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天际一颗星子也没有, 徐温再一次回头望向廖山方向, 师兄已经回到桐城了吧?他在做什么呢?他还在伤心吗?可惜人的目力总是有限, 一丈远外已经一团模糊了, 更遑论数里之外呢?以后都见不到了吧?以后再没有人爬半日山只为给自己做一碗汤饼,以后再没有人只因自己怕热就为自己打扇到天明,也没人会因为自己受了伤而一怒冲冠, 以后都不会有人这么爱自己,自己也不会再爱上一个人了……

    渡头的船工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上前来催促道:“我说少侠, 咱们不敢再耽搁了,再晚江上就要起风了。”

    徐温转过身, 把那薄薄的包袱又朝肩上送了送, 默然不语地登上了渡船。

    船头挂着的灯照在少年人的脸上,老船工在那张脸上似乎看到了千山万水, 又似乎看到了山崩地裂, 那少年人身上的悲痛太过壮烈深沉, 即使见惯风浪的船夫也擎受不住,不敢稍作直视。

    船从水中划过, 留下一道痕迹,很快就被流来的水和吹来的风抚平, 可人心上的痕迹又有什么可以将其抚平呢?漫长的时光可以吗?

    天地一片悠悠,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前一日沈锷把几位绣娘分别送归乡里, 他一路上不言不语, 不吃不喝,阿怡非常担心,却又无从劝慰,怕他一个人回去路上有闪失,有心留他住两日,让他心情平复后再回,却被沈锷沉默着拒绝了。

    老车夫把沈锷送回桐城,彼此结算两清,各走各路,沈锷漫无目的地在城中街道上走着,天气极冷,路上行人极少,他走累了,随便进了家酒肆,把银钱顺手丢在柜上,靠着柜台道:“掌柜的,拿酒来。”

    掌柜见客人扔来的荷包沉甸甸的,心花怒放,殷勤地把佳酿搬上案头,沈锷盘膝坐下,把剑摘了搁在几上,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仰起脖子就灌了下去。

    那年废城墙上,徐温第一次喝酒,时隔多年,他还记得他脖子仰起的弧度,他被酒辣过的嘴唇的温度,阳光和冰雪在他眼底交织出的色彩……

    那晚在酒肆,他陪自己喝酒,两人只分了一小壶,他不胜酒力,醉得厉害,回到隰桑居两人纠缠了半夜,他那时已经打算要离开了吧?

    喝酒本来是想要忘掉那些伤心事的,忘了就不会心痛了吧?可为什么越喝越清醒呢?

    不觉一坛酒已喝尽了,沈锷丢了空坛子,正要拿起另外一坛,掌柜的端着碟牛肉走上前来,“少侠,先吃点东西吧,这样喝下去很快就醉了。”

    沈锷抬头冲他笑,“醉?我就是为了买醉才进来的。”

    掌柜借着烛光打量起这个年轻人,“少侠是遇上什么不如意的事了吧?醉了确实能得一时之解脱,可醒来终还是要面对的。”

    沈锷睨了他一眼,没接腔,兀自喝着酒,不知不觉,眼角已湿润了。

    (转)

    白水。

    江畔有一座宅院,因为地处郊野,周围再没有别的人家,又因为靠着江边,常有客商船只经过,夜间在旁停歇,故而这宅院虽是民宅,实则也做一些生意,算是半个客栈,不过因为客少,倒也十分幽静。

    急雨如豆子般砸在石阶上,噼里啪啦的响。黑云涌动,朔风卷着黄土砂砾,吹得店堂里一众伙计都睁不开眼。商陆暗道:“月离于毕,俾滂沱兮!”急急吩咐了张循关好门窗,再不纳客,便向后院行去。

    杜渐盘膝坐在榻上,正在裹伤。

    商陆进来时,他正提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仰起脖子猛喝一气,突然一低头,口中含着的酒全喷在右臂的伤口上。

    商陆摇头叹息,“还是这种野蛮做法,伤药不是给你送来了吗?”说着走上去从他嘴里扯下纱布,又重新仔仔细细给他上了层药,才帮他缠好伤臂。

    杜渐不以为然地笑笑,“我知道府上的伤药好,不过我这法子也颇有效验。”

    米错不知何时来的,宽大的青衫被身后的风吹送起来,翻飞如大鼓,亦愈发显得身形瘦弱单薄。她在门口略站了站,径直到窗下柜子旁,拉开抽屉翻找了一忽,从一个香袋子里倒出了块香饼,顺手揭开一个银香炉,埋了香炭,把香饼子放在云母隔片上,重新掩上香炉盖子。

    杜渐道:“是有血腥味吗?”故用熏香掩盖掉。

    米错一笑,道:“我又何尝忌讳这个了,是这香里有几味药,与你的伤有益,好好熏熏吧,就像江边那些土著熏鱼干一样。”

    杜渐哭笑不得。

    商陆透过开着的窗牖,又望了几眼天色,伸手关了窗,说道:“亏得你回来的快,若是晚半日,这雷雨可不是玩的。”

    杜渐受了不轻的内伤,又失血过多,此刻看去精神虽好,脸色却极差,他笑笑,道:“我属猫的,有九条命。”

    商陆见米错沏了茶,知道杜渐失血过多,必然口干,便先端了一杯递给他,“你这么爱拼命,又恋慕功名,想来明年开春朝廷募兵,你是要去的?”

    杜渐摇了摇盅里的茶,笑说道:“今日又要遭水厄了。”虽如此说,还是一口饮尽了,把空茶盅递回商陆手中,“近三年来少有战事,朝廷也不再募兵。这个机会难得,我今年可都三十了,三十而立,再不去挣个功名,恐怕以后打不动了。”

    商陆把空杯放在案上,向米错道:“一时疏忽了,他吃药呢,还是给他换白水吧。”

    米错家常用的都是小盅,并没预备大盏,挑来拣去,只好把百宝格中一个闲置不用的笔洗拿了来,用清水再三洗过,才倒满了热水递给商陆。

    商陆哑然失笑,复又端给了杜渐,转身去帮米错收拾茶床上的狼藉与水渍,“我瞧着你廷尉史做的不亦乐乎,何时又缺功名了?”

    杜渐这次却只浅浅的饮了一口,“这不一样,廷尉史整日缉捕凶盗,打交道的都是宵小之徒。入了军中,是可上战场杀敌的。”

    商陆深深望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这茶果然要三泡以后汤色才好。”他托起一个白瓷小盅,稍稍用力握住那盈盈一汪温热,那略有点灼烫的热便透过薄薄的白瓷胎壁传入他掌心,握得太紧还是有些灼烫的,他手不由轻轻一抖,明黄色的茶汤微微起了丝涟漪。

    杜渐察觉出商陆眼中那抹深意,却不点破,“好啊,你们留着好的自己吃,却拿白水招呼我。”

    米错淡淡瞅了他一眼,呷了口茶,悠悠开口道:“你不是不爱喝茶吗?衣冠南渡也二十一年了,你也该习习这南地的风俗了。”

    杜渐笑着分辨道:“我是嫌它苦,可来此处到底是客,你们怎么好让我太将就了。”

    商陆眼中涟漪一时尽收,笑吟吟打趣他道:“你到这里来也好意思以客自居?”

    他们两个惯常一起挤兑自己,杜渐自知分辨不过,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问道:“朝廷这次不仅募兵,还要募将,像我这样的,入了军中职位自然不高,世子可不一样,他从前就带过兵,若是应募,随便也是个征镇将军。你们可知道,他去不去啊?”

    米错只望着杯中的茶默默不语。

    商陆匆匆瞟了米错一眼后,揉了下额角,颇为难地说道:“别人不清楚,难道你也不知道?当年世子领兵征讨,身上落下些旧疾,故才卸甲归林。”趁米错不注意,他又忙丢了个眼色给杜渐,自然是让他揭过这个话题的意思。

    只听米错哼笑一声,道:“他那些伤痛又算什么,总是王爷不允吧。”

    商陆见米错益发提起了他姑父淮阴王,这话题是避无可避了,只得笑着道:“王爷心疼世子,不想他上战场厮杀受累也是有的。”

    米错白了商陆一眼,道:“这里又没外人,说这些话给谁听呢,此刻纵使我跟大哥都死了,他也不愁没人替他养老送终,侧妃朱氏又怀了身孕,此时该都要生了吧,阿渐,你从淮阴来,自然是知道的。嗯?”

    杜渐怔了怔,却是打了个哈哈,含糊其辞道:“是嘛,我倒不曾听说。”顿了顿又陪笑道:“都是我不好,没事提什么征兵的话,又惹出错儿这些烦恼来。”

    他又做幼时那般称呼,没个正形,米错倒也不好再绷着脸,低头抿了口茶。

    商陆见米错蹙着的眉尖略舒展了些,稍稍松口气,问道:“你可知晓如今朝中的局势?”

    杜渐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十分微妙。”他挺了挺腰身,接着说道:“你也知道,当年南渡时太子薨了,后来虽然有了六皇子,亦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这些年皇上却迟迟不肯册立,未尝不是皇权不振的缘故。一者,冯玉手握重兵,屯镇上游,遥制朝廷,左右着朝中舆论,以国赖长君为借口,反对皇帝立六皇子,主张立二皇子。二者,四皇子的母妃出自江左豪门,他舅父王安更官至丞相,他王家在江左的势力根深蒂固,早视太子之位为囊中之物。好在是如今冯将军跟王丞相势均力敌,互相制衡,政局倒也平稳。而皇上选在这个时候募兵,恐怕也是有重振皇权的意思。”

    商陆面色也略显沉郁,看了米错一眼,又望向杜渐,“皇上也是苦心孤诣。”

    杜渐点头称是,又道:“若世子此次能重新掌兵,未尝不是家国幸事。”

    商陆沉默了片时,说道:“就算是世子掌兵,支持六皇子,他也是做不了太子的,当初父亲迫于无奈献城投降,皇后姑姑为此受了多少委屈,十年前那一役,伯父战死,三年前堂兄重蹈伯父覆辙,如今的商家,对南朝非但没什么用处,还有很多口实落在那些人手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皇帝也不能免俗吧。”

    商陆说的这些杜渐也都知道,皆是实情,他想了想,说道:“无论如何,皇后与六皇子一生无虞总是不难的。反正不管来日谁做皇帝,淮阴国总是王爷封地,这也是改不了的,你我就莫要再操这份闲心了。”

    杜渐刻意提起淮阴王,倒叫商陆颇意外,又觉头疼,他顾不得计较杜渐是真的嘴上没个忌讳,还是怀有别的心思。举目看米错时,果见她怔怔的,他一边留心她神色,一边小心翼翼道:“王爷置身事外也不是一两日了,朝中权利倾轧,人情冷如冰霜,也怨不得他心冷。”

    米错很是不以为然,冷声道:“他心冷也好,沉迷声色也罢,只是又何必苦苦拘着你与大哥?”

    商陆见米错并没动真气,暗中松了口气,含笑道:“世子身体有旧疾,而我,身份尴尬,在南朝能活命已是不错,朝廷就是要选拔人才,又岂会用我这样的人?”

    米错与商陆对视一眼,她指的明明不是入仕做官,她的意思是淮阴王限制他们离开淮阴国封地,商陆却故意曲解,只是他的目光一派坦然自若,仿佛又非故意。

    米错又慢慢转过脸去,商陆望着她凝邃的目光,心中却莫名发堵。

    杜渐哈哈一笑,拢了拢袖子道:“且不说这些了,坐了这许久,倒是饿了,快拿东西来吃,我身上可是有伤,你们也不经点心好生照拂着。”

    米错搁下茶盅道:“是啦,你的药应已煎好了,我去叫他们送过来,只是吃了药再吃饭吧,没得乱了药性。”

    杜渐故作惆怅道:“肚子饿得直叫,却要先喝药,真是何其苦也。”

    米错瞥了他一眼,揶揄道:“何苦来,廷尉寺又不是只你一人,偏要在前面冲锋陷阵,此刻又抱怨起药苦,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杜渐忙赔笑作揖道:“好好好,我不叫苦了,郡主你快去忙吧。”

    商陆见米错出了屋子,敛起笑意,向杜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错,偏要在她面前提那些事情。”

    杜渐笑道:“三年多不见,想着人大了,性子也总该温和些。”

    “当真?”商陆存着七分疑惑,反问道。

    杜渐仍旧笑着,“自然是真的。”

    商陆看着杜渐慢慢也笑了,又有些无奈地叹道,“你只想想三年前她缘何离开王府,也不会说这些话了。那些芥蒂不除,她终归是意难平。”

    这一句却戳中了杜渐的心病,他嘴角浮起个落拓的笑,将那盏中半凉的水一口饮尽了。

    商陆眯着眼打量他神色,收回目光后却是意味深长地叹息道:“都那么多年过去了,可是你呢?阿渐,你不还是从前的你?令尊虽然选择离开你,可他如今过得也很平安喜乐,你又长大了,有自己的人生,何必那么拼,何必为那些虚名拼,何不为你自己活一回,他的瞩目,你的心结,真就那么重要?”

    杜渐眼中一时浮起些迷蒙的雾气,“快二十年了,我只想知道,夜深人静时,他可曾想过,在这世上,他还有个儿子,还曾有过个家。当年徐家军中的将领活下来的只有少数,他虽然活着,可是在心里,他其实根本就没回来。”

    当年徐家军在主将徐让获刑后接连败北,将士死伤惨重,功败垂成,商陆是略有耳闻的,他怅然地望着博山炉中袅袅而上的青烟出了会神,才道:“不说这些了。”

    杜渐莞尔一笑,已一改戚容,抚着肚子道:“快要饿死了。”

    商陆无奈道:“现在才刚申时,并不是吃饭的时辰,你也别怪我们没事先预备。”

    杜渐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问道:“商陆,你们离开淮阴城也三年多了,这次跟我一起回去吧?”

    “现在还敢说你刚才那些话全是无心的?说罢,这次又是做谁的说客?”商陆放下茶盅,神色变得悠远起来。

    杜渐道:“好了,我承认,不管是谁的说客,这几年你们在外面,我们着实是悬心。”

    商陆心里已知道那人是谁,理着衣袖微笑道:“说起来,我也很思念你们,不过这件事,主要还得看小错的意思。”

    “那是自然。”杜渐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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