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 王丞相府邸。

    这两日丞相王安都没有上朝,告假的原因是伤风卧床, 其实他一点病也没有,此刻正披着锦裘,歪在暖阁的榻上把玩着一张名家法帖。

    二子王光和王奕说是在阁中侍父疾, 实则是将朝中风向说与王安知悉。

    王光边在炉边烤火边说道:“今日程芝锦已将所谓的颍阳长公主血书交由皇上御览, 奏请圣上裁夺,与冯玉亲近的一众文官想是已经得到冯玉的指使, 今日朝堂上都在指摘淮阴王和先护国大将军的罪行。父亲大人, 我们要不要也上个折子?”

    王安目光从字帖上收回,望向眼前的长子, “那光儿想怎么写这折子呢?”

    王光琢磨着父亲的神态和语气,忖度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尴尬地笑道:“儿子是想着倒了淮阴王, 皇后母子势必受连累,皇上向来不太喜欢冯贵妃, 姐姐和外甥……”

    这个儿子一门心思都在书法和音律上, 对朝局的理解有些想当然,王安打断他道:“事情并不是非此即彼。”换句话说, 不是倒了皇后, 自己的外孙就能当太子。

    王光低头道:“父亲说的是。”

    王奕插言道:“大哥, 皇上这些年在做的一直都是平衡, 要平衡, 就必须有制衡。冯玉这些年屯兵上游, 震慑北即人的同时,对朝廷也一直是极大的威胁。他的雄兵从豫林顺流而下,一日夜便可抵达京师。能够牵制他的,无非是宗室和以我们王家为首的江左诸多士族。你觉得当此关头,皇上会为了当年一桩旧案,削弱宗室,助长冯玉气焰吗?”

    王光哑口无言,更没了主意,“那,那你觉得皇上会怎样处理此事?”

    王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信心满满道:“我觉得皇上会让此事不了了之,不然,父亲大人也不会告病在家了,无非是不好当着满朝文武表态。”

    王光听他所说像是很有道理的样子,点头道:“原来如此。”

    王安看了小儿子一眼,微微摇了下头,这个儿子的见解较老大虽然高明了一些,到底太年轻,缺少阅历,对于掌控全局和揣摩上意,还是欠了些火候。

    王奕见父亲听完不置一词,虚心道:“父亲以为儿子分析得如何?”

    王安目光在掌中法帖上游走,淡淡道:“静观其变吧,回头你就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王光拊掌笑道:“原来弟弟也不曾说对。”

    王奕有些沮丧,轻叹了口气,盯着手中杯子不语。

    王安向长子招手道:“光儿,来看看这张帖子,可是真迹?”

    “是。”王光忙俯身过去。

    王奕见父亲与兄长要讨论书法,他对此不甚感兴趣,悻悻然坐在一旁喝茶,脑中仍在思索朝中局势。

    世间父子人伦纵然有王家的悟言一室、其乐融融,当然就会有与之相反的情形。

    淮阴城,王府。

    米钺、米错和商陆三人前一日从甬城出发,路上泥泞难行,故而一直延误至这日午后才到王府,三个不敢停留,一入府便先去给淮阴王请安,却被周敏挡在了淮阴王日常起居的院门外。

    “王爷行散的时候不喜人打扰,还请世子、郡主和表公子稍候片刻。”周敏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的意思。

    米错路上虽然吃了两剂猛药,但病症并未得以缓解,脑中昏昏沉沉,米钺见她精神不济,向她道:“你先去歇息一会,等父王行完散,我着人去叫你。”

    周敏冷哼一声,“世子,如此可不妥,王爷午膳时还在问世子和郡主何时能进城,甚是急切,若是等下看见郡主不在,恐又要生事端。”

    米错冲米钺摇摇头,“没事。”

    周敏也瞧出米错脸色不好,却只做不察,躬身一礼,“臣还有事,失陪了。”

    米钺道:“周常侍请便。”

    周敏走不多时,侧妃杜氏,亦杜渐的姑姑,带着两个婢女,迤逦行来,遥遥行礼,彼此寒暄过后,杜氏含笑道:“王爷此刻是在行散吧?”

    米钺陪笑道:“周常侍方才也是这么说。”

    杜氏轻叹一声,道:“王爷这些年一直在服用五石散,妾身瞧着王爷的形容清减了许多,身体也大不如前了,私心里觉得那药不能久服,也劝过王爷几回,被王爷斥以妇人之见,世子和郡主今既回来了,也该多劝劝王爷才是。”

    米错道:“劝自然是要劝的,王爷听不听就不知了。”

    杜氏知道米错的脾气,淡淡一笑,“妾身瞧着郡主气色不好,想是路上车马劳顿所致,时气不好,该悉心保养才是。”

    米错一时想起幼时坐在杜氏膝上吃羹的情形,原来自母妃去世后,这王府中并不是没有人牵挂自己的,她心有戚戚,干巴巴道:“杜夫人也清减了。”

    杜氏轻轻抚了下面颊,“是嘛,妾身每常揽镜自照,倒是不曾觉察,还觉得上了岁数,身体越发沉重了。”

    这边正在闲谈,周敏忽去而复还,向门廊下站着的几人朗声道:“王爷宣世子、郡主、表公子进殿。”

    米错悄悄向杜氏道:“杜夫人请回吧。”

    杜氏低声道:“有妾身在旁,王爷不好太发作。”

    杜氏还是把他们当成是小孩吗,犯了错要跟着给他们壮胆、替他们讨饶?米错心中感激她,语气便有些沉重,道:“杜夫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请回去吧。”言罢快步向院中走去。

    杜氏站在门口引颈眺望,旁边的婢女道:“夫人在王爷跟前本来就不讨喜,何必跟着触这晦气,还是听郡主一句劝,快回去吧。”

    杜氏柳眉倒竖,回身向那婢女斥道:“多嘴!”

    婢女登时低下头去,委屈得落下了眼泪。

    杜氏轻叹一声,“人人都知道污泥会弄脏了鞋袜,难道为了一双鞋袜,就不走路了吗?”

    婢女头垂得更低了,“夫人教训的是。”

    杜氏回身见那殿门缓缓关上,殿中一干婢女和周敏都站到了廊下。

    这几年世子和郡主先后出国,王爷没少生气,如今回来,本该共享天伦,可她知道这父子的脾气都十分执拗,又有诸多隔阂,况朝中近日也多有风波,今天不知要闹成何样,她忧心忡忡,又无能为力,神色更加黯然,又站了少顷,向身旁的婢女吩咐道:“回吧。”

    “是。”婢女忙上来搀扶住了她。

    殿中不知燃了多少炭炉,又有一种不明的香烟缭绕其中,三人从殿门外进来,如跌入了暮春雨后的花园中,溽闷的气息令米错一进门就先打了个喷嚏。

    淮阴王只穿一领深色单袍,气定神闲地依在榻几上,就着烛火看一卷不知何处搜罗来的道家养生法门。

    明明是白天,他却教人关闭了殿中所有窗子,不让一点天光漏进来,点着蜡烛看书,着实有些奇怪,商陆嗅了嗅入鼻的香烟,与米错对视一眼,双双露出疑惑的神色,香料里提神的成分太多,初嗅令人口鼻极为不适。

    三人心中各有疑问,依次在殿中跪下,向上行礼问安。

    淮阴王撂下书,向他三个脸上扫了一圈,理了理袍摆,坐得稍微端正了一点,出言便是奚落揶揄之词,“孤只当尔等的心肺早已被虎狼吃了,成了无君无父之人,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亲耳听见诸位的亲口问安,荣幸之至啊!”

    三人垂下视线,齐齐磕下头去。

    米钺伏地道:“都是儿臣不孝,儿臣惶恐,求父王责罚。”

    淮阴王哼了一声,“责罚?尔等一个个的本事大着呢,孤能责罚得了吗?”

    多年过去了,还是这副腔调,米错只觉得十分厌烦,趴在地上不语,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才稍稍让她冷静一些,不至于转身便走,硬着头皮木然听着米钺继续陪淮阴王把这出戏码唱完。

    “父王这样说真是折煞儿臣了,儿臣惟有万死方可赎罪。”

    淮阴王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动辄便要死要活,与妇孺何异?”

    米钺梗了一下,“儿臣知错。”

    这一番教训的话说到这里,终于告以段落,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米错跪在旁边,想着淮阴王不知又在酝酿什么说辞,往日种种情形一时浮上心头,她又想作呕,又想发笑,紧紧咬着下唇。

    淮阴王在榻上换了个坐姿,冷冷打量了米钺一会,转而望向了米错,“郡主。”

    米错被提名,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老父,“儿臣在。”

    淮阴王笑着,眼神却锐利如鹰,“白水好玩吗?”

    米错窒了一下,叩首,否认道:“儿臣不解父王何意,请父王明示。”

    淮阴王的手掌在榻上一块玉石把件上重重地摩挲着一下,“你要孤明示啊。”

    米错咬了咬唇,继续赌气道:“是。”

    淮阴王道:“杀了半台的敌军主将,还不曾解气?”

    米错倏地抬起头,与淮阴王锋利的目光一碰,又别过脸去,“父王何以这样说。”

    淮阴王忽然手臂一扬,把那玉石摆件砸了下来,米钺眼疾手快,倾身护住了米错,那石砸在他肩头,滚落下去,一声脆响,碎作几块。

    立在殿外廊下的婢女被那动静吓了一跳,周敏勾起嘴角笑了笑,写了一脸的称愿。

    殿内,商陆匆匆叩首道:“请王爷息怒。”

    淮阴王脸色阴郁,手微微哆嗦起来,高声骂道:“罔顾身份,意气用事,与那屠猪宰狗之徒有何区别?孤怎么就养了你们这群孽障!”

    米错从米钺怀里挣出来,三人重新各自跪好,借着衣袖交叠,米钺悄悄拉了拉米错的袖口,示意她服软。

    米错深吸几口气后,一字字道:“儿臣知错。”

    淮阴王望天猛喘几口气,在案几上找到茶盏,端起喝了几口,慢慢平复下来后说道:“朝中近来都在参本王残害忠良,尔等可听说了?”

    米钺抬起头来,目光冲淡地望向淮阴王,“臣有所耳闻。”

    淮阴王盯着米钺看了一瞬,忽然俯下身子,俯视着他道:“真的是陈平醉后胡话?”

    米钺再次趴在地上磕头,轻声道:“是儿臣叫他那样做的。”

    淮阴王仍旧是那个俯身的姿势,他意味不明地笑笑,朝米钺招了招手,如招一只家养的柴犬,“你过来。”

    米钺应了一声,起身向前,跪在了他的坐榻旁边。

    米错为淮阴王招手那个动作勃然而怒,旁边的商陆忙抓住了她的手腕,以目光制止了她。

    淮阴王却不再看脚边的世子,仰靠在榻上,望着屋顶,语声忽然有点寂寥,“他长大了?”

    米钺愣了愣,随即道:“是,长大了。”

    米错与商陆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流露出的神色猜测,那个‘他’指的应该是徐温。

    只听淮阴王又道:“那挺不容易的。”毕竟当初生下来就被太医诊断为绝症,断言活不过七岁。

    米钺道:“是。”

    淮阴王的手指抖了抖,他将手缩进衣袖,道:“你是想北伐?”

    米钺看到了他颤抖的手,盯着那袖口看,父王绝无可能因为什么事在害怕,莫非他是生病了?心里想着,口中语气坚定地答道:“是。”

    淮阴王望着屋顶久久不语,声音中露出些许疲惫,“恢复中原谈何容易!”

    米钺道:“儿臣已筹划多年,绝非少年意气之说。”

    淮阴王阖上眼,像是在自言自语,“上了战场,一城一地都是要用真刀真枪的厮杀去换来的,岂是仅有阳谋阴谋就能赢?是庆熙十八年的战事给了你希望吗?倾尽全国之力,打赢了,把城池土地抢回来了,一个空虚的朝廷,又能守住这天下多久?对国朝虎视眈眈的岂止只是北即人?南边的百越,东边的扶赢,还有西边的端楼,那个是好相与的?”

    米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父王所虑甚是,但,祖宗的基业不能就这样丢了。”

    淮阴王冷冷斥道:“还是少年意气!”

    从小到大,米钺从未成功说服过自己的父王一次,所以这一次他也没抱多大希望,但事在人为,形势已经如此了,淮阴王除了支持他,别无选择。他顺从地低下头去,因为心中有把握,便没有再分辨什么。

    淮阴王闭目养了会神,又低头打量着米钺,“是你自己舍不得祖宗基业,还是米铣舍不得?”

    米铣是先太子名讳,已经太久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米钺如蒙重击,身形摇摇欲坠,他伸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刚才被玉石砸中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一定要稳住,不可乱了方寸。他重重叩下头去,应答时嗓音已变得有些沙哑,“儿臣可指天发誓,绝无半分私心。”

    多年来,先太子的遗愿早已经成了米钺的执念,他要恢复中原,绝不仅仅是要为一个人报仇那么简单,但有时候他自己又会有点混乱,因为他的执念确实是因为先太子而起的。他藏在衣袖中的拇指和中指狠狠地在食指上掐了一下,让自己清醒下来——我要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再无战事,黎民再不用受战火之苦!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淮阴王把世子的情态看在眼里,‘嘿’得一笑,再次诛心道:“有没有私心,只有你自己知道。”他话音一转,又道:“下克上,呵呵,世子既然已布好棋局,孤只能做你手中棋子了。罢了,退下吧!”

    淮阴王居然这样就妥协了,是米钺始料不及的,他顿了顿,艰难地答道:“是。”停顿一下,又问道:“父王还在服用五石散吗?”

    淮阴王闻言,手指忍不住又抖了起来。

    米钺看在眼里,接着道:“那药不能久服,还望父王能够慎重。”

    淮阴王笑了一声,“你觉得那药对人的身体有害?”

    米钺点头,“是,父王形容较以往憔悴了许多。”

    淮阴王道:“那是被你们给气的,孤倒是觉得身体比你们还康健一些,不然寒冬腊月,你们要穿裘,何以孤只一件单袍便可过冬?”

    米钺还欲再分辨什么,淮阴王摆手道:“孤倦了。”

    米钺只得道:“是,儿臣告退。”

    米错想不到今天如此轻易就放了他们出来,出了殿门,心中放松后,便微感有些诧异,莫非是淮阴王精神不济?只是殿中光线昏暗,她跪的地方离淮阴王太远,没能看清楚,走出院门后,她低声向米钺道:“父王瞧着很憔悴吗?”

    米钺点了下头,脸上神色极其复杂。

    商陆道:“应该也不全是服用五石散的缘故。”

    米钺叹了一声,“父王是真的老了。”

    米错心有所感,“他都没力气跟我们生气了。”

    米钺看她一眼,“去歇息吧,你气色也很差。”

    周敏恰好迎面走来,他见几人全须全尾地自殿中走出,微微有些失落,向三人行礼后闪入了殿中伺候。

    米错脑中昏沉、疲惫不堪,冲米钺和商陆分别点了下头算作告别,拾步向台阶下走去,侯在院外的婢女慢慢靠拢过来,跟在几人身后,簇拥而去。

    商陆走在最后,他察觉到米钺从殿里出来便有点心不在焉,有心想劝慰他两句,但涉及先太子,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踌躇片刻,又把话头咽了回去,孔子说色难,商陆自幼与父母分别,多年难谋一面,想起这个,心中更别是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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