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徐沈两人下翠微峰, 在香积堂用过饭, 沈锷自去带着一众小弟子们练功, 徐温独自在隰桑居中消磨时光, 翻翻案头沈锷看了一半的书,又是兵法, 不甚有趣,丢开, 发现一张棋枰, 大约刺客最近在教下棋, 在心里记下, 回头要找一本棋谱翻翻, 蹉跎了一会,他掩上门, 去往榆林找屠苏请教近日读医书时遇见的疑问。

    徐温赶到时,屠苏正坐在廊下喂山猫, 那年徐温病时来找她运针治伤, 那山猫才丁点大, 如今三年多过去了, 已经长成了庞然大物, 毛色斑驳,肥嘟嘟的甚是讨人喜爱。

    山猫被屠苏驯养已久,性情温顺, 见有生人来, 也无激烈反应, 警惕地看了徐温一眼,又低头吃着兔腿。

    徐温行礼道:“师叔,我有问题请教。”

    屠苏把手里的野兔一股脑丢给小兽,拍了拍手站起身,“现在没功夫同你絮叨,我要去合欢谷瞧瞧崔筠死了没有,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一起去?”

    徐温道:“我陪师叔一起过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去,不多时,便到了。日间的合欢谷一片静谧,参天古木下尽是堆积的落叶,绝无鸟虫兽迹。

    徐温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那个疑问,“师叔,这里何以杀气这么重?仅仅是埋葬的凶器太多的缘故吗?”

    屠苏匪夷所思地哼了一声,道:“这又是听谁嚼的舌头?”

    徐温拨开挡在眼前的一条枯藤,道:“泠泉。”

    屠苏皱了皱眉,“那小丫头嘴里没一句实话,亏你信她。”

    徐温道:“那崔筠师叔又为何会被关在笼子里?”

    屠苏瞥他一眼道:“小丫头拉你去过地底下了?”

    徐温点头,从背后解下瑶台剑,“师父说跟这把剑有关。”

    屠苏瞥了下那把长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冷意,“瑶台?”

    徐温道:“原来师叔见过这把剑。”

    屠苏却是道:“母女两个嘴里都没实话。”

    徐温听她出言诋毁程雪,心中不悦,便不再多问。

    屠苏觉出少年人的脾气,也不理会。

    两人互不搭理地走了一会儿,屠苏突然停下脚步,敛神屏气地侧眸看了眼林子深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徐温走在她前面,毫无所觉。

    又走了几步,屠苏复又问道:“你那木头师兄呢?”

    徐温听她说沈锷木头,心中不悦,想我师兄不知比你知情识趣多少,他懒得分辨,语气平平地答道:“带小弟子们练剑呢。”

    屠苏再次望了眼极远处的林子,幽幽道:“桐城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你闲了还是多想想跟他去何处双宿双飞吧。”

    徐温虽然早知屠苏知晓他和沈锷隐秘的关系,被她在光天化日下说来,明知周围再无他人,还是有些不自在,不过那点不自在抵不上屠苏前半句话给他的震撼,不知是屠苏幽冷的语气,还是林底蒙蒙瘴气和被树杪隔断的丝丝缕缕的日光,他觉得周遭突然阴森起来,后脊一阵发凉,神色凛然道:“你说桐城要大难临头了是什么意思?”

    屠苏没答言,指了指远处两个人影,“麻烦来了。”

    合欢谷是为门派中的禁地,常年有戒律堂的执法弟子轮流把守,那两人见有人擅闯,在林中几个起落,已落在了两人前面一丈远的地方,“本门禁地,速速退回,擅闯者死。”

    几年过去了,遇见来犯者,连说辞也没变过,徐温也不答话,拔剑就刺了过去,出手干净利落,那两人想不到他一言不发就动手,忙拔了剑应付。

    屠苏却是身形一闪,钻入了一团瘴气中,隔着朦胧雾气,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人,屠苏古怪地笑了一声,“跟了一路,姑娘定然不是为我这个老太婆,是为他吧?”

    女子一身黑衣,以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她的声音也如山岚一般飘渺,冷冰冰说道:“他得程雪亲自传授,功夫也不过如此,不过比三年前却是进步不少。”

    屠苏讥笑道:“程雪的功夫跟你师父自是不能比,教出来的徒弟么,自然也差点意思。”

    女子似自言自语道:“看来程雪并没有修习长青剑法。”

    屠苏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今日来并不是为了叙旧吧,我记得李听芳当年离开桐城时说今生再不踏入桐城半步,今天怎么舍得叫她的爱徒回来了?”

    女子听她提起那个名字,望着她冷然道:“你为何就一定认为我是她徒弟呢?”

    屠苏道:“她当初入桐门时是带着家传功夫来的,天底下会你们这种轻功的可别无他人了。”

    女子沉吟道:“原来如此。”

    屠苏笑问道:“她死了吗?”

    女子皱眉不悦,“什么?”

    屠苏阴阳怪气道:“我问候你师父,怎么,她死没死,你不晓得吗?”

    女子勃然怒道:“我知道你,师父同我说过,按辈分,我要尊称你一声师叔,我不知你与师父往日有何恩怨,但这样说话,未免太不敬了些吧?”

    屠苏面对晚辈的质问倒也不恼,“功夫不知学得怎样,性子倒习全了。这么说她还没死了,她让你到桐城来做什么?”

    女子道:“我来桐城,并非受师父差遣。”

    屠苏叹息道:“当年她为淮阴王效力,甘为朝廷鹰犬,你呢?也在为朝廷效力吧?”

    女子听她鄙薄自己师父,虽不愿与她多说,还是道了个“是”,又问道:“你既然发现了我的行踪,会告诉他吗?”

    屠苏冷哼一声,“即使你们闹得天翻地覆又与我何干,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女子向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屠苏回来时,徐温已解决掉了麻烦,见她走来,有些疑惑道:“方才师叔去了哪里?”

    屠苏瞥了眼被徐温捆住手脚扔在一旁地上的两名执法弟子,淡淡道:“随便走走。”

    徐温不是多话的人,见她回答得敷衍了事,自然不会再追问。

    两人来到石碑前,徐温移开碑,同屠苏一前一后下到地室中,“师叔方才说桐门大祸临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地底气味难闻,屠苏掩着鼻子道:“程雪病入膏肓,苏绍时日无多,一个苏泠泉又不顶事儿,你又不肯做你师父的女婿,散摊子不是迟早的事吗?这有什么不好明白的。”

    徐温被她抢白一通,没再多问,从袖底摸出火折子点亮了,与屠苏一起往地室深处走去。

    溶洞里水声淙淙,一片阴冷,徐温上次是夜里来的,这一次大白天进来,发现头顶的石壁并非严丝合缝,有些地方有罅隙,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里面较入口处反而明亮许多,他遂又熄了火折子。他一边走一边向屠苏请教医书中的疑问,屠苏听他问的问题艰深,神色郑重很多,一番思索后仔细为他讲解,两人边走边说,不多时就到了上次他选取宝剑的剑室外。

    徐温收起先前的话头,望着屠苏说道:“师父说崔筠师叔的夫人闺名叫做瑶台。”

    屠苏转身进了剑室,回头瞥了徐温一眼,“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你崔筠师叔还有个女儿?”

    本门上一辈的秘辛实在太多,就像是这连绵百里的廖山,天朗气清时看着一目了然,实则藏了太多东西,就算是走近了也不一定就能看得分明,徐温诧异之下,摇头道:“没有,师叔知道那位师妹的下落吗?”

    屠苏意味不明地冲徐温笑笑,“你对姐姐妹妹的倒是挺上心。”笑完又道:“不知,我只知那丫头却不是瑶台生的。”言罢她拿起一把宝剑在手中端详,“她于铸剑一道极有天赋,又是个极骄傲的女子,不甘寄身桐门,生了女儿后那段日子她情绪不好,跟崔筠吵了一架后就携了孩子离开,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以前这里还收了几把她铸的宝剑,后来被瑶台扔进铸剑池毁了,真是可惜。”说罢她扔下手中那柄乌黑的长剑,转身离去,徐温忙接住,放回了原处。

    师父说崔筠师叔为瑶台之死而疯魔,屠苏师叔又说他还有一妻一女,那他是何时认识瑶台的?徐温本来对上一辈的事情不甚感兴趣,听到这里,也不禁暗暗思索起来。

    却听屠苏又玩味似的说道:“桐门上一辈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太多,等到程雪接手掌门后,门中就不再收女弟子了。可终究摆脱不了式微的局面,你自己伸出指头数一数,你们这一辈有几个可造之材?未尝不是程雪收弟子时眼光太差的缘故。来日大祸临头,却也怪不得别人。”

    徐温虽然得程雪养育教导,但并不觉得自己属于桐门,一则他自小住在翠微峰,在弟子居只待过一年多,二则门中那些师兄弟,他只跟沈锷熟稔,与其他人关系极浅,很多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所以屠苏说桐门大祸临头,他除了担心个别几人,对整个门派的生死存亡却也并没有太多感觉,式微也好,光大也罢,他们的悲伤与热闹都离他太远了,从未属于过他。

    屠苏见他不吭声,也没再多说,两人很快就来到那个铁笼子前,崔筠躺倒在笼子里,乱发遮面,他们走来,他全无反应,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去了。

    屠苏绕着笼子转了一圈,见远处有独角兽跑来,露出厌恶的神色,从袖底摸出一包药膏,涂了些在衣襟上,把余下半包丢给徐温,“那些畜生闻见这个就不敢近前了。”

    徐温闻着味道古怪,似乎还隐隐有一种恶臭,捏着鼻子涂了些在袖子上,又抛还给屠苏,“我上次来,发现崔师叔似乎有喉疾,不大会说话。”

    屠苏从铁笼的缝隙里伸进手去,把崔筠朝笼子边缘拖拽过去,如拖一具死尸般既嫌弃又粗暴。触手的身体一片冰冷,屠苏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是真的死了吗?

    崔筠却并没有死,被她在地上拽过,痛觉终究战胜了疲倦虚弱的困怠,慢慢醒转过来,抬起了头。

    屠苏悻悻收手,语气恶毒地自语道:“竟然还没死!”

    徐温不知他们之间有何恩怨,屠苏似乎很盼着崔筠速死,只见屠苏说完那一句,又换了副腔调,向崔筠谆谆诱导道:“那半卷典籍你到底放在了何处?你说出来,我就放你出去与你妻女团聚,可好?”

    崔筠虚弱地睁开眼睛,凝聚起精神向她望去,看清是她之后,摇了摇头。

    徐温寻思,难道崔筠师叔是会说话的吗?

    屠苏眼中再次凝结起怨恨的光芒,沉声道:“那你是想下去和瑶台团聚了?”

    崔筠眼中露出惧怕的光芒,瑟缩着向后退去。

    屠苏气急败坏道:“我的耐性没那么好,你若还不肯说,我就重新点燃铸剑池,也让你尝尝那被烈焰炙烤的滋味,以前有程雪拦着我,我不能拿你怎样,往后她自顾不暇,我可以慢慢折磨你了。”她声音陡然一哑,吃吃笑道:“肉体凡胎落入滚滚烈焰中,一下子就灰飞烟灭了,不过听说还是会有肉香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徐温被她怪异的腔调弄得心头发毛,点亮火折子向笼子里照去,只见崔筠忽然双手抱头,揉着乱发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

    屠苏退开一步,嫌恶道:“这就怕了啊?”她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崔筠抱头呜咽了一会,慢慢抬起了头,“你也折磨我这么多年了,为何不能放过我?”他的嗓音就像是推开一扇上锈的门,极其难听,念字也不甚清晰。

    屠苏盯着他,木然道:“你只要把那半卷典籍交出来,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徐温寻思,屠苏说的典籍,是医书吗?为何在崔筠手里?他又为何不肯给她?

    崔筠道:“我很早就说过,那卷书早让我丢进铸剑池了,你为何不肯信我呢?”

    屠苏突然发疯一般咆哮道:“我就是不信,我偏偏不信,那可是上古遗留下来的典籍,你凭什么毁了他?你有什么资格毁了他?”

    崔筠以头撞笼,“你让我死吧,杀了我吧。”他忽然看见了冷眼旁观的徐温,求救似的说道:“好孩子,你手里有剑对不对?给我个痛快吧,求你了!”

    屠苏上前拉过徐温,喝道:“你休想,你造的孽,就算再有二十年,你也偿还不清,好好活着吧!”她说着忽然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两块顽石,隔空打向铁笼中的崔筠,封住了他手臂上的两处穴道,这下,崔筠连寻死都不能了。

    徐温有很多疑问,但是见屠苏心情极差,他也不好追问,两人沉默无言,快步离开了地底,出了合欢谷,被头顶的日光照晒着,屠苏脸上的阴郁情绪也散了不少,失魂落魄地向徐温道:“药宗有一卷典籍,传到我师父手里时还是完整的,后来师父中毒,在山中迷了路,身上的半卷典籍也不翼而飞,再后来查出是瑶台盗了去,送给了崔筠,本来有那半卷书,师父的毒是可以解的,可他们死不承认,更不肯拿出来。白白送了师父性命。”

    徐温困惑道:“那为什么就能肯定是瑶台盗了书?”

    屠苏不知想起了什么,心不在焉地道:“那自然是有缘故的,不过其中牵扯极大,时隔多年,不便告诉你了。”

    徐温便没再多问。

    两人走到岔路口,屠苏向那大片榆林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向徐温道:“本来我不想管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还是提醒你一句,桐门不会长久,你还是尽早谋划个出路吧。”

    徐温不知她何出此言,但是见她说得郑重,还是道了句谢,向她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转)

    徐温回到隰桑居,沈锷正在门口左右张望,看见他,倚着院门微笑说:“跑去哪里了?”

    徐温想想这半日的见闻,只觉得匪夷所思,懒得多说,目光只在沈锷身上打转,简略道:“去找屠苏师叔请教两个问题。”

    沈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转身向院里走去,道:“也不说一声,白白害我担心。”

    徐温本来没想到会耽误那么久,也有些歉意,进了屋子,他从背后搂住沈锷的腰,下巴偎在他颈侧道:“害师兄担心了,那请师兄罚我。”

    沈锷倒有些不好意思,握着他的手道:“罚你今晚留下给我暖床。”

    徐温微笑道:“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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