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锷一早穿戴一新, 在辛灏府中用过早饭，和那管事一道骑马出府, 沿着大街向位于西市旁的丞相府行去，早晨街上行人少，两人一路打马快行, 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管事的把马交给沈锷，自去门上通报。
门吏与辛府管事似乎极熟稔, 笑眯眯地听他说完, 收下辛府管事递来的信函，转身进入府中, 另有两个门吏分别上前接过沈锷牵着的马，让两人去门房中烤火取暖。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 那门吏才折返回来, 脸上堆着笑向沈锷点头示意后，低声道：“虽然大人今天休沐, 不用上朝, 但朝中琐事却不少，大人一早就在书房与人议事, 让两位久等了。”
沈锷忙道：“无妨。”
门吏又道：“大人这两日身体有些微恙, 一早又劳神, 现在不便见客, 还请公子见谅。他交代说公子既是骠骑将军举荐的人物, 自然是人中英豪, 他已命府中主薄将公子的履历录了下来，想不日就有任命下来，不知公子歇在何处？届时也好将任命送到下处。”
辛府管事忙道：“沈公子住在敝府，有劳了。”说着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封银子悄悄递了过去。
那门吏忙推辞道：“丞相对骠骑将军一向倚重，将军的事又是公事，这都是小人分内该做的，这银子小人可万万不能收。”
辛府管事微笑道：“这银子并不是我家大人给的，是沈公子的一点心意，以后沈公子少不了常出入贵府，需要大人照拂之处多矣。”
沈锷也冲那门吏微笑道：“大人就不要推辞了，以后麻烦大人之处还有很多，区区心意，还望不弃。”就算辛府管事替他收买人心是辛灏交代的，他寻思着也要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这位管事大哥。
门吏见他两人都这样说，这才接过银子塞入袖中，“沈公子太客气了。”
彼此又客套两句，两人出了门房，向大门外走去，甫一踏上台阶，就听见门外一阵爽朗的说笑声传来。
门口的小吏们说话都不敢大声，在门房中等候的这半个多时辰，门口连一声喧哗都不曾听到过，这来人又是谁呢？沈锷正在思索，辛府管事悄悄拉了他一下，他忙随着管事向一侧退去。
只见门口有几个年轻公子踏过门槛鱼贯而入，几人都穿着戎装，身上挂着弓箭刀兵，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当前那人在沈锷脸上瞟了一眼，脚步稍稍停留，又多看了两眼，然后随手把弓箭抛给了一旁的门吏，大步向院内走去。
沈锷与他目光一对，便即移开了，随着辛府管事一起向这群人行了个礼后向府门外走去，府外街上停着一辆马车并几匹骏马，还有十几个府兵模样的人，车上堆着狼和鹿的尸骸，想必这些人是刚从城外打猎归来。
两人站着等门吏去牵马，沈锷向辛府管事打听道：“敢问方才那位是？”
管事也瞧见了刚才那位看沈锷的眼神不同寻常，正有些忧心，见问，好心提醒沈锷道：“那是丞相长子严欢，沈公子以后在丞相府走动，尽量不要与他打交道。”
沈锷奇怪道：“这是为何？”
管事有些一言难尽，“总之是为了公子好。”
沈锷见他不肯明说，遂道：“多谢提点。”
管事道：“应该的。”
且说那严欢走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向方才替沈锷他们通报的门吏问道：“那位美人是谁？”
门吏一向知道自家公子的癖好，对他这个称呼虽然觉得不适，倒也早习惯了，硬着头皮回答道：“回公子的话，那人是骠骑将军举荐给丞相的，据说剑法非凡，还谙熟兵法弓马。”
严欢旁边一个年轻公子笑道：“原来是个武夫。”
严欢望天笑了笑，向旁边那公子道：“这样的美人上疆场太可惜了，刀剑无眼，何况还要风吹日晒。林蓉，你回头跟主薄说一声，把他的履历拿来我看看。”
那叫林蓉的原是丞相府中幕僚，得严欢倚重的，本就聪明剔透，听了这话，哪有不知这位北都出了名的纨绔打了什么主意，奉承道：“谁说不是呢，这样俊逸清挺的人物，就该在府中看看文书，好餐好饭地养着。”
旁边另一位幕僚皱眉道：“他既是辛灏举荐给丞相的，公子还是别打他主意了吧，省得骠骑将军回头知道，恼了公子。”
林蓉不待严欢说话，先道：“骠骑将军此去塞外平乱，短则一年半载，长则要三年五载，当然这都是后话。或许方才的那位公子就愿意在府中看文书呢？”
那幕僚叹了口气，“我与你争不过，不说也罢。”
严欢笑笑，脸上尽是神往之色，“美人愿意自然是好，但不愿意更有一番滋味，你们哪里懂。”说着大步向前走去，旁边的人忙前簇后拥地跟了上去。
沈锷与辛府管事一路往回走，走了一程，在一个路口，他勒住马，向那管事道：“沈某幼时住在城郊，此次来北都，还不曾回故居看过，此刻无事，想出城一趟。”
管事忙道：“原来公子也是北都人，公子请便，小人先回府了，失陪。”
沈锷在马上冲他抱了抱拳，两人辞过，他打马向城门方向奔去。
出西边城门走不多久便有一座山，山也不高，沈锷家的故居就在那山下，他幼时这一带住户还颇多，如今牵马走来，正是午饭时间，却茅屋无烟，一派萧寂。
当年北即人攻破城池时他仅两岁，他对幼时的事情印象模糊，唯一记得城破后母亲常在他耳边念叨说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后来父亲被抓去做劳役，修一截垮塌的宫室院墙，他跟同村的孩子偶尔溜进城里去瞎逛，尽管早已衣冠南渡，换了朝廷，可那时的北都还保留着繁华的迹象。
沈锷把马系在一道残缺的墙垣外，弯腰进入那小小的只剩一半的院门，院子里尽是荒草，矮的被雪掩了，高的支楞在那里，踩上去咯吱作响，矮小的三间茅屋早没了顶子，门板和窗牖也没了，只剩一圈大石的根基和残缺不全的土墙，依稀能辨出曾经有三间屋子在这里。
当年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如今回来仍然是一个人，那个说要陪他一起回来寻亲的人……
沈锷正触景感伤，院外忽然有人叫他，“喂，你找谁？”
沈锷转过身去，半截矮墙外一个穿着布袍的年轻人正看着他笑，幼时记忆席卷而来，沈锷却不太敢认，“沈虎？”
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一怔，“你是小锷？”
“是我。”
叫沈虎的年轻人大喜，手在矮墙上撑了一下，翻入了院子里，三两步跑到沈锷跟前，握着他肩膀道：“真的是你啊！想不到今生还能再见。”
沈虎是沈锷幼时玩伴，当年他母亲病死，父亲死于劳役，他跟着逃难的人流一起南下，沈虎一家本也在其中，不想过渡口时被一支骑兵冲散，此后再没有见过面。
沈锷在沈虎胸口擂了一拳，一晃十六年，两个儿时小友再次抱在了一起。
沈虎牵着沈锷的手臂往外走，“去我家，我今天休沐，你嫂子炖了肉，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好好聊一聊。”说着话抹了把泪，看着沈锷又笑了出来。
沈锷也是心潮起伏，道：“好。”
两人沿着旧时小径一路走去，所经过之处，十室九空，地上偶尔飞起两只觅食的鸟，几乎不见人的痕迹。
沈锷便走边打量着沈虎道：“你都当官了，还跟小时候那样爱哭。”
沈虎又抹了把泪，“我没哭，我是高兴的。别提当官了，说出来寒碜，就是个巡城衙门里管开关城门的差事。”
沈锷诚恳道：“能养家糊口就好。”
沈虎嘿嘿笑，“日子勉强能过得去，对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外面可成家了？”
……
那日后的每一天，米错都默默跟着徐温进城，到晚再跟着他出城，到第七日的时候，徐温终于按捺不住。
正是黄昏日暮，城门缓缓关闭，徐温在一株柳树旁停下脚步，米错见他停下，也停了下来。
天寒地冻，城门外的官道上面一个人也没有，徐温向她道：“你跟了我七天，究竟想说什么？”
米错磨磨蹭蹭走过来，清声道：“我想说徐驸马和颍阳长公主之死，也想说……说世子的抱负。”
徐温冷然一笑，还是让他猜对了，她就是来做说客的。
“原来米钺还是让你来了。”他说罢转身便走。
米错忙追了上去，徐温有意撇开她，越走越快，米错紧追不舍，到岸边的时候，徐温纵身一跃，跳上了船，米错心里着急，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徐温终究于心不忍，又跳回岸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到船上说吧。”
两人上了船，徐温查看过米错脚踝无碍后，道：“你说吧。”
米错取出随身带着的酒和两个杯子，满满地斟了两杯酒，“你写给我的信，我没看到。”
徐温盯着杯中的酒道：“我猜也是这样。”
米错又道：“冯玉和王安逼迫你到江南来，其实是世子暗中找人故意透露给他们的消息，让他们觉得可趁这个机会打压皇后母子和淮阴国，他们才会对你行逼迫之事。”
徐温没言语。
米错继续道：“当年是淮阴王和护国大将军构陷了徐驸马，有皇帝暗中的授意，徐驸马并没有通敌叛国。
“世子一直想要恢复中原，已筹划多年。他此次是想用这件事，引冯玉和王安去皇帝面前弹劾淮阴王，只要他们上疏弹劾，必然会犯皇帝的忌讳。冯玉手握国朝兵权，却只顾自己一门一姓的利益，庆熙十八年他虽然渡江北上作战，但根本无心战事，只为在朝中立威。所以，世子必须从他手中拿回兵权。”
徐温除了听到第一句时眼中光芒炸了一下，之后便没有太大反应，等她说完，他只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了。”
米错叹了口气，“小温，你会恨我瞒你这么久吗？”
徐温看她一眼，“若只是为我自己，我不恨你。”但若是为了沈锷，为了那么多无辜死去的人，我确实该恨你们。他话音一转，道：“米钺想让我做什么？”
米错深吸一口气，道：“朝廷在募将，你去报个名，冯玉不日应该就会着人去找你，目前你只需配合冯玉替徐驸马翻案便好，其他的事都不用管，世子也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等你到了豫林大营，自然会有人去联络你，后面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会通过那人告诉你。”
徐温盯着米错看了良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米错说完这些后，再没勇气注视他，转过脸去，望着船外暗沉沉的江水，“小温，是我们对不起你。”
徐温瞥她一眼道：“说不上对不对得起，你们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米钺想要以战止战的想法不错，就是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米错道：“我上过战场，我知道的，说血流成河，尸堆成山也不为过。”她叹息一声，把酒端给徐温，“你说你不能喝酒，这是我自己酿的酒，埋在杏花树下三年，这次回来之前刚挖出来，我想请你尝尝。”
“区区薄酒而已，没事的。”徐温惨然一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米错酿的酒很烈，入喉犹如刀剑割过，激得徐温眼中一片莹莹水光。
米错见他喝了，也一口饮尽，清咳了一声，又斟了两杯，她端起一杯在徐温那一杯上轻轻一碰，“你那位师兄呢？”
徐温听她突然提起沈锷，心头一痛，他闷声不响地喝了酒，才道：“我也不知道。”
米错凄然道：“害你劳燕分飞，都是我们的罪过。”
徐温断然喝道：“不要再说了。”
米错神色更加凄惶，果然不再说话，她默默斟酒、喝酒，一壶酒很快被两人喝尽。
空腹，又喝得快，还是这等烈酒，徐温很快就醉了，他推开杯子，枕着手臂往船舱里一躺，望着舱顶道：“明日一早你就走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多年的情分本炽烈如美酒，一朝斩断，令人痛绝，米错眼中涌出泪来，她点了下头，背转过身去，抱着膝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米错正要昏昏睡去，听见熟睡中的徐温在唤一个人的名字，“锷哥……锷哥……”
米错默默转过身去，借着船舱外的天色看清徐温的表情，一瞬间便潸然泪下，即便是幼时，她也没见过徐温这么脆弱的时刻，他反复在睡梦中叫着那个人的名字，仿佛得不到回应就要一直叫下去似的。
长夜未央，徐温在船舱里翻了个身，搂着那一把匕首咕哝了一声，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师兄我好想你，抱着垂鱼就如抱着你……”
米错泪如雨下，想徐温大约是醉了吧。后来她注视着他直到天明，再不闻他梦中作何言语，第一缕晨曦投入船舱中时，米错把船舱里稍事整理，又最后看了徐温一眼，悄悄离开了。
门吏与辛府管事似乎极熟稔, 笑眯眯地听他说完, 收下辛府管事递来的信函，转身进入府中, 另有两个门吏分别上前接过沈锷牵着的马，让两人去门房中烤火取暖。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 那门吏才折返回来, 脸上堆着笑向沈锷点头示意后，低声道：“虽然大人今天休沐, 不用上朝, 但朝中琐事却不少，大人一早就在书房与人议事, 让两位久等了。”
沈锷忙道：“无妨。”
门吏又道：“大人这两日身体有些微恙, 一早又劳神, 现在不便见客, 还请公子见谅。他交代说公子既是骠骑将军举荐的人物, 自然是人中英豪, 他已命府中主薄将公子的履历录了下来，想不日就有任命下来，不知公子歇在何处？届时也好将任命送到下处。”
辛府管事忙道：“沈公子住在敝府，有劳了。”说着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封银子悄悄递了过去。
那门吏忙推辞道：“丞相对骠骑将军一向倚重，将军的事又是公事，这都是小人分内该做的，这银子小人可万万不能收。”
辛府管事微笑道：“这银子并不是我家大人给的，是沈公子的一点心意，以后沈公子少不了常出入贵府，需要大人照拂之处多矣。”
沈锷也冲那门吏微笑道：“大人就不要推辞了，以后麻烦大人之处还有很多，区区心意，还望不弃。”就算辛府管事替他收买人心是辛灏交代的，他寻思着也要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这位管事大哥。
门吏见他两人都这样说，这才接过银子塞入袖中，“沈公子太客气了。”
彼此又客套两句，两人出了门房，向大门外走去，甫一踏上台阶，就听见门外一阵爽朗的说笑声传来。
门口的小吏们说话都不敢大声，在门房中等候的这半个多时辰，门口连一声喧哗都不曾听到过，这来人又是谁呢？沈锷正在思索，辛府管事悄悄拉了他一下，他忙随着管事向一侧退去。
只见门口有几个年轻公子踏过门槛鱼贯而入，几人都穿着戎装，身上挂着弓箭刀兵，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当前那人在沈锷脸上瞟了一眼，脚步稍稍停留，又多看了两眼，然后随手把弓箭抛给了一旁的门吏，大步向院内走去。
沈锷与他目光一对，便即移开了，随着辛府管事一起向这群人行了个礼后向府门外走去，府外街上停着一辆马车并几匹骏马，还有十几个府兵模样的人，车上堆着狼和鹿的尸骸，想必这些人是刚从城外打猎归来。
两人站着等门吏去牵马，沈锷向辛府管事打听道：“敢问方才那位是？”
管事也瞧见了刚才那位看沈锷的眼神不同寻常，正有些忧心，见问，好心提醒沈锷道：“那是丞相长子严欢，沈公子以后在丞相府走动，尽量不要与他打交道。”
沈锷奇怪道：“这是为何？”
管事有些一言难尽，“总之是为了公子好。”
沈锷见他不肯明说，遂道：“多谢提点。”
管事道：“应该的。”
且说那严欢走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向方才替沈锷他们通报的门吏问道：“那位美人是谁？”
门吏一向知道自家公子的癖好，对他这个称呼虽然觉得不适，倒也早习惯了，硬着头皮回答道：“回公子的话，那人是骠骑将军举荐给丞相的，据说剑法非凡，还谙熟兵法弓马。”
严欢旁边一个年轻公子笑道：“原来是个武夫。”
严欢望天笑了笑，向旁边那公子道：“这样的美人上疆场太可惜了，刀剑无眼，何况还要风吹日晒。林蓉，你回头跟主薄说一声，把他的履历拿来我看看。”
那叫林蓉的原是丞相府中幕僚，得严欢倚重的，本就聪明剔透，听了这话，哪有不知这位北都出了名的纨绔打了什么主意，奉承道：“谁说不是呢，这样俊逸清挺的人物，就该在府中看看文书，好餐好饭地养着。”
旁边另一位幕僚皱眉道：“他既是辛灏举荐给丞相的，公子还是别打他主意了吧，省得骠骑将军回头知道，恼了公子。”
林蓉不待严欢说话，先道：“骠骑将军此去塞外平乱，短则一年半载，长则要三年五载，当然这都是后话。或许方才的那位公子就愿意在府中看文书呢？”
那幕僚叹了口气，“我与你争不过，不说也罢。”
严欢笑笑，脸上尽是神往之色，“美人愿意自然是好，但不愿意更有一番滋味，你们哪里懂。”说着大步向前走去，旁边的人忙前簇后拥地跟了上去。
沈锷与辛府管事一路往回走，走了一程，在一个路口，他勒住马，向那管事道：“沈某幼时住在城郊，此次来北都，还不曾回故居看过，此刻无事，想出城一趟。”
管事忙道：“原来公子也是北都人，公子请便，小人先回府了，失陪。”
沈锷在马上冲他抱了抱拳，两人辞过，他打马向城门方向奔去。
出西边城门走不多久便有一座山，山也不高，沈锷家的故居就在那山下，他幼时这一带住户还颇多，如今牵马走来，正是午饭时间，却茅屋无烟，一派萧寂。
当年北即人攻破城池时他仅两岁，他对幼时的事情印象模糊，唯一记得城破后母亲常在他耳边念叨说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后来父亲被抓去做劳役，修一截垮塌的宫室院墙，他跟同村的孩子偶尔溜进城里去瞎逛，尽管早已衣冠南渡，换了朝廷，可那时的北都还保留着繁华的迹象。
沈锷把马系在一道残缺的墙垣外，弯腰进入那小小的只剩一半的院门，院子里尽是荒草，矮的被雪掩了，高的支楞在那里，踩上去咯吱作响，矮小的三间茅屋早没了顶子，门板和窗牖也没了，只剩一圈大石的根基和残缺不全的土墙，依稀能辨出曾经有三间屋子在这里。
当年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如今回来仍然是一个人，那个说要陪他一起回来寻亲的人……
沈锷正触景感伤，院外忽然有人叫他，“喂，你找谁？”
沈锷转过身去，半截矮墙外一个穿着布袍的年轻人正看着他笑，幼时记忆席卷而来，沈锷却不太敢认，“沈虎？”
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一怔，“你是小锷？”
“是我。”
叫沈虎的年轻人大喜，手在矮墙上撑了一下，翻入了院子里，三两步跑到沈锷跟前，握着他肩膀道：“真的是你啊！想不到今生还能再见。”
沈虎是沈锷幼时玩伴，当年他母亲病死，父亲死于劳役，他跟着逃难的人流一起南下，沈虎一家本也在其中，不想过渡口时被一支骑兵冲散，此后再没有见过面。
沈锷在沈虎胸口擂了一拳，一晃十六年，两个儿时小友再次抱在了一起。
沈虎牵着沈锷的手臂往外走，“去我家，我今天休沐，你嫂子炖了肉，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好好聊一聊。”说着话抹了把泪，看着沈锷又笑了出来。
沈锷也是心潮起伏，道：“好。”
两人沿着旧时小径一路走去，所经过之处，十室九空，地上偶尔飞起两只觅食的鸟，几乎不见人的痕迹。
沈锷便走边打量着沈虎道：“你都当官了，还跟小时候那样爱哭。”
沈虎又抹了把泪，“我没哭，我是高兴的。别提当官了，说出来寒碜，就是个巡城衙门里管开关城门的差事。”
沈锷诚恳道：“能养家糊口就好。”
沈虎嘿嘿笑，“日子勉强能过得去，对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外面可成家了？”
……
那日后的每一天，米错都默默跟着徐温进城，到晚再跟着他出城，到第七日的时候，徐温终于按捺不住。
正是黄昏日暮，城门缓缓关闭，徐温在一株柳树旁停下脚步，米错见他停下，也停了下来。
天寒地冻，城门外的官道上面一个人也没有，徐温向她道：“你跟了我七天，究竟想说什么？”
米错磨磨蹭蹭走过来，清声道：“我想说徐驸马和颍阳长公主之死，也想说……说世子的抱负。”
徐温冷然一笑，还是让他猜对了，她就是来做说客的。
“原来米钺还是让你来了。”他说罢转身便走。
米错忙追了上去，徐温有意撇开她，越走越快，米错紧追不舍，到岸边的时候，徐温纵身一跃，跳上了船，米错心里着急，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徐温终究于心不忍，又跳回岸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到船上说吧。”
两人上了船，徐温查看过米错脚踝无碍后，道：“你说吧。”
米错取出随身带着的酒和两个杯子，满满地斟了两杯酒，“你写给我的信，我没看到。”
徐温盯着杯中的酒道：“我猜也是这样。”
米错又道：“冯玉和王安逼迫你到江南来，其实是世子暗中找人故意透露给他们的消息，让他们觉得可趁这个机会打压皇后母子和淮阴国，他们才会对你行逼迫之事。”
徐温没言语。
米错继续道：“当年是淮阴王和护国大将军构陷了徐驸马，有皇帝暗中的授意，徐驸马并没有通敌叛国。
“世子一直想要恢复中原，已筹划多年。他此次是想用这件事，引冯玉和王安去皇帝面前弹劾淮阴王，只要他们上疏弹劾，必然会犯皇帝的忌讳。冯玉手握国朝兵权，却只顾自己一门一姓的利益，庆熙十八年他虽然渡江北上作战，但根本无心战事，只为在朝中立威。所以，世子必须从他手中拿回兵权。”
徐温除了听到第一句时眼中光芒炸了一下，之后便没有太大反应，等她说完，他只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了。”
米错叹了口气，“小温，你会恨我瞒你这么久吗？”
徐温看她一眼，“若只是为我自己，我不恨你。”但若是为了沈锷，为了那么多无辜死去的人，我确实该恨你们。他话音一转，道：“米钺想让我做什么？”
米错深吸一口气，道：“朝廷在募将，你去报个名，冯玉不日应该就会着人去找你，目前你只需配合冯玉替徐驸马翻案便好，其他的事都不用管，世子也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等你到了豫林大营，自然会有人去联络你，后面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会通过那人告诉你。”
徐温盯着米错看了良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米错说完这些后，再没勇气注视他，转过脸去，望着船外暗沉沉的江水，“小温，是我们对不起你。”
徐温瞥她一眼道：“说不上对不对得起，你们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米钺想要以战止战的想法不错，就是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米错道：“我上过战场，我知道的，说血流成河，尸堆成山也不为过。”她叹息一声，把酒端给徐温，“你说你不能喝酒，这是我自己酿的酒，埋在杏花树下三年，这次回来之前刚挖出来，我想请你尝尝。”
“区区薄酒而已，没事的。”徐温惨然一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米错酿的酒很烈，入喉犹如刀剑割过，激得徐温眼中一片莹莹水光。
米错见他喝了，也一口饮尽，清咳了一声，又斟了两杯，她端起一杯在徐温那一杯上轻轻一碰，“你那位师兄呢？”
徐温听她突然提起沈锷，心头一痛，他闷声不响地喝了酒，才道：“我也不知道。”
米错凄然道：“害你劳燕分飞，都是我们的罪过。”
徐温断然喝道：“不要再说了。”
米错神色更加凄惶，果然不再说话，她默默斟酒、喝酒，一壶酒很快被两人喝尽。
空腹，又喝得快，还是这等烈酒，徐温很快就醉了，他推开杯子，枕着手臂往船舱里一躺，望着舱顶道：“明日一早你就走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多年的情分本炽烈如美酒，一朝斩断，令人痛绝，米错眼中涌出泪来，她点了下头，背转过身去，抱着膝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米错正要昏昏睡去，听见熟睡中的徐温在唤一个人的名字，“锷哥……锷哥……”
米错默默转过身去，借着船舱外的天色看清徐温的表情，一瞬间便潸然泪下，即便是幼时，她也没见过徐温这么脆弱的时刻，他反复在睡梦中叫着那个人的名字，仿佛得不到回应就要一直叫下去似的。
长夜未央，徐温在船舱里翻了个身，搂着那一把匕首咕哝了一声，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师兄我好想你，抱着垂鱼就如抱着你……”
米错泪如雨下，想徐温大约是醉了吧。后来她注视着他直到天明，再不闻他梦中作何言语，第一缕晨曦投入船舱中时，米错把船舱里稍事整理，又最后看了徐温一眼，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