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错信步在院中走着, 院中的一草一木无不令她思绪难平, 她也不察走到了那里。忽有一人斜刺里迎头撞来, 米错险些被他撞到, 侧身避开时, 却看见那人是杜渐,杜渐见是她,就皱着眉头说道:“吏部的寿贞日前在秋浦驿馆被杀身亡了。”

    米错诧异道:“就是城外那个秋浦驿馆?”

    杜渐颔首道:“正是那里, 驿馆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报官后甬城县衙无从查起, 几经周折才弄清他的身份, 却又因为他是朝廷钦使,他们并不敢擅专, 又具本呈报上去。上头的旨意下来得倒也快, 廷尉大人知道我在这里,这不, 就派了我就近去查查。”

    米错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寿贞既是朝廷钦使, 来这里所为何事?”

    杜渐道:“说是奉吏部尚书差遣,负责应募者的造册事宜。”

    米错道:“甬城县衙既然知道此事, 世子是否知道?”

    杜渐想了想道:“大约知道吧。”

    米错想起徐温信中向她询问之事、米钺先前所言朝中有人翻旧账的话,又想到周敏带来的淮阴王口谕中陈平所言之事, 再联系杜渐所说之事, 觉得其间不无关联, 脸色难看起来, 沉思片刻,又问道:“那你打算何时过去?”

    杜渐道:“自然是越快越好了,不过本地衙门既然已插手此事,想该有的线索他们应该已收集到了,我也就是过去与县里交接一下文书,走个程序而已。”

    米错道:“既是如此,那你快去吧,世子这会不得空,回头我替你告诉他。”

    杜渐颔首道:“有劳郡主了。”

    (转)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商陆唤了米错回去,周敏已去,谢堂也不在阁中,三人重新坐下,米错抿了口茶,语气凉凉地问道:“大哥说父王近来总是念叨我们,原来是这样念叨的。”

    米钺看出米错全无愠怒,不过是负气的话,一时忘情,伸出手,如幼时那般想要捏捏她面颊,将要碰到她脸时,见米错躲了一下,他悻悻然收回手,转而自桌上拣了一块栗子糕递给她,低头喝了一回茶,这才说道:“想你也猜到了,我之前说有人翻旧账,便是方才周敏所说陈平之事。”

    对方是冯玉,那可真是棘手,米错把手中的栗子糕又放回原处,看着米钺道:“方才杜渐接到廷尉寺来报,当朝吏部员外郎寿贞日前死于城外驿馆,世子可听说了?”

    她的称呼让米钺的心有如被刀剜过,却也不得不坦然受之,道:“案发后县丞就已禀过我了。”他竭力做出闲适的姿态,喝了口茶,又说道:“据县里的仵作说,寿贞死时当胸有剑伤,但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剑上有毒,且是见血便可毙命的剧毒。凶手也极嚣张,当时寿贞刚到驿馆门口,他就突然从旁边大树上跃下,刺了寿贞一剑后,不待驿馆门口的守卫追出去,凶手已迅疾逃离了。”

    商陆捏着小茶盅沉吟道:“既是偷袭,又用毒,那么杀他的人并没有必胜他的把握了?”

    米钺当即否认道:“单凭武功高低并不能判断凶手的身份。”

    米错道:“江湖上的剑客,虽然也有那么几位名动一时的,可更多的却是默默无名者。就拿我们淮阴国来说,王爷蓄养的那些暗卫武功就不弱,虽籍籍无名,但是要偷袭寿贞这样的,恐怕也不难。”

    商陆提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些茶水,“说的也是。不过我听说寿贞这个人在朝中极会做人,官做得又不大,应该不会是仇杀,而凶手杀人后迅速离开,明显也不是为了劫财。可凶手事先蹲踞在驿馆门口的树上,显然杀人是早有预谋的,也就说是目的性很强的刺杀。既然不为仇,不为财,那会是为什么?”

    米钺听他们分析至此,淡然道:“我得到的情报是,寿贞离开京城后,先去的是淮北桐城。”

    商陆拿着茶壶的手一时僵住了。

    只听米钺又道:“桐城是个尴尬地界,你想一想,吏部尚书原是指派他去参与征募事宜,他却先北渡过江去了桐城,这难道不奇怪吗?”

    商陆慢慢放下茶壶,说道:“当年徐家军通敌案也算轰动一时,案发时,据说寿贞是竭力地撇清自己,更不惜与师门决裂,才得保全,也正是因为这个,虽然他这个人极有能力,这些年官却总也做不大,自然是因为没有人愿意重用一个叛军之将的同门,可反过来想想,却未尝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太过无情?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事情好不容易被人淡忘了一些,他这个时候偏偏又回去那里?以他的聪明,是万万不应该的。”他沉吟片刻,忽然眼中一亮,“所以,表哥的意思是,他回去是与徐驸马一案有关?”

    米钺点头道:“极有可能。”

    商陆皱眉道:“看来这一次冯玉是有备而来。”

    米错道:“寿贞是父王派人杀的吧?”

    米钺无奈点头道:“我求证过了,你猜得不错。”

    商陆倒没有多吃惊,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米错不无讥诮地道:“这么多年了,遇事时父王还是只会用杀人解决问题,这一次倒好,杀倒是杀干净了,却反而让人觉得是他心虚,于事却并无裨益。”她话头一转,直视米钺道:“你当年对我说那八个字,到底是真是假?”

    米钺坦然回视着她,“是真的,是皇帝授意父王和舅父那样做的。”

    商陆接口道:“我也是傻,那天小错跟我说了后,我还想着当年皇帝授意伯父和王爷构陷徐让时会有明旨下来,如今看王爷急成这样,想来并无旨意。”

    米钺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抿了一口,“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明旨,不过是口头授意一句。”

    话兜兜转转说到这里,前前后后的事情串在一起,对当前的朝局和米钺的打算,米错已全然知悉,她没耐心再东拉西扯下去,静静打量着米钺,开门见山道:“世子,都到这个时候,你还不肯对我们说真心话吗?”

    商陆心中也有猜测,他试着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表哥故意让陈平把消息散给冯玉和王安,又逼迫徐温到南朝来,是因为他们两人不知道徐驸马一案其实是皇帝授意的,届时他们把此事闹大,必然会犯了皇帝的忌讳。但皇帝能否痛下决心,不再重用他们,其实很难说,此其一。再者,以皇帝爱猜忌的脾气,会不会想到是王爷和世子在背后弄权呢?总之,我觉得世子想要借此事从冯玉手中拿回兵权,这一招走得太险了。”

    米钺低头喝了口茶,“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想搏一搏。”

    商陆神思悠远道:“恢复中原是先太子的遗愿,若是能成,也值了。”

    米错听商陆提起先太子,心有戚戚焉,但终究还是为徐温意难平,忍不住口出伤人之言,“世子,我回来前把周循杖毙了,你会怪我吗?”

    米钺手抖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米错。

    米错笑容惨淡,“世子心痛了?”她心里想,你不是最仁德的吗?周循跟了你那么多年,暗中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如今因你而死,你肯定会心痛,我就是要让你尝尝心痛的滋味,因为你那样对徐温,他定然已见疑于我……

    商陆垂下头去,反复捏着手中栗子。

    米错又逼问道:“心痛的感觉可好?”

    米钺放下茶杯,“错儿,你听我说……”

    米错慢悠悠反问道:“听你说什么?向我们卖弄你布下的好局吗?我就不懂了,你处心积虑,搭台演戏,就算从冯玉手中拿回兵权,就一定能恢复中原吗?南渡后仗打得还少吗?功败垂成也不是一两次了。遑论朝廷内外难以戮力同心,就算能,北即人的铁骑是好对付的吗?”她言罢见米钺怔在那里,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我的屋子收拾好了吗?我有些累了。”

    米钺垂下眼,重新端起茶杯道:“都收拾好了,我让人送你过去。”

    米错忽一眼扫见书架一侧张贴的那张消寒图,一时愣住,这屋里的一纸一墨都分明是幼时光景,可时过境迁,她想不明白米钺的用意,是追思还是什么呢?最亲的人互相试探、猜忌、利用、针锋相对,这并非她所愿,她心里负着的气慢慢化作满腔酸涩苦闷,极轻极慢地说道:“不用了,你这座宅院既是比着紫苑修的,我的屋子我还是找得到的。”言罢转身向阁子外走去。

    (转)

    米错走后,商陆与米钺又重新坐下,米钺只管把点心茶水都摆在商陆面前,又怕他冷,把自己的手炉也递给他,唯恐他有一点不自在。

    商陆不觉笑了,“我一双手都占住了,还怎么吃呢?”

    米钺也笑了,自觉有点热情太过了,“是我太久不曾招待人了。”又打量了商陆一番,说道:“三年了,你跟小错都长大了。”

    商陆心有所感,也伤怀起来,“小错还在生你的气。”

    米钺点头道:“我知道,她心里那颗钉子埋得太久了。”

    商陆道:“说来惭愧,从小受教于表哥,我是最不该对表哥怀有怨愤之情的,可是这三年,因为商陈的事,我却,却也有些生表哥的气。”

    米钺道:“所以连一封信也不愿给我?现在呢?还气吗?”

    商陆哑然一笑,闭口不谈商陈之事,道:“其实是没什么事好说,才没有书信。”他又抬起头,微笑道:“不过从我进了这个院子,看见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几一案……”他没把感动的话说出口,停顿一下后续道:“表哥费了这么多心思,无非是因为这几年我们漂泊在外,想让我们有回家的感觉,不过小错应该没有领会你的意思,表哥别介意,我会告诉她的。”

    米钺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后摇头道:“不用了,我是说,不用特意跟她讲。”

    商陆稍稍迟疑,便应承下来。

    米钺又给商陆杯中续上茶水,“当年的很多事我一直欠你们一个解释,有机会我会跟她好好谈谈的。”

    商陆略点了下头,望向书架旁的消寒图,“这是表哥画的吗?”

    图中画着一枝梅,枝干上勾勒着数朵梅花,有些花瓣已用朱砂填成红色,有些还空着,只是填红却是东一片西一片,显得凌乱,亦无法一目了然的计算出时间。商陆幼时背过一首歌谣,道是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孩童时期冬天常被拘束于室内,盼着冬尽春来,米钺那时画消寒图,却偏要填得凌乱,孩子心性,自然看着捉急。商陆此时再看那图,不觉心有所感,也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米钺‘胡乱涂填’的心境,大约人过了弱冠之年后,便慢慢会生出怅望浮生急景的心情来,会愿意时间过得更慢些。

    米钺回头望了眼那张消寒图,“是,今天已经是三九的第一天了,快要过年了。”

    商陆拿着块栗子糕吃着,又甜又糯,满口清香,他回想了一会儿旧时除夕的情形,又问道:“表哥,张循怎么会跟你有旧?”

    米钺道:“当年在战场上我救过他一命,他说愿意替我做任何事,我把他安排在白水,也仅仅传递过几次消息而已,梅氏兄弟你见着了吧?”

    商陆有些惭愧,“见着了,早先我们知道梅氏兄弟是王爷的人,算着行程,他们渡江那日恰逢大雨,还想让他们吃些苦头呢,后来,阿渐装傻充楞的,就让他们住进店里去了。那晚,我拿了药迷晕他们,从他们行囊中看见了表哥的手书,才确认的。”

    米钺失笑道:“还是这么淘气,不过必然是小错出的主意吧?”

    商陆尴尬一笑,点头承认。

    米钺道:“是我召他们过来的,江北的那些力量,这些年父王已全部交到我手里了,为了这次的事,已经全部到南边了。”他深深望了商陆一眼,忽然低声说道:“舅父那边一切安好。”

    米钺口中的舅父便是商陆的父亲商搠,很久没有听到父亲的消息,商陆突然听见这句,一时愣住,半晌才露出惊喜过望的神色来,道:“谢谢表哥告知。”

    米钺略点了点头,看着风炉上的水沸了,就提了下来。

    提起父亲,商陆难免心有所感,神色怔忪起来,米钺看他如此,便道:“旅途劳顿,你也不用陪我了,去歇息吧。”

    商陆回过神,摇头道:“也没多累,表哥,关于徐温,我有一句话想叮嘱你。”

    米钺抬头看他,“你说。”

    商陆道:“这些年他几乎成了小错的心病,不论你为了夺回兵权要如何利用他,都要顾忌他性命,不要伤了小错的心。”

    米钺怔了怔,继而苦涩一笑,低声道:“他即国体,我怎会伤他?”

    米钺声音太轻,商陆一时没听清楚,诧异道:“表哥你说什么?”

    米钺摇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淮阴国只有一位郡主,我也只有一个亲妹妹,商陈的事情,我已经让她寒过一次心了,不会再犯第二次。”

    商陆得米钺亲口承诺,略觉放心,点头道:“那就好。”

章节目录

洛水之上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陌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陌青并收藏洛水之上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