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徐温等了两日, 等来的既不是米钺, 也不是冯玉。
他日间进城, 总觉得有一个人跟着自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 就看见米错仍旧如以往见面时那般穿着男装，站在川流来往的人群中，隔着几丈远, 静静地望着他。
徐温再见到米错，心情很复杂, 他没想到米钺会让米错来做这个说客, 一时也想知道米错会怎么做这个说客，谁知他站着等了一会, 米错并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他懒得多想，独自去了街边的酒肆里。
米错见徐温进了酒肆, 站在街上看了他一会, 进了酒肆对门的茶馆, 她要了个雅静的临街位置，点了几样茶水点心, 点心中有一样栗子糕，昨晚米钺求她时, 案上也有这道点心。
米错拿起一块在指间慢慢捻着揉着, 不时看徐温一眼。
米钺说：“商陈本就不该上战场, 想要重现商氏荣耀的心愿虽然美好, 但他太急功冒进了。”
米钺说：“半台一战，我们都知道冯玉救援不力，但他一没克扣粮草，二没贻误战机，商陈全军覆没后，是他迅速派兵补上了那个缺口，扛起了整条战线，才使得国朝没有全线败北。他就算是有过，可在朝中绝大多数人眼中，至少是功过相抵，父王不可能因为商陈战死就联络朝臣上本要皇上治他的罪。”
米钺还说：“我们心里清楚冯玉打那一场仗是为了扬威，可皇权不振，不从他手中拿回兵权，连皇上都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何况你我。”
米错记得她当时反驳米钺说：“那也是皇帝活该，当年若不是他灭了徐驸马满门，后来又何须受冯玉的肮脏气！”
彼时米钺低头搓了搓衣袖，声音很轻地回答说：“你以为颍阳长公主就没有野心了吗？”
米钺说的是颍阳长公主，而非徐驸马，米错当时便起了疑心，她刚要追问，只听米钺又道：“如若当时死的不是颍阳长公主一门，那便是舅舅、皇后姨母和我们了。”
米错更加震惊，她再三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米钺都不肯再过多透露，只告诉她，“人心永远比你能够想象的要阴暗很多。”
米错再次望向对面酒肆临街坐着的徐温，见他点了几样菜，没有要酒，慢吞吞吃着，神色落寞。
“你不要再说了，我愿意替你去见徐温，求他帮你达成所愿，但你，你一定要保证不能伤他性命，即便颍阳长公主当年真的做过什么。”
米钺本在案几对面跪坐着，闻言转过身来，一揖到地，“我保证。”
力道没有拿捏好，手中的栗子糕登时被她捏了个粉碎，米错用帕子轻轻擦着指尖，即便擦掉了所有粉末，却擦不去那种黏腻的触感，她扔了脏污的帕子，拿出散碎银子抛在案上，转身下楼走了。
徐温在酒肆吃了饭菜，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他在城中闲逛一日，傍晚时出城，将要走到城门口时，他又在人群中看见了米错，她仍旧如早晨那般远远地站着看他，这次他没驻足停留，径直出城去了。
（转）
北都的天较淮阴城黑得晚一些。
碎玉楼是东市的一家酒肆，沈锷不知辛灏府邸何处，只能在此等候，这还是当年辛灏留下的见面地点。
沈锷昨日来时已向掌柜的亮明了辛灏留给他做信物的那块玉佩，掌柜的收下玉佩，请他今日黄昏时再过来，他今日一进门，就被引来这二楼等候，看来辛灏那边已经得到消息了。
碎玉楼前此刻还是人头攒动，沈锷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望着街道上的人流，被冷风吹了满怀寒气，如今城中杂居着北即人与中原人，从服饰便可分辨出来，故街道上的景致也颇有异域色彩，与桐城大不一样，沈锷遥想他幼时的北都城，似乎确实较今时更繁华一些。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雅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掌柜的引来人进入后关门退了出去。
沈锷转过身，向来人望去，却不是辛灏，他露出两分讶异的神色。
那人含笑向他行礼，“敢问少侠可是姓沈，单名一个锷字？”
沈锷还了一礼，“正是在下。”
那人笑意更加殷勤，“小人是辛府管事。”
沈锷略点了下头，“幸会，敢问辛大人不在府中吗？”
那人道：“大人领兵出塞去了，半年内恐不能回转，不过大人临走前有过安排，他吩咐说若沈少侠有意入仕，令小人送少侠去丞相府，大人走前留有举荐信一封，丞相自然会重用少侠。”
沈锷忙含笑道谢。
那人道：“少侠今晚就过府吧，府中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沈锷再次道谢，“有劳了。”
两人在暮色中骑马走过长街，一弯月悄悄爬上了临街屋宇的檐角。
天上的月倒影在江中。
徐温在江边小船中和衣躺着，水上湿气重，饶是他不畏寒，接连在此睡了几日，身体也不大爽利，他也不理会，只管望着微波荡漾的江心那小小的一弯出神。
岸上忽然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徐温从颈下抽出手臂，按在了剑上，脚步声在水边停下，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扬声道：“船上有人吗？”
徐温以为是要过河的人，也不理会，谁知那人问了两声不见回答，又笑着道：“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若不吭声，我就自己上去了。”
徐温从船舱中弹坐起来，耳边听得一阵衣袂带风的声音，接着船身轻轻一摇，就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了船头，背着月光，看不清五官。
来人弯腰朝船舱中张望一眼，又很家常地问道：“你刚才睡着了？睡得还真死。”
徐温确定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就是说这个人他不认识，他的手仍然在剑上按着，问道：“你是谁？找我有何事？”
来人大喇喇地弯腰钻入船舱，“在下廷尉寺小吏杜渐，找少侠了解一点情况。”他说着把一个腰牌从腰间扯下，向徐温抛了过来。
船舱里空间有限，杜渐走进来，徐温不得不收腿，往后退了一退，同时扬手接住了他抛来的腰牌。
杜渐摸出火折子点亮了，在徐温脸上照了照，徐温被那火晃了眼，皱了皱眉，正好借着那点光，看清了掌中那块牌子。
杜渐咧嘴一笑，又往旁边照去。
徐温无法确定那腰牌的真假，他既没见过真的，也没见过假的，无从判断，他将其递还回去，问道：“你在找什么？”
杜渐接了顺手别在腰带上，道：“油灯啊，你不觉得这船舱里黑灯瞎火的？”
徐温从身后摸出一个风灯递了过来，杜渐接住点亮了，挂在了船舱壁上，灯光随着船身的轻微摇晃来回晃动着，杜渐借着摇摆不定的光亮打量着徐温，“少侠怎么称呼？”
徐温道：“徐温。”
杜渐目光在他身侧放着的瑶台上扫了一眼，“桐门弟子？”
徐温点了下头。
杜渐身子倾过来，凑近了一些，道：“那你见过寿贞吗？”
徐温摇头，陆捷和苏泠泉对他讲过的有关寿贞的话双双浮上心头。
杜渐道：“他前不久被人杀死在了秋浦驿馆，听说他死前去过一趟桐城。徐少侠真没见过他吗？”
被人杀死了？徐温摇头，“真没见过。”他顿了顿，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杜渐，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杜渐有些讪讪地摸了下鼻子，“我是跟着郡主摸过来的。”
米错？徐温道：“你既然是跟她过来的，想必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杜渐手指在膝盖上点来点去，一瞬也不停，“说实话我不太清楚。我现在掌握的信息很乱，对很多事情都还是一知半解。前两天我去过一趟寿贞家里，他妻儿都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只知道他此前出门是受上官差遣，那个人叫程芝锦，是朝廷的吏部尚书，在朝中和大将军冯玉走得近些。我今天刚回来，一进城就在街上看见了郡主，她一直跟着你，我觉得奇怪，我就暗中跟着她，跟到水边后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就想过来一探究竟。”
杜渐说话的时候，徐温心里一直在反复盘算，这个廷尉史是真的要查案还是别有所图，“能问一下你是怎么认识郡主的吗？”
杜渐看得出这个年轻人知道一些事情，但也很谨慎，他只有取得他的信任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有用信息，遂如实相告道：“你知道，郡主是淮阴王的长女。我姑姑是王府中的侧妃，我阿母死得早，我爹又不着家，所以从小我是跟着姑姑在王府中长大的，跟郡主幼时就认识，有总角之谊。”
徐温略点了下头，凝视着他道：“那你知道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吗？”
杜渐摇头，“不太清楚，但应该关系匪浅，她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我今天瞧她跟着少侠时，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很为难。”
徐温：“近乡情怯？”
杜渐抓抓脑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书读得不多，也说不好。”
徐温想着日间见到米错时的情形，道：“我是徐驸马和颍阳长公主的遗孤，郡主的表弟。”
杜渐倏地抬起头盯着徐温，显得极其震惊，难怪方才甫一看到他，就觉得他眉眼和米错有些相像之处，“徐驸马？流民帅徐让？”
徐温点头，“是。”
杜渐心思急转，几天来查获的信息、种种蛛丝马迹和商陆米错二人对他明里暗里的暗示警告慢慢串成了一条线，最后得出一个更加惊人的结论，他低头思索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抬起头望着徐温，“此事或许与党争有关，徐……少侠，你能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徐温静静看着他，“既然知道与党争有关，神仙打架，小民躲还来不及，你还要继续查？就不怕查出什么被人灭口？”
徐温话说得很直接，杜渐却大义凛然道：“我虽然只是一介小吏，但在其位谋其事，死谁都会怕，可事情总是要有人来做。”他说这话的时候极其认真，眼中露出类似于信念的光芒。
徐温看他的目光深沉了两分，“既然如此，我给你指一条路，你去桐城，廖山下有一来仪居，我小师妹苏泠泉就在那里，她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的。”徐温说着，从身后摸出纸笔砚台等物，用嘴呵软了冻硬的笔头，掌上运了内力，罩在砚上，化开砚台中冻结的残墨，拿着笔在砚上戳戳点点一会儿，总算吸了点墨汁起来，在麻纸上草草写下几行字又署上名字，递给了杜渐。
杜渐拿着纸头看了看，吹干了折好塞入怀里，“你为何不亲自告诉我？天寒地冻的，还让我跑这一趟，好几百里路呢。”
因为越晚知道真相，或许你就能躲过一劫。徐温淡淡道：“寿贞去来仪居当晚，我师父，也是我小师妹的母亲，被人杀死了，她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也更详细。”
“那多谢了。”杜渐真心实意道，“不打扰少侠休息了，告辞。”
徐温看着杜渐出船舱飞身上岸，他把砚台等物放回原处，熄了灯，又重新躺下，江心倒映的那弯月没了，才一会功夫，天就阴沉了下来。
他日间进城, 总觉得有一个人跟着自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 就看见米错仍旧如以往见面时那般穿着男装，站在川流来往的人群中，隔着几丈远, 静静地望着他。
徐温再见到米错，心情很复杂, 他没想到米钺会让米错来做这个说客, 一时也想知道米错会怎么做这个说客，谁知他站着等了一会, 米错并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他懒得多想，独自去了街边的酒肆里。
米错见徐温进了酒肆, 站在街上看了他一会, 进了酒肆对门的茶馆, 她要了个雅静的临街位置，点了几样茶水点心, 点心中有一样栗子糕，昨晚米钺求她时, 案上也有这道点心。
米错拿起一块在指间慢慢捻着揉着, 不时看徐温一眼。
米钺说：“商陈本就不该上战场, 想要重现商氏荣耀的心愿虽然美好, 但他太急功冒进了。”
米钺说：“半台一战，我们都知道冯玉救援不力，但他一没克扣粮草，二没贻误战机，商陈全军覆没后，是他迅速派兵补上了那个缺口，扛起了整条战线，才使得国朝没有全线败北。他就算是有过，可在朝中绝大多数人眼中，至少是功过相抵，父王不可能因为商陈战死就联络朝臣上本要皇上治他的罪。”
米钺还说：“我们心里清楚冯玉打那一场仗是为了扬威，可皇权不振，不从他手中拿回兵权，连皇上都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何况你我。”
米错记得她当时反驳米钺说：“那也是皇帝活该，当年若不是他灭了徐驸马满门，后来又何须受冯玉的肮脏气！”
彼时米钺低头搓了搓衣袖，声音很轻地回答说：“你以为颍阳长公主就没有野心了吗？”
米钺说的是颍阳长公主，而非徐驸马，米错当时便起了疑心，她刚要追问，只听米钺又道：“如若当时死的不是颍阳长公主一门，那便是舅舅、皇后姨母和我们了。”
米错更加震惊，她再三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米钺都不肯再过多透露，只告诉她，“人心永远比你能够想象的要阴暗很多。”
米错再次望向对面酒肆临街坐着的徐温，见他点了几样菜，没有要酒，慢吞吞吃着，神色落寞。
“你不要再说了，我愿意替你去见徐温，求他帮你达成所愿，但你，你一定要保证不能伤他性命，即便颍阳长公主当年真的做过什么。”
米钺本在案几对面跪坐着，闻言转过身来，一揖到地，“我保证。”
力道没有拿捏好，手中的栗子糕登时被她捏了个粉碎，米错用帕子轻轻擦着指尖，即便擦掉了所有粉末，却擦不去那种黏腻的触感，她扔了脏污的帕子，拿出散碎银子抛在案上，转身下楼走了。
徐温在酒肆吃了饭菜，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他在城中闲逛一日，傍晚时出城，将要走到城门口时，他又在人群中看见了米错，她仍旧如早晨那般远远地站着看他，这次他没驻足停留，径直出城去了。
（转）
北都的天较淮阴城黑得晚一些。
碎玉楼是东市的一家酒肆，沈锷不知辛灏府邸何处，只能在此等候，这还是当年辛灏留下的见面地点。
沈锷昨日来时已向掌柜的亮明了辛灏留给他做信物的那块玉佩，掌柜的收下玉佩，请他今日黄昏时再过来，他今日一进门，就被引来这二楼等候，看来辛灏那边已经得到消息了。
碎玉楼前此刻还是人头攒动，沈锷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望着街道上的人流，被冷风吹了满怀寒气，如今城中杂居着北即人与中原人，从服饰便可分辨出来，故街道上的景致也颇有异域色彩，与桐城大不一样，沈锷遥想他幼时的北都城，似乎确实较今时更繁华一些。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雅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掌柜的引来人进入后关门退了出去。
沈锷转过身，向来人望去，却不是辛灏，他露出两分讶异的神色。
那人含笑向他行礼，“敢问少侠可是姓沈，单名一个锷字？”
沈锷还了一礼，“正是在下。”
那人笑意更加殷勤，“小人是辛府管事。”
沈锷略点了下头，“幸会，敢问辛大人不在府中吗？”
那人道：“大人领兵出塞去了，半年内恐不能回转，不过大人临走前有过安排，他吩咐说若沈少侠有意入仕，令小人送少侠去丞相府，大人走前留有举荐信一封，丞相自然会重用少侠。”
沈锷忙含笑道谢。
那人道：“少侠今晚就过府吧，府中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沈锷再次道谢，“有劳了。”
两人在暮色中骑马走过长街，一弯月悄悄爬上了临街屋宇的檐角。
天上的月倒影在江中。
徐温在江边小船中和衣躺着，水上湿气重，饶是他不畏寒，接连在此睡了几日，身体也不大爽利，他也不理会，只管望着微波荡漾的江心那小小的一弯出神。
岸上忽然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徐温从颈下抽出手臂，按在了剑上，脚步声在水边停下，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扬声道：“船上有人吗？”
徐温以为是要过河的人，也不理会，谁知那人问了两声不见回答，又笑着道：“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若不吭声，我就自己上去了。”
徐温从船舱中弹坐起来，耳边听得一阵衣袂带风的声音，接着船身轻轻一摇，就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了船头，背着月光，看不清五官。
来人弯腰朝船舱中张望一眼，又很家常地问道：“你刚才睡着了？睡得还真死。”
徐温确定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就是说这个人他不认识，他的手仍然在剑上按着，问道：“你是谁？找我有何事？”
来人大喇喇地弯腰钻入船舱，“在下廷尉寺小吏杜渐，找少侠了解一点情况。”他说着把一个腰牌从腰间扯下，向徐温抛了过来。
船舱里空间有限，杜渐走进来，徐温不得不收腿，往后退了一退，同时扬手接住了他抛来的腰牌。
杜渐摸出火折子点亮了，在徐温脸上照了照，徐温被那火晃了眼，皱了皱眉，正好借着那点光，看清了掌中那块牌子。
杜渐咧嘴一笑，又往旁边照去。
徐温无法确定那腰牌的真假，他既没见过真的，也没见过假的，无从判断，他将其递还回去，问道：“你在找什么？”
杜渐接了顺手别在腰带上，道：“油灯啊，你不觉得这船舱里黑灯瞎火的？”
徐温从身后摸出一个风灯递了过来，杜渐接住点亮了，挂在了船舱壁上，灯光随着船身的轻微摇晃来回晃动着，杜渐借着摇摆不定的光亮打量着徐温，“少侠怎么称呼？”
徐温道：“徐温。”
杜渐目光在他身侧放着的瑶台上扫了一眼，“桐门弟子？”
徐温点了下头。
杜渐身子倾过来，凑近了一些，道：“那你见过寿贞吗？”
徐温摇头，陆捷和苏泠泉对他讲过的有关寿贞的话双双浮上心头。
杜渐道：“他前不久被人杀死在了秋浦驿馆，听说他死前去过一趟桐城。徐少侠真没见过他吗？”
被人杀死了？徐温摇头，“真没见过。”他顿了顿，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杜渐，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杜渐有些讪讪地摸了下鼻子，“我是跟着郡主摸过来的。”
米错？徐温道：“你既然是跟她过来的，想必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杜渐手指在膝盖上点来点去，一瞬也不停，“说实话我不太清楚。我现在掌握的信息很乱，对很多事情都还是一知半解。前两天我去过一趟寿贞家里，他妻儿都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只知道他此前出门是受上官差遣，那个人叫程芝锦，是朝廷的吏部尚书，在朝中和大将军冯玉走得近些。我今天刚回来，一进城就在街上看见了郡主，她一直跟着你，我觉得奇怪，我就暗中跟着她，跟到水边后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就想过来一探究竟。”
杜渐说话的时候，徐温心里一直在反复盘算，这个廷尉史是真的要查案还是别有所图，“能问一下你是怎么认识郡主的吗？”
杜渐看得出这个年轻人知道一些事情，但也很谨慎，他只有取得他的信任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有用信息，遂如实相告道：“你知道，郡主是淮阴王的长女。我姑姑是王府中的侧妃，我阿母死得早，我爹又不着家，所以从小我是跟着姑姑在王府中长大的，跟郡主幼时就认识，有总角之谊。”
徐温略点了下头，凝视着他道：“那你知道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吗？”
杜渐摇头，“不太清楚，但应该关系匪浅，她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我今天瞧她跟着少侠时，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很为难。”
徐温：“近乡情怯？”
杜渐抓抓脑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书读得不多，也说不好。”
徐温想着日间见到米错时的情形，道：“我是徐驸马和颍阳长公主的遗孤，郡主的表弟。”
杜渐倏地抬起头盯着徐温，显得极其震惊，难怪方才甫一看到他，就觉得他眉眼和米错有些相像之处，“徐驸马？流民帅徐让？”
徐温点头，“是。”
杜渐心思急转，几天来查获的信息、种种蛛丝马迹和商陆米错二人对他明里暗里的暗示警告慢慢串成了一条线，最后得出一个更加惊人的结论，他低头思索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抬起头望着徐温，“此事或许与党争有关，徐……少侠，你能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徐温静静看着他，“既然知道与党争有关，神仙打架，小民躲还来不及，你还要继续查？就不怕查出什么被人灭口？”
徐温话说得很直接，杜渐却大义凛然道：“我虽然只是一介小吏，但在其位谋其事，死谁都会怕，可事情总是要有人来做。”他说这话的时候极其认真，眼中露出类似于信念的光芒。
徐温看他的目光深沉了两分，“既然如此，我给你指一条路，你去桐城，廖山下有一来仪居，我小师妹苏泠泉就在那里，她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的。”徐温说着，从身后摸出纸笔砚台等物，用嘴呵软了冻硬的笔头，掌上运了内力，罩在砚上，化开砚台中冻结的残墨，拿着笔在砚上戳戳点点一会儿，总算吸了点墨汁起来，在麻纸上草草写下几行字又署上名字，递给了杜渐。
杜渐拿着纸头看了看，吹干了折好塞入怀里，“你为何不亲自告诉我？天寒地冻的，还让我跑这一趟，好几百里路呢。”
因为越晚知道真相，或许你就能躲过一劫。徐温淡淡道：“寿贞去来仪居当晚，我师父，也是我小师妹的母亲，被人杀死了，她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也更详细。”
“那多谢了。”杜渐真心实意道，“不打扰少侠休息了，告辞。”
徐温看着杜渐出船舱飞身上岸，他把砚台等物放回原处，熄了灯，又重新躺下，江心倒映的那弯月没了，才一会功夫，天就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