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琦问到徐温在灵堂上, 径直闯了进去，急急忙忙向他道：“徐师弟, 有两人挟持了沈师弟, 指名让你去救人。”
徐温倏地色变，与跪在火盆对面的苏泠泉对视一眼，起身道：“在哪里？”声音隐隐有些发颤。
耿琦匆匆朝程雪的灵位行了个礼, 道：“在江心，我方才过来时已经教人备船了。”
徐温急切道：“师兄没受伤吧？”说着起身便向门外奔去。
耿琦紧随其后，摇头道：“没有。”
苏泠泉扔下手中纸钱, 揉着膝盖起身, 道：“我陪你们一同前往。”
耿琦忙回头向苏泠泉解释道：“那两人说只准徐师弟一人过去, 否则便要把人扔入江中。”
徐温不敢让沈锷冒一点险，亦忙制止她道：“我自己去便好。”他站在台阶上, 一转身看见耿琦手中长剑, “长河怎么在你这里？”
耿琦放下帘子追至他身畔，道：“沈师弟走之前让我带回隰桑居。”
徐温伸手拿过，耿琦看他一眼, 徐温也不理会，大步向来仪居外奔去。他额上系着白色孝布，奔跑时布条在暗夜下飞舞。
耿琦边跑边把事情的经过简略告诉他，他一直沉默不语，走动时步履太快, 带得风灯的光也影影绰绰, 耿琦只能看见他脸色极其难看, 双眉紧锁，眸子沉沉如墨，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几句，更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他对这个徐师弟所知甚少，真正开始关注他还是前些日子童谣满城风时，后默默观察，发现他作为被吟唱的主角，跟桐门很多人似乎都隔着一层什么，直至今晚今时，才从他脸上读出一份忧急如焚，原来他也是会牵挂人的。耿琦遂默默寻思，是啦，他跟沈锷是同乡，兴许关系好些。
这边苏泠泉招来小瑜，吩咐道：“快去把弟子居的高手都集结起来，准备好船只，全部在江边待命。”
小瑜应声而去，苏泠泉缓缓解掉头上碍事的素白麻布，提了盏风灯向江边走去。
徐温奔到江边跳上船，耿琦跟着他踏上船头，“我来撑船。”
徐温扫了眼旁边的老船工，“有船工，不用了。”他接过耿琦手中的风灯，挂在船头，向那船工道：“麻烦快点。”
船工应了一声，拿起了桨板。
江心有一点微光，徐温站在船头，面沉如水，死死盯着远处那点光亮。他眼中神色既急切又担忧还杂着愠怒，老船工转身时猝不及防望见他的神色，只觉得那眸光比江风还要锋利刺骨，让人不敢细觑。
老船工平日里常会跟弟子居里的年轻儿郎们打交道，看过那么多人，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瞧着像一把剑，不禁心生敬畏。
不多时船行到江心，与停在水中那条船隔着两丈远时，徐温令船工停船，他怕太近了，惹船上人多心，对沈锷不利。
那边船上的‘老二’提着风灯向徐温船上照来，瞥见执蒿的船工，不满道：“不是说了只准你一人前来吗？”
徐温道：“他是船工，我师兄呢？”
老船工想这哥儿好言和人说话时，又没了迫人的锋芒。
‘老二’在沈锷腿上踢了一下，“你师弟来了，还不打个招呼！”
沈锷恰好被他踢中了腿上的麻筋，瞪着他倒抽了口气，才忙忙道：“小温，我在这。”
徐温听他声音有异，道：“你受伤了？”声音又干又紧。
沈锷忙道：“没有，没受伤。”他躺在船舱里，四肢被绑着，竭力抬头也瞧不见徐温，想徐温也看不见自己。
徐温不再跟他多言，向那‘老二’道：“听说两位要替人带话给我，有何见教，尽管说吧。”
‘老二’嘿嘿干笑一声，指了指身旁另外一人道：“让老大同你讲。”
徐温遥遥向那人抱了抱拳。
那人上前一步，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道：“有人想请少侠去南边走一趟，少侠若是赏光，尊师兄马上奉还，若是不肯赏光，尊师兄也同样奉还，只是下一次再落入我们兄弟手里，嘿嘿，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了。”他说着向‘老二’看了一眼，吩咐道：“放人吧。”
看来挟持沈锷只是为了警告自己，徐温道：“敢问两位替谁带的话？”
那人道：“你师兄已经猜到了，你问他吧。”
沈锷被‘老二’从船板上拖起来，他看见徐温立在船头，在光影明灭间，把身姿绷成了一张弓弦。徐温看见他，怔了怔，忙走到船沿处，又匆匆对身后的船工道：“麻烦把船靠过去。”
两人四目胶着，都没说话。
‘老二’扬起弯刀噌噌噌割断了沈锷双腿和双肩上的绳索，沈锷见他不再继续动作，看了眼身后，提醒道：“手上的绳子也劳驾解开。”
‘老二’嘿嘿笑了一声，“你当我傻呀，我都给你解开了，你转过头来杀我可如何是好？”
沈锷亦笑道：“在船上呢，我晕船，别说打架了，站着都辛苦。”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不停搓动，试图挣开，刚撑开一点扯到绳子打结处，‘老二’眼疾手快，先抬起脚照他胸口踹了过去，贼兮兮笑道：“江水能治晕船，你多喝两口。”
他抬脚突然，沈锷吃了一惊，连靠过来的徐温也吃惊不已，他丢了长剑，纵身飞扑出来，口中喊道：“师兄。”
徐温伸出手臂堪堪接住了沈锷，沈锷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他怀里，被实实在在地砸中，他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才落到了实处，下一瞬，两人双双跌入了江水中，在漆黑的江面上溅起好大一簇水花。
‘老二’朝着江面那个大水花哈哈笑了两声，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朗声道：“这次先请你们喝两口江水，若有下次，就没这等好事了。”
两人在水中急速下坠，徐温用一手搂在沈锷腰间紧紧拖着，腾出一手划着水竭力向江面浮去，江水冰冷刺骨，冲出水面时老船工恰好把船划近，徐温先把沈锷推上船，沈锷手上的绳索经此一役早松开了，他呛了水，边咳边趴在船沿上把徐温拉上来，徐温翻上船，在沈锷背上拍着，“还好吧？”
沈锷摇头，“没事。”
徐温又道：“晕船厉害吗？”
沈锷道：“没晕，骗他的。”
身上的袍子尽皆湿透，水淋淋漓漓流了一滩，两人在寒风中的船头冷得瑟瑟发抖，抹掉脸上的江水后，相顾无言，眼神中尽是相思，纠缠在一起，仿佛分开了百八十年。
老船工一眼瞥见这个情形，心中纳罕不已，稍稍迟疑，侧过身让在一旁，道：“两位哥儿快去船舱里吧，里面背风，暖和些。”
徐温这才回神，搀着沈锷起身，把人送入船舱，又钻出来向船工道：“方才他们说的事情还望老丈莫要对他人言说。”
老船工在桐门做了大半辈子的杂役，也见过些世面，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忙道：“哥儿放心，老朽年老体衰、眼花耳聋，看不清也听不见，咱们这就回去吧。”
徐温拱手行礼道：“有劳。”他复又钻入船舱，替沈锷拧去袍子上的水渍，“师兄你真没受伤？”
船舱极小，沈锷后背靠着舱壁，腿伸开，便蹬到了这边的舱壁，他冷得牙齿打颤，竭力笑道：“没有。”
徐温仍旧不肯放心，弯着腰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指搭在他的腕上摸了摸脉搏，确定没有异样，才慢慢松开手。
沈锷伸手撩起他额上的白麻布，“这根布条是什么？”
徐温这才想起，一把扯了下来，“给师父带的孝，走得匆忙，忘了摘下来。”他团了团，随手塞进袖底。
沈锷微微侧过身，也给他拧着袍子上的水，“吓着了吧？”
徐温没有答言，只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良久，忽然伸手把他拥入了怀里，紧紧地抱着。
沈锷被他箍得太紧，几乎有些呼吸困难，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透过冰冷衣料传来的体温。这样抱了一会，沈锷用鼻尖蹭了蹭徐温的耳垂，一番耳鬓厮/磨，裹在身上的湿冷衣料慢慢有了温度，不再那么冷硬，怀里那根绷紧的弦也渐而松弛下来。沈锷蓦地觉得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陆捷对他说的那句话是何意思，陆捷说‘你若仍然与他纠缠不清，会害了他。’她没说错，若自己今晚真的有个好歹，确实会害了小温，他会把自己绷断吧？想到这里，他在徐温背心轻轻拍了拍，极具安抚性地说道：“师兄已经被你救回来了，放心吧。”
江边，苏泠泉见撑出去的小船返回，向身边严阵以待的众人道：“应该是没事了，诸位师兄可回去安歇了，近来桐门乱象丛生，各位师兄都须多多当心。”
众人领命散去，耿琦却不肯走，眼巴巴等到江面上的小船泊在岸边，一跃跳上了船头，向船舱里两人问道：“没事吧？”
沈锷忙道：“没事。”
耿琦见他们两个都湿漉漉的，又道：“怎么都湿了？”
沈锷道：“喝了两口江水，我们真的没事，折腾了半夜，耿师兄快回去吧。”
耿琦看着他们两人上岸，“没事就好。”
几人回到弟子居，在岔路口，耿琦先走，苏泠泉落后问道：“到底因为何事？”
徐温也不瞒她，道：“大约跟寿贞是一样的意图。”
苏泠泉眼中露出忧虑之色，思量一瞬，没多言，只道：“回去早点歇息，明日一早你们就回翠微峰吧，母亲出殡前不用再过来了。”
徐温不置可否，三人遂在路口告别。
回到隰桑居，沈锷翻出干净衣物给徐温，“快把湿衣脱了吧。”
徐温接过，走到屏风另外一侧去，两人隔着一扇屏风换好衣服，沈锷收拾了换下的湿衣放在一个木桶中，“明日再洗，今天先歇息吧。”他弯腰摊开被褥，在床沿上坐了，见徐温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探过腰拉了他的手臂向床前一带，笑斥道：“你师兄快冻死了，还不快点上来暖床。”
徐温被他带得跌坐在床上，如梦初醒般握上沈锷的手，果然极其冰冷，他遂默然脱了鞋袜和外袍，钻入被子，待沈锷也躺下，便把人拢入怀里，“师兄，让他们带话的人是谁？”
沈锷翻了个身，对上徐温的眼睛，徐温眼中神色无精打采，紧紧抿着唇，皱着眉，委屈无助得惹人心疼，人人都来逼迫他，他无能为力，自己也帮不上忙，沈锷为不能替他排解而心生自责，引颈在他冰冷的鬓角亲吻了一下，迟疑了很久，还是轻声如实相告道：“米钺，淮阴王世子米钺。”
徐温神色微微一动，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沈锷看了良久，末了才平静下来，垂下双眸，低声道：“那是大表哥，我明日写一封信，问问表姐，问她是否知情。”
两人在被底互相拥着取暖，鼻息可闻。沈锷忽然想起《庄子·大宗师》里的一句话，顿时满心悲凉。
夜风穿过廊下，敲打着挂着檐角的铁马，怀里的人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不知是否睡熟了，沈锷了无睡意，轻轻翻了个身，望了眼窗外，他盼着这夜永无尽头，盼外面的天永不要亮。
徐温倏地色变，与跪在火盆对面的苏泠泉对视一眼，起身道：“在哪里？”声音隐隐有些发颤。
耿琦匆匆朝程雪的灵位行了个礼, 道：“在江心，我方才过来时已经教人备船了。”
徐温急切道：“师兄没受伤吧？”说着起身便向门外奔去。
耿琦紧随其后，摇头道：“没有。”
苏泠泉扔下手中纸钱, 揉着膝盖起身, 道：“我陪你们一同前往。”
耿琦忙回头向苏泠泉解释道：“那两人说只准徐师弟一人过去, 否则便要把人扔入江中。”
徐温不敢让沈锷冒一点险，亦忙制止她道：“我自己去便好。”他站在台阶上, 一转身看见耿琦手中长剑, “长河怎么在你这里？”
耿琦放下帘子追至他身畔，道：“沈师弟走之前让我带回隰桑居。”
徐温伸手拿过，耿琦看他一眼, 徐温也不理会，大步向来仪居外奔去。他额上系着白色孝布，奔跑时布条在暗夜下飞舞。
耿琦边跑边把事情的经过简略告诉他，他一直沉默不语，走动时步履太快, 带得风灯的光也影影绰绰, 耿琦只能看见他脸色极其难看, 双眉紧锁，眸子沉沉如墨，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几句，更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他对这个徐师弟所知甚少，真正开始关注他还是前些日子童谣满城风时，后默默观察，发现他作为被吟唱的主角，跟桐门很多人似乎都隔着一层什么，直至今晚今时，才从他脸上读出一份忧急如焚，原来他也是会牵挂人的。耿琦遂默默寻思，是啦，他跟沈锷是同乡，兴许关系好些。
这边苏泠泉招来小瑜，吩咐道：“快去把弟子居的高手都集结起来，准备好船只，全部在江边待命。”
小瑜应声而去，苏泠泉缓缓解掉头上碍事的素白麻布，提了盏风灯向江边走去。
徐温奔到江边跳上船，耿琦跟着他踏上船头，“我来撑船。”
徐温扫了眼旁边的老船工，“有船工，不用了。”他接过耿琦手中的风灯，挂在船头，向那船工道：“麻烦快点。”
船工应了一声，拿起了桨板。
江心有一点微光，徐温站在船头，面沉如水，死死盯着远处那点光亮。他眼中神色既急切又担忧还杂着愠怒，老船工转身时猝不及防望见他的神色，只觉得那眸光比江风还要锋利刺骨，让人不敢细觑。
老船工平日里常会跟弟子居里的年轻儿郎们打交道，看过那么多人，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瞧着像一把剑，不禁心生敬畏。
不多时船行到江心，与停在水中那条船隔着两丈远时，徐温令船工停船，他怕太近了，惹船上人多心，对沈锷不利。
那边船上的‘老二’提着风灯向徐温船上照来，瞥见执蒿的船工，不满道：“不是说了只准你一人前来吗？”
徐温道：“他是船工，我师兄呢？”
老船工想这哥儿好言和人说话时，又没了迫人的锋芒。
‘老二’在沈锷腿上踢了一下，“你师弟来了，还不打个招呼！”
沈锷恰好被他踢中了腿上的麻筋，瞪着他倒抽了口气，才忙忙道：“小温，我在这。”
徐温听他声音有异，道：“你受伤了？”声音又干又紧。
沈锷忙道：“没有，没受伤。”他躺在船舱里，四肢被绑着，竭力抬头也瞧不见徐温，想徐温也看不见自己。
徐温不再跟他多言，向那‘老二’道：“听说两位要替人带话给我，有何见教，尽管说吧。”
‘老二’嘿嘿干笑一声，指了指身旁另外一人道：“让老大同你讲。”
徐温遥遥向那人抱了抱拳。
那人上前一步，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道：“有人想请少侠去南边走一趟，少侠若是赏光，尊师兄马上奉还，若是不肯赏光，尊师兄也同样奉还，只是下一次再落入我们兄弟手里，嘿嘿，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了。”他说着向‘老二’看了一眼，吩咐道：“放人吧。”
看来挟持沈锷只是为了警告自己，徐温道：“敢问两位替谁带的话？”
那人道：“你师兄已经猜到了，你问他吧。”
沈锷被‘老二’从船板上拖起来，他看见徐温立在船头，在光影明灭间，把身姿绷成了一张弓弦。徐温看见他，怔了怔，忙走到船沿处，又匆匆对身后的船工道：“麻烦把船靠过去。”
两人四目胶着，都没说话。
‘老二’扬起弯刀噌噌噌割断了沈锷双腿和双肩上的绳索，沈锷见他不再继续动作，看了眼身后，提醒道：“手上的绳子也劳驾解开。”
‘老二’嘿嘿笑了一声，“你当我傻呀，我都给你解开了，你转过头来杀我可如何是好？”
沈锷亦笑道：“在船上呢，我晕船，别说打架了，站着都辛苦。”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不停搓动，试图挣开，刚撑开一点扯到绳子打结处，‘老二’眼疾手快，先抬起脚照他胸口踹了过去，贼兮兮笑道：“江水能治晕船，你多喝两口。”
他抬脚突然，沈锷吃了一惊，连靠过来的徐温也吃惊不已，他丢了长剑，纵身飞扑出来，口中喊道：“师兄。”
徐温伸出手臂堪堪接住了沈锷，沈锷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他怀里，被实实在在地砸中，他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才落到了实处，下一瞬，两人双双跌入了江水中，在漆黑的江面上溅起好大一簇水花。
‘老二’朝着江面那个大水花哈哈笑了两声，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朗声道：“这次先请你们喝两口江水，若有下次，就没这等好事了。”
两人在水中急速下坠，徐温用一手搂在沈锷腰间紧紧拖着，腾出一手划着水竭力向江面浮去，江水冰冷刺骨，冲出水面时老船工恰好把船划近，徐温先把沈锷推上船，沈锷手上的绳索经此一役早松开了，他呛了水，边咳边趴在船沿上把徐温拉上来，徐温翻上船，在沈锷背上拍着，“还好吧？”
沈锷摇头，“没事。”
徐温又道：“晕船厉害吗？”
沈锷道：“没晕，骗他的。”
身上的袍子尽皆湿透，水淋淋漓漓流了一滩，两人在寒风中的船头冷得瑟瑟发抖，抹掉脸上的江水后，相顾无言，眼神中尽是相思，纠缠在一起，仿佛分开了百八十年。
老船工一眼瞥见这个情形，心中纳罕不已，稍稍迟疑，侧过身让在一旁，道：“两位哥儿快去船舱里吧，里面背风，暖和些。”
徐温这才回神，搀着沈锷起身，把人送入船舱，又钻出来向船工道：“方才他们说的事情还望老丈莫要对他人言说。”
老船工在桐门做了大半辈子的杂役，也见过些世面，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忙道：“哥儿放心，老朽年老体衰、眼花耳聋，看不清也听不见，咱们这就回去吧。”
徐温拱手行礼道：“有劳。”他复又钻入船舱，替沈锷拧去袍子上的水渍，“师兄你真没受伤？”
船舱极小，沈锷后背靠着舱壁，腿伸开，便蹬到了这边的舱壁，他冷得牙齿打颤，竭力笑道：“没有。”
徐温仍旧不肯放心，弯着腰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指搭在他的腕上摸了摸脉搏，确定没有异样，才慢慢松开手。
沈锷伸手撩起他额上的白麻布，“这根布条是什么？”
徐温这才想起，一把扯了下来，“给师父带的孝，走得匆忙，忘了摘下来。”他团了团，随手塞进袖底。
沈锷微微侧过身，也给他拧着袍子上的水，“吓着了吧？”
徐温没有答言，只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良久，忽然伸手把他拥入了怀里，紧紧地抱着。
沈锷被他箍得太紧，几乎有些呼吸困难，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透过冰冷衣料传来的体温。这样抱了一会，沈锷用鼻尖蹭了蹭徐温的耳垂，一番耳鬓厮/磨，裹在身上的湿冷衣料慢慢有了温度，不再那么冷硬，怀里那根绷紧的弦也渐而松弛下来。沈锷蓦地觉得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陆捷对他说的那句话是何意思，陆捷说‘你若仍然与他纠缠不清，会害了他。’她没说错，若自己今晚真的有个好歹，确实会害了小温，他会把自己绷断吧？想到这里，他在徐温背心轻轻拍了拍，极具安抚性地说道：“师兄已经被你救回来了，放心吧。”
江边，苏泠泉见撑出去的小船返回，向身边严阵以待的众人道：“应该是没事了，诸位师兄可回去安歇了，近来桐门乱象丛生，各位师兄都须多多当心。”
众人领命散去，耿琦却不肯走，眼巴巴等到江面上的小船泊在岸边，一跃跳上了船头，向船舱里两人问道：“没事吧？”
沈锷忙道：“没事。”
耿琦见他们两个都湿漉漉的，又道：“怎么都湿了？”
沈锷道：“喝了两口江水，我们真的没事，折腾了半夜，耿师兄快回去吧。”
耿琦看着他们两人上岸，“没事就好。”
几人回到弟子居，在岔路口，耿琦先走，苏泠泉落后问道：“到底因为何事？”
徐温也不瞒她，道：“大约跟寿贞是一样的意图。”
苏泠泉眼中露出忧虑之色，思量一瞬，没多言，只道：“回去早点歇息，明日一早你们就回翠微峰吧，母亲出殡前不用再过来了。”
徐温不置可否，三人遂在路口告别。
回到隰桑居，沈锷翻出干净衣物给徐温，“快把湿衣脱了吧。”
徐温接过，走到屏风另外一侧去，两人隔着一扇屏风换好衣服，沈锷收拾了换下的湿衣放在一个木桶中，“明日再洗，今天先歇息吧。”他弯腰摊开被褥，在床沿上坐了，见徐温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探过腰拉了他的手臂向床前一带，笑斥道：“你师兄快冻死了，还不快点上来暖床。”
徐温被他带得跌坐在床上，如梦初醒般握上沈锷的手，果然极其冰冷，他遂默然脱了鞋袜和外袍，钻入被子，待沈锷也躺下，便把人拢入怀里，“师兄，让他们带话的人是谁？”
沈锷翻了个身，对上徐温的眼睛，徐温眼中神色无精打采，紧紧抿着唇，皱着眉，委屈无助得惹人心疼，人人都来逼迫他，他无能为力，自己也帮不上忙，沈锷为不能替他排解而心生自责，引颈在他冰冷的鬓角亲吻了一下，迟疑了很久，还是轻声如实相告道：“米钺，淮阴王世子米钺。”
徐温神色微微一动，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沈锷看了良久，末了才平静下来，垂下双眸，低声道：“那是大表哥，我明日写一封信，问问表姐，问她是否知情。”
两人在被底互相拥着取暖，鼻息可闻。沈锷忽然想起《庄子·大宗师》里的一句话，顿时满心悲凉。
夜风穿过廊下，敲打着挂着檐角的铁马，怀里的人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不知是否睡熟了，沈锷了无睡意，轻轻翻了个身，望了眼窗外，他盼着这夜永无尽头，盼外面的天永不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