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桐城大牢。
雪珠子沙沙落下, 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穿着夜行衣的苏泠泉伏在屋顶, 等大牢门口最后一个守卫也冻得受不住, 钻进屋子里取暖之后，她在黑暗中冲旁边的小瑜和耿琦比了个手势。
傍晚的时候，耿琦散在城中的桐门师兄弟得到消息, 参军贾泓被吴炎关在了大牢，暂时无性命之忧。几人商议的结果是, 为了不打草惊蛇, 现在还不能劫狱救人，只是苏泠泉不放心, 带着他们趁夜前来探查贾泓的情形。
大牢一半在地上, 一半在地下，几人潜入大牢后, 沿着幽深的台阶一路向下, 分头去找人, 苏泠泉一路躲过守卫，终于在一间监牢里找到了贾泓, 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伴着脚步声的是人说话的声音, “老子刚出去如厕, 那玩意差点给冻掉了, 这变天了是真冷啊。”
另外一个下流地笑道：“你那命根子要是冻掉了，红姐儿只怕该哭了。”
“红姐？她那个水性杨花的脾气，我不去了，她转身就能跟别人被翻红浪，笑还来不及呢。”
“瞧你说的，若不是水性杨花，那个会去做妓，但红姐跟你这么多年了，到底情分不同……”
灯笼的光伴随着人的移动一点点照入苏泠泉所在的走廊，周围没有可以藏匿的地方，只要那两人一转进来，一眼便能看见自己，苏泠泉急得心中乱跳，正在这时，走廊里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突地戛然而止，灯笼的光晃了晃，便定住不动了。
小瑜和耿琦一人解决了一个，又堪堪接住了即将坠地的灯笼。
耿琦探过身子向走廊尽头的苏泠泉比划了个手势，同时把一串钥匙抛了过来，然后和小瑜拖着敲晕的两人朝一旁的值房里走去。
苏泠泉扬手接过钥匙，找到天字一号的，插入锁孔轻轻一拧，锁应声而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牢里的贾泓听见动静，艰难地撑起身子，借着窗洞漏进来的微光向门口望来，苏泠泉忙向他比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了上去，“我是苏泠泉。”
贾泓看着少女的脸，点了下头，他还被关在这里，监牢外的情形自然可想而知，他没问没用的废话，道：“大人怎样了？”
苏泠泉道：“父亲还好，在来仪居养病。贾参军身上的伤重吗？”
贾泓躺着不太能动，“都是鞭子抽出来的外伤，倒也还好。”
苏泠泉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塞入贾泓手里，“这里面是丸药，有助于外伤愈合，每日三次，每次两丸。”
贾泓虚弱道：“有劳小姐了。”
苏泠泉歉然道：“是我们连累了你。现在外面还在吴炎掌控中，我们暂时不能救你出去，还需贾参军在这里受几天罪，参军家中老小都好，桐门的师兄弟也在暗中保护，这一点还请参军莫要挂念。”她顿了顿，按住贾泓的肩膀道：“参军一定要坚持住，我们会尽快拿回桐城控制权，以后桐家军还要你来管理。”
贾泓艰难地点点头，“卑职知道了，小姐快走吧，耽搁久了怕被人看见。”
苏泠泉在他肩膀上拍拍，转身溜出了监牢。
苏泠泉在值房外与小瑜和耿琦汇合，方才那两个守卫被耿琦放在了值房中的矮榻上，摆了一个趴在几上睡着了的姿势，苏泠泉朝里面瞄了一眼，想这两人等会醒了，只要牢中的人没有丢失，他们自然不敢声张，声张便是他们玩忽职守了，耿琦这个法子倒也稳妥，遂道：“咱们走吧。”
耿琦和小瑜点头，三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监牢。
三人走到街上，避开巡逻的兵士，穿过小巷子向廖山方向走去，不多时，忽然听见风中一声鸟鸣，耿琦低声向两人道：“是自己人。”
他回了一声暗号，便见一个黑影从巷子里一株树上飞落下来，走过来道：“耿师兄。”
耿琦指着旁边两人道：“这是小师妹和小瑜师弟。”又把那人介绍给他们，“这是冯阳鸣。”
冯阳鸣向他们两人行了礼，道：“我晚间跟踪吴炎，发现他去了望仙楼。”
耿琦不解，小瑜向他解释说：“那是城中一家出名的酒肆，然后呢？”
冯阳鸣道：“他只带着身边那个参军一起，两人都做寻常人打扮，要了个雅间，我躲在屋顶，瞧着他们像是在等人，可等到亥时末刻也不见有人来，那个时候店铺其实已经打烊了，他这才结账走人。”
苏泠泉和小瑜交换了个眼神，向冯阳鸣吩咐道：“继续跟着他，查清楚他到底在等什么人，不过要小心，不要暴露了自己。”
冯阳鸣嘿得一笑，“小师妹放心，我在桐门时可是入选了刺客，跟踪藏匿的功夫桐门不敢说第一，但也能排入前三。”
耿琦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少说大话，好了，快去吧。”
冯阳鸣拱了拱手，凌空跃起，在巷道旁的院墙上兜了个大弯，吹了声唿哨，扬长而去。
小瑜禁不住叹为观止，“就他这走路的身形，唯恐别人看不见他，还敢说藏匿功夫能排入前三。”
耿琦无奈道：“他就是爱显摆卖弄，刺客的基本功其实不弱，咱们走吧。”
（转）
徐温一直都没有睡着，他因为幼时那个病的缘故，其实并不畏寒，屋中的篝火后来熄灭了，沈锷似乎很冷，他只好竭力把他护在怀里暖着，外面风声呼啸，雪珠子落在屋顶上沙沙响像是下雨，那雨也同时下在他心里，就像有数不清的针刺过他每一寸肌肤，他在沈锷的手背上一遍又一遍地轻吻着，仿佛这样吻着就可以到天荒地老，就不需放手。
外面院子里忽然有一声异响，不大，对于沉睡的人来说是微乎其微，可徐温没睡，落在他耳中便尤其清晰。他轻轻摇着沈锷的肩膀，“师兄。”
沈锷立即睁开了眼，手瞬时就按在了剑上，在幽暗中注视着徐温，郑重叮嘱道：“小心。”
徐温点头，“你也是。”
两人提剑出了茅屋，脚步刚踏出那漏风的破门，三枝羽箭便从院子一侧的树顶射了过来，徐温侧身避了一下，挥剑打落两枝，余下那枝箭射入门框上，沈锷随手拔下，蕴足力道扬臂掷出，只听见一声惨叫，树上射箭那人被刺中，登时摔了下来。
与此同时，风中一声暴喝，“上！”
十几条黑影从院子四方蹿出，挥舞着各色兵器向徐沈二人招呼过来，两人后背紧贴，各自拔出了剑，瑶台和长河在风雪中轻轻一碰，两人的背也是一贴，继而倏地弹开，刺向围攻的敌人。
手起，剑落，风雪太大，甚至毙命的人死前的惨叫都没传出，就被风雪所湮没。
顷刻间十几人皆死于两人剑下，余下一人想逃，沈锷身形顿起，掷出剑鞘，把那他从墙头打落下来，他跟上一脚，踏在那人胸口，逼视着他道：“是谁让你们来杀我们的？”
徐温斜刺里走来，不待那人开口说话，一剑贯穿了他的咽喉，沈锷大惊，不解地望着他，“小温？”
徐温的声音比冰雪更冷，“师兄，我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人命，又何惜多染点血呢？不能总让你们做坏人，我做无辜的好人吧？”
沈锷上前一步，再一次叫他的名字，“小温。”
徐温还剑入鞘，转过脸来，定定望着沈锷，“师兄，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雪光微明，风卷起徐温的发丝，纷纷扬扬，他的神色是沈锷从未见过的哀戚，眼眶隐隐发红，不知是被雪扑了还是怎地。
沈锷只觉得脑中轰得一声炸裂开来，夜里徐温一遍遍地亲吻他，他佯装熟睡，自欺欺人地想只要不睁开眼就不用面对，就可以把那相拥而眠的温存延续下去，想不到却戛然而止于此时。
只听徐温道：“不管他们是米钺派来的，还是冯玉，还是王安，并没有太大区别，他们要的无非是我入南朝，助他们达成他们的图谋。师兄，我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深陷泥沼了，即便后来被师父救回，藏在翠微峰，可该来的还是要来，都是命中注定的，小时候我不信命，我总觉得只要人不愿意，就没人能勉强他，可不是这样的，总是有那些比你力量更大，权利更多的人来勉强你，他们总有办法逼你就范。我讨厌杀戮，可命运已经把我推向了杀戮。你设想的未来太美好，可我不能给予你了。”
沈锷再次上前一步，双手按住了徐温的肩膀，“小温，不要再说了，我说过的，师兄会陪着你，有怨的抱怨，有仇的报仇。”
徐温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令人望之心碎，“换我出来那个孩子、青云道长、师父、李健斌、杨松、无辜被杀的船工、悬梁的绣娘，还有，还有来日桐城大乱，不知有多少人要遭难，多少人无法安稳过活，师兄，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我的罪孽已经够深了，我真有点承受不住了，如若将来再失去你，我真的……”他深吸了口气，哽咽着说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师兄，是我误了你！咱们从此，从此江湖相忘吧。”他说罢忽然拉沈锷入怀，紧紧拥抱了一下之后把人推开，掉头冲入了风雪中。
沈锷僵立在原地，任凭风吹雪打，一直保持着被徐温推开时那个姿势。
阿怡不知何时从正堂走了出来，她看见横在院子里的尸体，吓得瑟缩了一下，继而还是坚定地朝沈锷走了过来，“沈师兄，沈师兄。”
沈锷恍若未闻，阿怡绕到他身前，仰着脸望着他，“你怎么了沈师兄？”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伤心成这个样子，一时愣住。
沈锷胸口猛地一疼，一口血喷了出来，阿怡大吃一惊，慌张地扶住沈锷摇摇欲坠的身体，“沈师兄你受伤了吗？”
沈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徐温离开的方向，仿佛怔住了。
阿怡手忙脚乱摸出帕子递过去，沈锷也不接，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帕帮他印去嘴角的血，沈锷却突然发疯了一般地把女孩推倒在地，双膝轰然跪倒在地，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嚎叫，阿怡被他声音中极大的悲痛震慑，一时忘了动，呆呆地望着他。
沈锷也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脑子里才渐渐能想些事情。
他说隰桑居是因为既见君子，云何不乐。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说暑摇比翼扇，寒坐并肩毡。是因为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生有同室好，死成并棺民。
他废城墙上吹的那首好听的曲子是《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给了自己那么多的承诺，今日尽都辜负了，他可是知道自己最怕辜负的呀。但，他心里的痛一定不比自己少！
“小温！”沈锷终于忍不住放声喊出他的名字。
有一滴眼泪抑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流出，北风如利刃般刮过面颊，泪水还不及坠落，已被吹得碎裂开来，沈锷的整个世界也随着那滴泪轰然倒塌。
雪珠子沙沙落下, 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穿着夜行衣的苏泠泉伏在屋顶, 等大牢门口最后一个守卫也冻得受不住, 钻进屋子里取暖之后，她在黑暗中冲旁边的小瑜和耿琦比了个手势。
傍晚的时候，耿琦散在城中的桐门师兄弟得到消息, 参军贾泓被吴炎关在了大牢，暂时无性命之忧。几人商议的结果是, 为了不打草惊蛇, 现在还不能劫狱救人，只是苏泠泉不放心, 带着他们趁夜前来探查贾泓的情形。
大牢一半在地上, 一半在地下，几人潜入大牢后, 沿着幽深的台阶一路向下, 分头去找人, 苏泠泉一路躲过守卫，终于在一间监牢里找到了贾泓, 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伴着脚步声的是人说话的声音, “老子刚出去如厕, 那玩意差点给冻掉了, 这变天了是真冷啊。”
另外一个下流地笑道：“你那命根子要是冻掉了，红姐儿只怕该哭了。”
“红姐？她那个水性杨花的脾气，我不去了，她转身就能跟别人被翻红浪，笑还来不及呢。”
“瞧你说的，若不是水性杨花，那个会去做妓，但红姐跟你这么多年了，到底情分不同……”
灯笼的光伴随着人的移动一点点照入苏泠泉所在的走廊，周围没有可以藏匿的地方，只要那两人一转进来，一眼便能看见自己，苏泠泉急得心中乱跳，正在这时，走廊里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突地戛然而止，灯笼的光晃了晃，便定住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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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琦探过身子向走廊尽头的苏泠泉比划了个手势，同时把一串钥匙抛了过来，然后和小瑜拖着敲晕的两人朝一旁的值房里走去。
苏泠泉扬手接过钥匙，找到天字一号的，插入锁孔轻轻一拧，锁应声而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牢里的贾泓听见动静，艰难地撑起身子，借着窗洞漏进来的微光向门口望来，苏泠泉忙向他比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了上去，“我是苏泠泉。”
贾泓看着少女的脸，点了下头，他还被关在这里，监牢外的情形自然可想而知，他没问没用的废话，道：“大人怎样了？”
苏泠泉道：“父亲还好，在来仪居养病。贾参军身上的伤重吗？”
贾泓躺着不太能动，“都是鞭子抽出来的外伤，倒也还好。”
苏泠泉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塞入贾泓手里，“这里面是丸药，有助于外伤愈合，每日三次，每次两丸。”
贾泓虚弱道：“有劳小姐了。”
苏泠泉歉然道：“是我们连累了你。现在外面还在吴炎掌控中，我们暂时不能救你出去，还需贾参军在这里受几天罪，参军家中老小都好，桐门的师兄弟也在暗中保护，这一点还请参军莫要挂念。”她顿了顿，按住贾泓的肩膀道：“参军一定要坚持住，我们会尽快拿回桐城控制权，以后桐家军还要你来管理。”
贾泓艰难地点点头，“卑职知道了，小姐快走吧，耽搁久了怕被人看见。”
苏泠泉在他肩膀上拍拍，转身溜出了监牢。
苏泠泉在值房外与小瑜和耿琦汇合，方才那两个守卫被耿琦放在了值房中的矮榻上，摆了一个趴在几上睡着了的姿势，苏泠泉朝里面瞄了一眼，想这两人等会醒了，只要牢中的人没有丢失，他们自然不敢声张，声张便是他们玩忽职守了，耿琦这个法子倒也稳妥，遂道：“咱们走吧。”
耿琦和小瑜点头，三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监牢。
三人走到街上，避开巡逻的兵士，穿过小巷子向廖山方向走去，不多时，忽然听见风中一声鸟鸣，耿琦低声向两人道：“是自己人。”
他回了一声暗号，便见一个黑影从巷子里一株树上飞落下来，走过来道：“耿师兄。”
耿琦指着旁边两人道：“这是小师妹和小瑜师弟。”又把那人介绍给他们，“这是冯阳鸣。”
冯阳鸣向他们两人行了礼，道：“我晚间跟踪吴炎，发现他去了望仙楼。”
耿琦不解，小瑜向他解释说：“那是城中一家出名的酒肆，然后呢？”
冯阳鸣道：“他只带着身边那个参军一起，两人都做寻常人打扮，要了个雅间，我躲在屋顶，瞧着他们像是在等人，可等到亥时末刻也不见有人来，那个时候店铺其实已经打烊了，他这才结账走人。”
苏泠泉和小瑜交换了个眼神，向冯阳鸣吩咐道：“继续跟着他，查清楚他到底在等什么人，不过要小心，不要暴露了自己。”
冯阳鸣嘿得一笑，“小师妹放心，我在桐门时可是入选了刺客，跟踪藏匿的功夫桐门不敢说第一，但也能排入前三。”
耿琦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少说大话，好了，快去吧。”
冯阳鸣拱了拱手，凌空跃起，在巷道旁的院墙上兜了个大弯，吹了声唿哨，扬长而去。
小瑜禁不住叹为观止，“就他这走路的身形，唯恐别人看不见他，还敢说藏匿功夫能排入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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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温一直都没有睡着，他因为幼时那个病的缘故，其实并不畏寒，屋中的篝火后来熄灭了，沈锷似乎很冷，他只好竭力把他护在怀里暖着，外面风声呼啸，雪珠子落在屋顶上沙沙响像是下雨，那雨也同时下在他心里，就像有数不清的针刺过他每一寸肌肤，他在沈锷的手背上一遍又一遍地轻吻着，仿佛这样吻着就可以到天荒地老，就不需放手。
外面院子里忽然有一声异响，不大，对于沉睡的人来说是微乎其微，可徐温没睡，落在他耳中便尤其清晰。他轻轻摇着沈锷的肩膀，“师兄。”
沈锷立即睁开了眼，手瞬时就按在了剑上，在幽暗中注视着徐温，郑重叮嘱道：“小心。”
徐温点头，“你也是。”
两人提剑出了茅屋，脚步刚踏出那漏风的破门，三枝羽箭便从院子一侧的树顶射了过来，徐温侧身避了一下，挥剑打落两枝，余下那枝箭射入门框上，沈锷随手拔下，蕴足力道扬臂掷出，只听见一声惨叫，树上射箭那人被刺中，登时摔了下来。
与此同时，风中一声暴喝，“上！”
十几条黑影从院子四方蹿出，挥舞着各色兵器向徐沈二人招呼过来，两人后背紧贴，各自拔出了剑，瑶台和长河在风雪中轻轻一碰，两人的背也是一贴，继而倏地弹开，刺向围攻的敌人。
手起，剑落，风雪太大，甚至毙命的人死前的惨叫都没传出，就被风雪所湮没。
顷刻间十几人皆死于两人剑下，余下一人想逃，沈锷身形顿起，掷出剑鞘，把那他从墙头打落下来，他跟上一脚，踏在那人胸口，逼视着他道：“是谁让你们来杀我们的？”
徐温斜刺里走来，不待那人开口说话，一剑贯穿了他的咽喉，沈锷大惊，不解地望着他，“小温？”
徐温的声音比冰雪更冷，“师兄，我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人命，又何惜多染点血呢？不能总让你们做坏人，我做无辜的好人吧？”
沈锷上前一步，再一次叫他的名字，“小温。”
徐温还剑入鞘，转过脸来，定定望着沈锷，“师兄，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雪光微明，风卷起徐温的发丝，纷纷扬扬，他的神色是沈锷从未见过的哀戚，眼眶隐隐发红，不知是被雪扑了还是怎地。
沈锷只觉得脑中轰得一声炸裂开来，夜里徐温一遍遍地亲吻他，他佯装熟睡，自欺欺人地想只要不睁开眼就不用面对，就可以把那相拥而眠的温存延续下去，想不到却戛然而止于此时。
只听徐温道：“不管他们是米钺派来的，还是冯玉，还是王安，并没有太大区别，他们要的无非是我入南朝，助他们达成他们的图谋。师兄，我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深陷泥沼了，即便后来被师父救回，藏在翠微峰，可该来的还是要来，都是命中注定的，小时候我不信命，我总觉得只要人不愿意，就没人能勉强他，可不是这样的，总是有那些比你力量更大，权利更多的人来勉强你，他们总有办法逼你就范。我讨厌杀戮，可命运已经把我推向了杀戮。你设想的未来太美好，可我不能给予你了。”
沈锷再次上前一步，双手按住了徐温的肩膀，“小温，不要再说了，我说过的，师兄会陪着你，有怨的抱怨，有仇的报仇。”
徐温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令人望之心碎，“换我出来那个孩子、青云道长、师父、李健斌、杨松、无辜被杀的船工、悬梁的绣娘，还有，还有来日桐城大乱，不知有多少人要遭难，多少人无法安稳过活，师兄，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我的罪孽已经够深了，我真有点承受不住了，如若将来再失去你，我真的……”他深吸了口气，哽咽着说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师兄，是我误了你！咱们从此，从此江湖相忘吧。”他说罢忽然拉沈锷入怀，紧紧拥抱了一下之后把人推开，掉头冲入了风雪中。
沈锷僵立在原地，任凭风吹雪打，一直保持着被徐温推开时那个姿势。
阿怡不知何时从正堂走了出来，她看见横在院子里的尸体，吓得瑟缩了一下，继而还是坚定地朝沈锷走了过来，“沈师兄，沈师兄。”
沈锷恍若未闻，阿怡绕到他身前，仰着脸望着他，“你怎么了沈师兄？”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伤心成这个样子，一时愣住。
沈锷胸口猛地一疼，一口血喷了出来，阿怡大吃一惊，慌张地扶住沈锷摇摇欲坠的身体，“沈师兄你受伤了吗？”
沈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徐温离开的方向，仿佛怔住了。
阿怡手忙脚乱摸出帕子递过去，沈锷也不接，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帕帮他印去嘴角的血，沈锷却突然发疯了一般地把女孩推倒在地，双膝轰然跪倒在地，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嚎叫，阿怡被他声音中极大的悲痛震慑，一时忘了动，呆呆地望着他。
沈锷也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脑子里才渐渐能想些事情。
他说隰桑居是因为既见君子，云何不乐。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说暑摇比翼扇，寒坐并肩毡。是因为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生有同室好，死成并棺民。
他废城墙上吹的那首好听的曲子是《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给了自己那么多的承诺，今日尽都辜负了，他可是知道自己最怕辜负的呀。但，他心里的痛一定不比自己少！
“小温！”沈锷终于忍不住放声喊出他的名字。
有一滴眼泪抑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流出，北风如利刃般刮过面颊，泪水还不及坠落，已被吹得碎裂开来，沈锷的整个世界也随着那滴泪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