庆熙二十一年正月十八日是徐温的十八岁生辰, 然这一年冬天极冷,山道上的积雪厚逾半尺,沈锷负重上山, 饶是轻功伴身, 也时常寸步难行, 走不多时便已被汗湿透重衣。

    苏泠泉这一日晨起念及徐温生辰, 洗漱后坐在妆台前对着陶瓶中的小白虫发呆, 她把虫子提起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拨弄着,口中念念有词。

    “你今天好日子, 怎么闷闷不乐?”

    “原来是想他了……”

    “除夕夜你们在隰桑居喝酒我都看到了, 尚未满一个月,有什么好想的?担心他啊?就算山路难行,他武功又不弱, 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泠泉不屑地撇了下嘴角, 继而想,沈师兄真是何其有幸, 能得徐温这般牵肠挂肚?

    那么谁又会把我装在心里来爱?

    母亲?不大可能,掌门之位都是徐温不要了她才想到我。

    父亲?苏泠泉想到多年前的除夕夜,她守岁时困得先睡着了, 朦胧醒来时,母亲不知去了哪里,恰好看见父亲解下身上氅衣裹在冒雪送来书信的郭尭身上, 继而把那俊秀的年轻人拥入怀里。当时她太小, 只有一个朦胧的想法, 后来得知徐温对沈锷的心意后,郭尭日常再随侍她父亲身旁时,她就留了心悄悄观察,渐而发现了父亲和郭堯真正的关系。所以父亲也不会把她放在心里爱。

    恰此时,周妈抱了阿奴进来,一进门就咋呼着道:“这是夫人昨天着人送给阿奴的新棉袍,小姐看阿奴穿上是不是更精神了?”

    对了,阿奴会。

    他有什么好吃的,总是会给她留一点。他会趴在她脸上一直亲亲,纵使她的脸刚被药炉的烟火熏得乌黑。他总是会讨好地冲她笑,原因不过是想让她多陪他玩一会。

    只有阿奴,真心实意地爱着她。

    苏泠泉拎起小白虫丢进陶瓶里,随手扔了颗饵食进去,转身接过阿奴,抱着他两边腋下,把他高高举了起来,“阿奴今天又漂亮了。”

    “阿母更漂亮。”

    苏泠泉和周妈相视大笑起来。

    周妈笑完又教小孩,“叫姑姑,不能叫阿母。”

    苏泠泉笑着纠正她说:“童言不忌,我们阿奴还小,想怎样叫就怎样叫,嗯?”

    阿奴雀跃着俯下身,搂住了苏泠泉的脖子。

    (转)

    沈锷为着徐温这一次生辰做了充足的准备,特意去跟石舸学如何做好一碗水引饼。

    到了坚白居已是午后,他顾不得歇息,在一个陶盆里和面,徐温跟进厨屋,站在一旁倚着窗看他忙活,神色静静的。

    日光透过窗棂在徐温脸颊上印下光影晃动的花纹,沈锷忽然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目光纠缠了许久后,他才回过神,问道:“师兄看什么?”

    沈锷转回脸,“没什么。”他抬手抿了下鬓角,继续和面。

    徐温迟疑一瞬,走上去抬起了手。

    沈锷:“嗯?”

    徐温用衣袖揩过他的鬓角,淡淡道:“弄上面粉了。”

    沈锷心中颤了颤,错开了目光,望向了窗外的松枝。

    两人在厨屋里蹉跎半晌,终于做得两碗水引饼,捧出来坐在廊下吃,沈锷夹起一根汤饼,边吃边自夸道:“你师兄的刀功应该是整个桐城最好的,你说以后咱们去开个汤饼店如何?”

    徐温指了指西天的落霞,“一碗汤饼从午时做到申时,哪有人像我这么耐心等你。”

    沈锷笑道:“那还不是你总给我捣乱。”

    徐温摆手道:“莫要冤枉,我可没有。”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沈锷收了碗筷拿去清洗,再出来时见徐温靠着栏杆坐在一个蒲团上,手里翻着卷书。远处天际的晚霞早已落尽,群山在暗蓝天色下一片墨黑,他身侧小几上的琉璃风灯已点亮,背后有一池冻水,几丛绿竹。碧色的袍子铺衬在素色蒲团上,又被灯光打上一片暖色。

    沈锷被这柔美到极致却又稍纵即逝人间暮色弄出一副缠绵心肠,随手拉了个蒲团在他旁边坐下,歪在他身上看他手里的书,“好看吗?”

    两人衣摆交叠在一起,鼻息可闻,徐温淡淡道:“是医书,说不上好不好看。”

    沈锷犹犹豫豫地把一条手臂抬起放在栏杆上,又试探着、磨蹭着、一点点环上徐温的肩膀,轻轻朝后一带,徐温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达成所愿,两人偎在了一处,沈锷只觉得又温暖又踏实。

    徐温侧过脸看他,沈锷装模作样道:“我帮你翻页。”

    徐温也不言,转回去,目光再次落在书页上面。

    两人偎在一起看了几页,沈锷的心思都在徐温身上,徐温也不比他好多少,书上的内容过目便忘。

    徐温又一页看完,不见沈锷翻页,他没拉扯他的发丝,等了等,回过头道:“我的礼物呢?”

    沈锷正顺着他脖子后的衣领往里面看,不妨他回头,登时面红耳赤道:“礼物啊,我,我不是给你做了顿饭吗?”

    徐温没留意他的脸色,只当是被旁边的灯光照成了这样,失望道:“就这啊?”

    沈锷怔了怔,“啊……你不是也吃得挺高兴吗?”

    徐温推开他起身走了,果然稍纵即逝,沈锷愣了愣,撂下书追了上去,“小温你干嘛?”

    “沐浴。”徐温冷冷留下两个字,去厨屋拎了两桶热水进了旁边的屋子。

    沈锷跟了进去,徐温已经把热水倒进了浴桶中,这间屋子经过沈锷改造,从后面寒潭里引了一根中空的竹竿过来,拔掉堵头,潭水便可自行注入桶中。

    他见徐温朝热水里扔下两捧什么东西,道:“这是什么?”

    徐温道:“药材。”

    沈锷趴在桶沿上嗅了嗅,“什么药,味道竟不难闻。”又关切道:“你生病了?”

    徐温道:“没病。”

    沈锷不信道:“没病你泡什么药浴?”

    “养生。”徐温挽了挽衣袖,揭掉竹管的堵头,放入冷水,“你把桶拿出去吧。”

    沈锷舍不得走,就想跟他一处消磨,又怕惹徐温不快,只得拿了桶出门。等他再进来时,恰好听见徐温钻入浴桶的声音,他刚要走过去,就有一团衣物从屏风内侧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恰落入他怀里,他团了团,随手丢进旁边一个木盆中,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水汽氤氲,屋子里光线昏暗,徐温仰着脸靠在桶壁上,水漫过他的肩头,水下的风光看不分明,沈锷趴在桶沿上,伸手撩起水花泼向徐温脸上,嗓音有点黯哑,“诶,桶这么大,我跟你一起泡吧,省得回头还要烧水费柴。”

    徐温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默许了?沈锷嘴角露出笑意,却不敢造次,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徐温身后,拉着他的头发丝玩,“行不行啊?”

    徐温静了一会,含糊“嗯”了一声。

    沈锷飞快地松开手里的发丝,麻利脱了跳入桶中,徐温被他溅起的水淋了一脸,烦躁道:“你就不能轻点!”

    沈锷凑到他旁边在水底捉住了他的手,“你真生气了?”

    徐温任他一根根掰过手指头,也不理他。

    沈锷又道:“越来越小气了,不就是个礼物嘛。”说着松开了徐温的手,喉头滚动了几下,道:“我今天其实准备礼物了。”

    徐温懒洋洋睁开眼,伸出一只手,声音也是懒的,“拿来。”

    沈锷握住他的手腕一寸寸拉近,最后把徐温的手掌一翻,掌心覆在了他自己的胸口,极不好意思道:“已经给你了。”

    徐温眼睛彻底睁开了,手里什么也没有,他抽回了手,在水下踹了沈锷一脚,“又耍我。”

    沈锷急得脸有些红了,捉住了他的脚踝,“我没耍你,我说的是我。”

    徐温一时怔住了,隔着蒸腾的水汽静静地看着沈锷,看了一会,忽然抽回了脚踝。

    沈锷被徐温看得不知所谓,渐渐有点笑不出来了,不确定道:“小温,你,你是不想要吗?”

    徐温回过神来,在水下动作极轻地靠过来,伸手拉住了沈锷的手,“要。”下一瞬,他又靠过去一点,沈锷被他严丝合缝地嵌在了怀里,隔着两层菲薄的衣料,几乎皮肉相接。

    吻毫无章法又异常滚烫地落在沈锷身上,他脑子里兵荒马乱,抽出一丝理智小声道:“小温,我前几天看过书了,就是不知道书里面写得对不对。”

    ……

    苏泠泉看着摇篮中孩子恬静的睡颜,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吩咐周妈道:“等一会再抱阿奴去床上,他现在还睡得不□□稳,别再弄醒了。”

    周妈答应着,送了苏泠泉出门。

    苏泠泉回到房中,婢女燃亮灯烛后退了出去,她散了头发,坐在妆台前,揭开陶罐,把那只白色的小虫子拿出来放在了案头,在那小虫的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小月,徐温现在在做什么呢?”

    小虫子自然不会回答她,她伸出两根手指,把虫子夹了起来,放在左手的手心里,虫子在她掌心蠕动了一下,她缓缓闭上眼睛,一瞬后,却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一样,扔一样地把那虫子从手掌中抖落了下去,她脸红耳赤地对着镜子发了会呆,把那条小白虫放回陶罐里,又从一个白瓷小瓶里拿出一粒饵料丢了进去,小白虫似乎闻见了饵料的味道,慢吞吞爬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香。

    (转)

    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沈锷折腾了一会,有些悲愤地想,大概书里面都是骗人的,或许是他自己太没天赋?他喘着气退开一点,扶着徐温的肩膀说:“小温,不如换你来吧。”

    徐温眼中一片火光,盯着沈锷一眼也不眨,“师兄,咱们换个地方。”

    沈锷点头,“好。”他寻思大概在浴桶里面折腾这么久都没入巷,徐温可能不太舒服,他是最怕疼的,方才一定把他弄疼了。

    两人回到房中,沈锷手指插在徐温半干的发丝间轻轻捋着缠着,“小温,你在找什么?”

    徐温把一个白瓷小瓶扣在手里,从背后把沈锷拥在了怀里,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药膏。”

    沈锷被他咬得意乱/情迷,还要再问,徐温忽地搬过他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把他的话都堵在了嘴里。手指在他腰间摸索了一下,抽开了衣衿,衣料上还带着水,可徐温的胸膛里像是盛满了火,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时热得厉害,很快就烘干了那些水分,带着薄茧的手指如游鱼般滑入他的衣襟中,在腰眼上揉了几下后慢慢向下滑去……

    入巷时沈锷险些叫出声,然后头脑就不太够用了,那种酸麻感从某处弥漫向四肢百骸,连头发丝都是懒的,很久后他才有了点力气,脑中也才慢慢浮上些念头,默默想,还是输在了看书太少上。他望着绿色的床帏发了会呆,互相想起念过的一句诗很应景,第一次对徐温念这种东西,他还是有点羞涩,哼哼唧唧道:“绣帐罗帷隐灯烛。”

    徐温愣了愣,没应。给他转了个身,理了理他落在眼前的乱发,这才轻声拖长了声调道:“一夜千年犹不足,师兄你是嫌我……太快了?”嗓音如醇。

    沈锷想起方才,虽然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很令他痴迷,但也着实让他有些吃不消,忙否认道:“没有没有。”

    徐温轻笑一声,抬手在他腰上拍了拍,“唯憎无赖汝南鸡,天河未落犹争啼。虽然这里闻不见鸡鸣声,但确实不早了,师兄你睡一会吧。”

    沈锷沉醉在床帏间那似有若无的松木香气中,被徐温安抚似的拍着,不久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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