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渐是晚饭后才回来的, 他去找商陆, 正好米错也在, 便说起了日间查案的事情来, 他所述的案情与米钺所述无异, 至于寿贞去过桐城一事，他也已经知晓，只是获取线索的途径与米钺不同。
商陆听后, 便把陈平之事对他说了一遍，特意指出寿贞被杀或许与此事有关, 杜渐听了, 久久没有答话。
米错把沏好的茶端给二人，问杜渐道：“你打算查下去吗？此事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杜渐奇怪米错有此一问, 道：“事情发生在淮阴地界上, 我又是淮阴国廷尉寺的公人，自然是责无旁贷。不过寿贞毕竟是吏部尚书亲自指派来的, 想朝廷自会派上差来接手此案, 只是这又要到年终了, 兴许要到年后上头才会有空料理此事，我届时也只辅助调查。”
米错似笑不笑地道：“你爱冲锋陷阵的毛病若是不改, 早晚是要吃亏的。”
杜渐不以为然地扬眉一笑，道：“事情总是要有人来做的, 我既在其位, 总不能因为怕吃亏就白拿朝廷俸禄吧。”他停顿一下又说道：“虽然俸禄少了点, 还不够我沽酒的。”
米错嘴角衔着一丝含糊的笑, 低头喝了口茶。
一时杜渐走了，商陆说道：“我们方才跟阿渐也算说明了，他是聪明人，应该已猜到寿贞极有可能是王爷着人刺杀的。想来不会再蹚这浑水了。”
米错道：“杜渐若是知道趋利避害，也就不是杜渐了。他若查下去，早晚会查出来这一切是大哥布的局。”
两人相顾无言，商陆叹了口气，“若是能想个法子把他支开就好了。”他牵着米错临窗坐下，摇了摇茶壶中还有水，用手背试了试还有些热度，就倒了两盏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米错。
米错喝了口茶，又道：“我觉得自己特别卑鄙。”她垂首望着掌中的杯子，“现在世子的棋局已布成，小温也如他所愿地被他们逼入局中，将第二次成为他们达成目的的垫脚石。虽然世子还没明说，我想你心里应该也清楚，世子让杜渐去叫我们回来，无非是因为我和小温亲近，想让我去说服小温为他所用，可我真的不知该将如何面对小温。”
商陆见她神情彷徨，劝她道：“世子铤而走险，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不管有多不愿意，也只能选择帮他了。我们和他，和淮阴国总是休戚相关的一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米错冷笑，“所以他的用心才更显恶毒啊，连亲情都能被他用来算计。”她顿了顿又道：“我说他恶毒，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我与他又有何异呢？夙夜忧叹，还不是在筹划着如何说服小温才不致于让他恼我。”
商陆知道米错对米钺的作为仍然无法释怀，不是一两句话能劝解开的，他也不做徒劳之事，只认真为杜渐发愁，道：“冯玉虽然难对付，但世子应该握有足够的筹码，这倒不用我们两个操心。如今最棘手的还是阿渐，他赤子之心，说好听点是坦荡磊落，说难听点就是一味愚忠，是不怕事也不听劝的，他的爹爹当年又是徐家军一员，若他一味追查下去，会不会再闹出别的事来？”
米错嘴角浮起一丝笑，是那种笃定又不屑的笑，“阿渐找谁去查？他爹杜衷吗？杜衷若是想说话，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口了，他的妹妹杜氏与老母可一直都在父王手里捏着呢。再说当年也是杜氏求情，磕破了头，父王才答应力保杜衷的，不然他那里活得到今日。”
商陆道：“若是阿渐通过别的法子查到了呢？”
米错冷然道：“那他就真的活不成了，虽然他是侧妃杜氏的侄子，可这件事牵扯重大，以父王的狠绝，是不会放过他的。”
商陆微微皱起了眉头，“可我们总归有总角之情，不能看着他......”不能看着他送死，商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米错道：“我方才已经提醒过他了，他就算今日不知，日后也会明白我的意思，届时他若能及时收手自然是好的，你方才也说了把他支开，或者我们可以让世子出面把他调离廷尉寺。若他因为牵扯到徐家军，执意要查下去，就勿谓言之不预。”她深吸了口气，又说道：“父王和世子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能苟同，但我们终究是休戚相关的。”
商陆从米错绝决的口吻中听出了更深的意思——如果杜渐真的威胁到淮阴国的利益，米错将不会顾及总角之情，更不惜双手染血。他脸上一时浮现起无尽戚容。
(转)
陆捷此刻正站在米钺的书房里，她从夜色中来，一袭黑衣犹带着冰雪之气，向米钺行礼如仪口称：“世子。”
米钺从炭盆上提起玄铁水壶，“陈平死了。”
陆捷怔忪了片时，脸上却并没有过多悲痛的神色。她在米钺一侧跪坐下去，从米钺手中接过茶壶倒了两杯茶水，“丞相王安抢在冯玉前面，已派府中幕僚周沧去接触过徐温了。不能再拖了，世子要尽早让郡主去见他。”
米钺抱起书架上层的一个红漆木匣，翻看着里面的小片竹简，竹简上描画着蝇头小子，皆是各处呈报来的讯息，他看完一片便信手丢进炭盆里烧掉，“我知道。以后，我说进京以后，我就把他的安危交托给你了。”
陆捷递上茶水，淡淡道：“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护他周全。”
“前路渺茫，我也不确定能走到哪里，你可想好了？若没有想好，现在还可以退出。”米钺端着茶盅，郑重问道。
陆捷望着米钺，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异彩，神色却异常坚定，“世子以国士待陆捷，陆捷愿意做豫让，何况，眼下陆捷做的，还不及豫让之十一。”她垂下头，片刻后道：“入宫的事情属下已经打点好了，请世子给属下赐名吧。”
米钺端着茶盅出着神，有水汽从茶盅里袅袅而上，他良久后方吐出两个字“绿衣。”
“绿衣？”陆捷想起一首古诗，心头一跳，啜了口茶后方按捺着情绪问，“敢问，可有，出处？”
米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似恍然大悟，随即神态自若的笑说道：“阿渐今日穿着绿袍，我就......随便取的，莫嫌粗鄙。”
陆捷有一瞬的失神，继而神色有些释然地道：“世子取的名字很好。”
米钺像是有满腹心事，怔怔然低头去木匣里摸竹简时，才发现匣子已空，他遂把空匣子递给陆捷，陆捷垂首接过，今晚她的主人格外悲伤无助，仅仅是因为陈平之死吗？
陆捷刚走，杜渐便敲门而入，一进门先说道：“世子，臣这次可是把郡主得罪惨了。”
米钺先不答，斟了杯茶推到杜渐面前，“她既已知道你是受我所托，怎么还会真的恼你？这次你帮了大忙，听说你身上的伤尚未全好，我就以茶当酒谢你吧。”说罢冲杜渐浅浅一揖。
“臣也就是说了几句话，世子太客气了。”杜渐笑着端起茶杯，却看见楠木几上兀自还有个茶杯，杯底尚有些许残茶，疑惑道：“世子这里方才还有别人吗？臣一路过来倒没看见有人出去。”
米钺低头喝了口茶，“奥，是谢堂，他拿来雪水，我煮了茶就顺便请他喝一杯，人早走了。”
杜渐不疑有他，一口气把杯子里的茶喝尽，放下空杯道：“京中都说世子煮的茶最好，可不论是井水，泉水还是雪水，到臣嘴里却都一样，品不出什么滋味，委屈了世子的本事。”
米钺淡淡一笑，“阿渐，你不是一直想领兵吗？”
他突然提起，杜渐怔了怔，“是啊。”
米钺道：“朝廷如今正在募兵，我给你写了一封举荐信。”他说着转身从书架上翻出一封书信，递给杜渐，“我这点薄面儿，应该能给你谋个校尉，可别嫌官阶低微。”
杜渐愣了愣，伸手接过，“多谢世子了。”
杜渐与米钺又说了几句散话，最后道：“明日廷尉寺还有公干，臣先告退了，世子也早些歇息。”
米钺点了下头，“去吧。”他望着杜渐离去的背影，心里叹息道，阿渐，你真的非要趟这浑水吗？不过这个感慨并没有在他心底徘徊多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犯愁，阿捷说得不错，是要找小错说徐温之事了，可怎么对她开口呢？利用自己最亲的人，总是会先胆怯。
长夜寂寂，此刻徐温正躺在漓水边儿的一艘船里望天发呆，漓水也是洛水的支流，穿过淮阴城一路向东流入海中，他停船之处就在淮阴城下，他白天在城里徘徊，流连茶寮、酒肆甚至妓馆，只为引入注目，晚上就在这里歇脚。
下午的时候，有一个自称周沧的人找过他，含蓄地向他转述了丞相王安的拉拢之意，他含笑应承下来，故作谄媚地要那周沧替他向丞相转达仰慕之情，婉转地表达想求丞相在朝中举荐他的意思，周沧是个聪明人，把他的要求一一应承下来。
接下来找自己的会是米钺还是冯玉？徐温在心里冷笑，转而望向远处的城门方向，师兄当年来过淮阴城，在城下还打过一场硬战，那他可曾到过这漓水旁？记得绿罗裙，处处怜幽草，因为心里念着一个人，连陌生的水也突然令人有了亲近之感，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心心念念之人，此刻却也正在荒野中徘徊。
沈锷是这日黄昏时分赶到北都城下的，彼时城门早已关闭，他只好向城外的树林里找地方休息，这一路他没少在野外过夜，也不以为苦。
天寒地冻，林中积雪很厚，他牵着马，在山林中跋涉良久，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掰了些干粮喂了马，他自己也吃了点填饱肚子，就偎依在马腹旁取暖歇息，一抬头就能望见天际的寒星，那星很亮，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他可曾正举头望星？
他忍不住把手探入怀里，摸出了临行前苏泠泉赠送的陶瓮，在雪光中默默端详良久，终没有勇气将那白色小虫置于掌心。
商陆听后, 便把陈平之事对他说了一遍，特意指出寿贞被杀或许与此事有关, 杜渐听了, 久久没有答话。
米错把沏好的茶端给二人，问杜渐道：“你打算查下去吗？此事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杜渐奇怪米错有此一问, 道：“事情发生在淮阴地界上, 我又是淮阴国廷尉寺的公人，自然是责无旁贷。不过寿贞毕竟是吏部尚书亲自指派来的, 想朝廷自会派上差来接手此案, 只是这又要到年终了, 兴许要到年后上头才会有空料理此事，我届时也只辅助调查。”
米错似笑不笑地道：“你爱冲锋陷阵的毛病若是不改, 早晚是要吃亏的。”
杜渐不以为然地扬眉一笑，道：“事情总是要有人来做的, 我既在其位, 总不能因为怕吃亏就白拿朝廷俸禄吧。”他停顿一下又说道：“虽然俸禄少了点, 还不够我沽酒的。”
米错嘴角衔着一丝含糊的笑, 低头喝了口茶。
一时杜渐走了，商陆说道：“我们方才跟阿渐也算说明了，他是聪明人，应该已猜到寿贞极有可能是王爷着人刺杀的。想来不会再蹚这浑水了。”
米错道：“杜渐若是知道趋利避害，也就不是杜渐了。他若查下去，早晚会查出来这一切是大哥布的局。”
两人相顾无言，商陆叹了口气，“若是能想个法子把他支开就好了。”他牵着米错临窗坐下，摇了摇茶壶中还有水，用手背试了试还有些热度，就倒了两盏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米错。
米错喝了口茶，又道：“我觉得自己特别卑鄙。”她垂首望着掌中的杯子，“现在世子的棋局已布成，小温也如他所愿地被他们逼入局中，将第二次成为他们达成目的的垫脚石。虽然世子还没明说，我想你心里应该也清楚，世子让杜渐去叫我们回来，无非是因为我和小温亲近，想让我去说服小温为他所用，可我真的不知该将如何面对小温。”
商陆见她神情彷徨，劝她道：“世子铤而走险，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不管有多不愿意，也只能选择帮他了。我们和他，和淮阴国总是休戚相关的一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米错冷笑，“所以他的用心才更显恶毒啊，连亲情都能被他用来算计。”她顿了顿又道：“我说他恶毒，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我与他又有何异呢？夙夜忧叹，还不是在筹划着如何说服小温才不致于让他恼我。”
商陆知道米错对米钺的作为仍然无法释怀，不是一两句话能劝解开的，他也不做徒劳之事，只认真为杜渐发愁，道：“冯玉虽然难对付，但世子应该握有足够的筹码，这倒不用我们两个操心。如今最棘手的还是阿渐，他赤子之心，说好听点是坦荡磊落，说难听点就是一味愚忠，是不怕事也不听劝的，他的爹爹当年又是徐家军一员，若他一味追查下去，会不会再闹出别的事来？”
米错嘴角浮起一丝笑，是那种笃定又不屑的笑，“阿渐找谁去查？他爹杜衷吗？杜衷若是想说话，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口了，他的妹妹杜氏与老母可一直都在父王手里捏着呢。再说当年也是杜氏求情，磕破了头，父王才答应力保杜衷的，不然他那里活得到今日。”
商陆道：“若是阿渐通过别的法子查到了呢？”
米错冷然道：“那他就真的活不成了，虽然他是侧妃杜氏的侄子，可这件事牵扯重大，以父王的狠绝，是不会放过他的。”
商陆微微皱起了眉头，“可我们总归有总角之情，不能看着他......”不能看着他送死，商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米错道：“我方才已经提醒过他了，他就算今日不知，日后也会明白我的意思，届时他若能及时收手自然是好的，你方才也说了把他支开，或者我们可以让世子出面把他调离廷尉寺。若他因为牵扯到徐家军，执意要查下去，就勿谓言之不预。”她深吸了口气，又说道：“父王和世子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能苟同，但我们终究是休戚相关的。”
商陆从米错绝决的口吻中听出了更深的意思——如果杜渐真的威胁到淮阴国的利益，米错将不会顾及总角之情，更不惜双手染血。他脸上一时浮现起无尽戚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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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捷此刻正站在米钺的书房里，她从夜色中来，一袭黑衣犹带着冰雪之气，向米钺行礼如仪口称：“世子。”
米钺从炭盆上提起玄铁水壶，“陈平死了。”
陆捷怔忪了片时，脸上却并没有过多悲痛的神色。她在米钺一侧跪坐下去，从米钺手中接过茶壶倒了两杯茶水，“丞相王安抢在冯玉前面，已派府中幕僚周沧去接触过徐温了。不能再拖了，世子要尽早让郡主去见他。”
米钺抱起书架上层的一个红漆木匣，翻看着里面的小片竹简，竹简上描画着蝇头小子，皆是各处呈报来的讯息，他看完一片便信手丢进炭盆里烧掉，“我知道。以后，我说进京以后，我就把他的安危交托给你了。”
陆捷递上茶水，淡淡道：“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护他周全。”
“前路渺茫，我也不确定能走到哪里，你可想好了？若没有想好，现在还可以退出。”米钺端着茶盅，郑重问道。
陆捷望着米钺，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异彩，神色却异常坚定，“世子以国士待陆捷，陆捷愿意做豫让，何况，眼下陆捷做的，还不及豫让之十一。”她垂下头，片刻后道：“入宫的事情属下已经打点好了，请世子给属下赐名吧。”
米钺端着茶盅出着神，有水汽从茶盅里袅袅而上，他良久后方吐出两个字“绿衣。”
“绿衣？”陆捷想起一首古诗，心头一跳，啜了口茶后方按捺着情绪问，“敢问，可有，出处？”
米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似恍然大悟，随即神态自若的笑说道：“阿渐今日穿着绿袍，我就......随便取的，莫嫌粗鄙。”
陆捷有一瞬的失神，继而神色有些释然地道：“世子取的名字很好。”
米钺像是有满腹心事，怔怔然低头去木匣里摸竹简时，才发现匣子已空，他遂把空匣子递给陆捷，陆捷垂首接过，今晚她的主人格外悲伤无助，仅仅是因为陈平之死吗？
陆捷刚走，杜渐便敲门而入，一进门先说道：“世子，臣这次可是把郡主得罪惨了。”
米钺先不答，斟了杯茶推到杜渐面前，“她既已知道你是受我所托，怎么还会真的恼你？这次你帮了大忙，听说你身上的伤尚未全好，我就以茶当酒谢你吧。”说罢冲杜渐浅浅一揖。
“臣也就是说了几句话，世子太客气了。”杜渐笑着端起茶杯，却看见楠木几上兀自还有个茶杯，杯底尚有些许残茶，疑惑道：“世子这里方才还有别人吗？臣一路过来倒没看见有人出去。”
米钺低头喝了口茶，“奥，是谢堂，他拿来雪水，我煮了茶就顺便请他喝一杯，人早走了。”
杜渐不疑有他，一口气把杯子里的茶喝尽，放下空杯道：“京中都说世子煮的茶最好，可不论是井水，泉水还是雪水，到臣嘴里却都一样，品不出什么滋味，委屈了世子的本事。”
米钺淡淡一笑，“阿渐，你不是一直想领兵吗？”
他突然提起，杜渐怔了怔，“是啊。”
米钺道：“朝廷如今正在募兵，我给你写了一封举荐信。”他说着转身从书架上翻出一封书信，递给杜渐，“我这点薄面儿，应该能给你谋个校尉，可别嫌官阶低微。”
杜渐愣了愣，伸手接过，“多谢世子了。”
杜渐与米钺又说了几句散话，最后道：“明日廷尉寺还有公干，臣先告退了，世子也早些歇息。”
米钺点了下头，“去吧。”他望着杜渐离去的背影，心里叹息道，阿渐，你真的非要趟这浑水吗？不过这个感慨并没有在他心底徘徊多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犯愁，阿捷说得不错，是要找小错说徐温之事了，可怎么对她开口呢？利用自己最亲的人，总是会先胆怯。
长夜寂寂，此刻徐温正躺在漓水边儿的一艘船里望天发呆，漓水也是洛水的支流，穿过淮阴城一路向东流入海中，他停船之处就在淮阴城下，他白天在城里徘徊，流连茶寮、酒肆甚至妓馆，只为引入注目，晚上就在这里歇脚。
下午的时候，有一个自称周沧的人找过他，含蓄地向他转述了丞相王安的拉拢之意，他含笑应承下来，故作谄媚地要那周沧替他向丞相转达仰慕之情，婉转地表达想求丞相在朝中举荐他的意思，周沧是个聪明人，把他的要求一一应承下来。
接下来找自己的会是米钺还是冯玉？徐温在心里冷笑，转而望向远处的城门方向，师兄当年来过淮阴城，在城下还打过一场硬战，那他可曾到过这漓水旁？记得绿罗裙，处处怜幽草，因为心里念着一个人，连陌生的水也突然令人有了亲近之感，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心心念念之人，此刻却也正在荒野中徘徊。
沈锷是这日黄昏时分赶到北都城下的，彼时城门早已关闭，他只好向城外的树林里找地方休息，这一路他没少在野外过夜，也不以为苦。
天寒地冻，林中积雪很厚，他牵着马，在山林中跋涉良久，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掰了些干粮喂了马，他自己也吃了点填饱肚子，就偎依在马腹旁取暖歇息，一抬头就能望见天际的寒星，那星很亮，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他可曾正举头望星？
他忍不住把手探入怀里，摸出了临行前苏泠泉赠送的陶瓮，在雪光中默默端详良久，终没有勇气将那白色小虫置于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