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间, 徐温正在营帐里看书,有一个小卒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径直走到他案几前,弯腰给他倒水。

    徐温目光从书上移开,打量着来人, “我没有要水。”

    小卒稍稍侧了一下身子, 避开帐门口两名守卫的视线,从箭袖中抽出一张纸条, 借着把茶盏推过去时, 将那纸条悄悄塞给了他,“这都是小人分内该做的, 若等到将军要水时再送来,小人就该死了。”

    徐温端起杯子, 看了眼帐门口的两名侍卫, 将那纸条打开看了,看完顺手塞入箭袖中, 淡淡道:“营中若是有茶, 麻烦下次给我拿一点过来。”

    小卒殷勤笑道:“小人只当将军是北方人,不擅饮茶呢, 将军既然吩咐, 小人这就去取。”

    徐温推开杯子, 重新拿起了书, “去吧。”

    小卒带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是米错的笔迹, 米错让他有事可以通过这个叫朱永的小卒传递出去。看来米钺的准备很充分,连冯玉眼皮底下都让他安排了自己人。

    冯玉虽然给了徐温一个轻车将军的官衔,但在营中这几日,却并没有什么军务安排给他处理,他在大营间行动虽然能自由,但出入总有侍卫跟着。他借着参观将士操练,弄清楚大营的排布和周围地形后,就懒得出去了,在帐中看书打发时间,有时会琢磨一下长青剑法。只是确如师父所言,此剑法十分艰涩,与他之前所习没有任何关联,甚至有些地方更是相悖的,无从揣摩,也就没什么经验可供借鉴。

    若是师兄在就好了,或许他会有不同的见解,徐温盯着案上的茶盏,一汪清水中渐渐浮上心头人的容颜。

    沈锷此时也在翻看长青剑法,他早已通读了数十遍,今天读完照样没有任何收获,仔细将其收入包袱后,他捉着袋子底,将里面的银钱一股脑倒在小桌上,数了一遍,确定可以支应两三个月,才放心躺下,只是躺下了又睡不着,闭上眼脑中都是徐温的样子,他不是没有动过去找他的念头,可找他又能怎样呢?

    窗外忽然响起了笛声,调子十分耳熟,沈锷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披了袍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就看见对面的屋顶檐角处坐着一人,一双长腿垂在屋檐下,长笛横在唇边,背后是一轮圆月。

    这情景美得太不真实,令沈锷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犹豫片刻,翻身上了屋顶,几个起落,落在了那间屋子的屋顶上。

    吹笛子的人察觉有人走近,也不理会,直将一曲吹完,才收了笛子,起身向沈锷望去,月亮的光辉恰好落在沈锷脸上,那人定睛一看,先认出了他,意外道:“沈少侠,怎么是你?”

    幻想破灭,破灭也是必然的!沈锷心里苦笑一声,看清那人是商随,也颇感意外,道:“商公子?”

    商随爽朗笑道:“是我,想不到一别多年,再见面是在屋顶上。”

    沈锷也笑了,道:“商公子怎会在这里?”兴化坊里住的都是穷人,就连客栈也比别处便宜,商随深夜在此吹笛,着实奇怪。

    商随走近了点,悄声同他说道:“上次经人介绍过来这边打兵器,我在兵器铺里遇上一绝色女子,才知道这小小的兴化坊原来也是藏龙卧虎,不过那女子总不睬我,我思来想去,想以此方式打动她,扰沈少侠清梦了吧?”

    难怪他会吹奏越人歌,沈锷心中发苦,摇头道:“我还不曾睡。”

    商随微笑道:“即使如此,我们找个地方喝两杯,叙叙旧?”

    沈锷莞尔道:“好。”

    衣袂翩翩,两人飞落屋顶,前方不远处就有未打烊的小酒馆,商随边走边说道:“你到北都多久了?”

    ……

    同样是一轮圆月,照在南朝京师宫城的仁寿殿上,却无任何美感可言,伴着阴冷的夜风和檐角昏暗的灯笼,透出几分妖邪之气。

    京师的宫城修得并不恢弘,南渡后时有战事,国库一直空虚,就连皇帝日常起居的仁寿殿也透着点敷衍了事。

    夜已经深了,皇帝躺在龙榻上,睡得极不安稳,两个宫女歪在帘外倚着柱子打瞌睡,左边那个圆脸宫女一个盹后睁开眼,猛然看见地上一条长长的人影,宫女吓了一跳,瞌睡立即没了,她揉了揉眼,殿中并无他人,再低头,连地上的黑影不见了。她再次向殿中四处张望,仍旧没发现有任何异样。

    宫女壮着胆子往前走去,看见有一扇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条小缝,风扯着小哨子从缝隙里钻进来,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从那小缝里往外看,窗外黑影晃动,想是月光在竹梢上打下的影子,宫女深吸口气,走去关了窗,窗扇好凉,她的手忍不住发抖。

    帘子里的皇帝正好在这一刻发出了声音,“是你?是你吗?”他的声音恍若魇住了,透着无尽的惊惧,连呼吸声都粗重起来。

    圆脸宫女听见那声音,想起近日宫中谣传,说皇帝有一晚起夜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自此每到夜里,就惊惧难安的话,更是吓了一跳,另一名宫女本就睡得不实,也醒了过来,两人禁不住面面相觑,一起望向那帘子。

    帘内的老皇帝仍旧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两个宫女想要进去探看,又不敢,最后把求助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睡着的宦官侯隆身上。

    侯隆伺候皇帝已有二十年了,上了岁数的人,难免精力不支,轮到他夜间值守时,多数时间都在昏昏沉睡。

    两个宫女走上去轻轻摇醒侯隆,“中贵人,皇上又说梦话了。”

    侯隆慢慢醒转,迷瞪了一下,扶了扶头上的冠,拿过宫女手中的琉璃灯盏,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走去悄悄撩开了御榻外的帘子。

    床上的皇上兀自轻轻摇着头,欲醒不醒,侯隆把灯递给旁边的宫女,弯下腰轻轻在被子上拍着,哄小孩一般哼着首曲子,皇上仿佛受到了某种安抚,渐渐地不再摇头,沉睡了过去。

    两个宫女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场面十分诡异,侯隆示意两人退出帘外,低声吩咐道:“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讲。”

    宫女在侯隆极具压迫性的注视下都有些惊惧,忙不迭点头应承下来。

    在殿外窗下侧耳倾听的陆捷听到殿内又安静下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大概还穿不太习惯身上的宫女装束,也没学会宫里婢女走路的姿势,走动时步履显得略有些怪异。

    当第一缕晨曦落入仁寿殿时,皇帝已经在婢女的服侍下换好了上朝要穿的袍子,睡了一夜的侯隆精神极好地指使着底下人在案上布放早膳。

    皇帝似乎没什么胃口,在榻上坐了,慢吞吞喝着碗中粟米羹,也不动筷。

    侯隆刚要给皇帝夹点菜,皇帝忽然转过脸来问道:“廷尉寺呈上来的那件东西还在吧?”

    侯隆愣了一下,笑着说:“皇上现在要过目吗?”

    皇帝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几案那头的一碗莼羹上,疑惑道:“这时节怎么会有莼菜?”

    侯隆解释道:“听说是养在暖房的温水中。”

    皇帝皱眉不悦道:“以后让他们不要做这道菜了。”

    侯隆忙道:“是。”

    皇帝又道:“散朝后把那东西拿来朕瞧瞧。”

    侯隆回首示意婢女们速速撤下那道莼羹,答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早膳过后,侯隆站在殿门口看着宫女们整理打扫,一个也穿着宦官服色的年轻小寺人步履轻快地走来,向侯隆弯腰行礼,“中贵人,您老儿要的东西取来了。”

    侯隆扫了眼他手中的匣子,“搁在里面的书案上吧。”

    小寺人唤作刘迨,素来与侯隆亲厚,低声笑着问道:“中贵人不是说这东西没用吗?皇上弃之不理也有日子了,为何忽然又要看了呢?”

    侯隆道:“有用没用,都是皇上一句话,圣心难测,那是容易揣摩的。”

    刘迨道:“是,中贵人说的是。”他谄媚一笑,低下声音道:“敢问中贵人,早膳时那莼羹又是怎么回事?御膳房好不容易采买回的鲜物,不想还不讨喜。”

    侯隆道:“那是因为陛下想起了一位故人,你让他们以后别做就是了。”

    刘迨道:“奴才听伺候过前朝的老宫人说过,淮阴王少时极爱吃莼菜,曾令江南诸郡供应,以飞骑送入京中,一时传为佳言。”

    侯隆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

    刘迨忙道:“奴才记下了,奴才斗胆再问一句,陛下是打算要重新审理徐驸马一案了吗?”

    侯隆袖着手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兴许是吧。”

    刘迨想了想,又道:“宫里那两位和淮阴王这次可够冤枉的。”

    侯隆再瞥了他一眼,含糊地笑了笑。

    刘迨以为被自己猜着了,嘴角顿时勾了起来。

    侯隆看他一眼,心想这孩子还是太嫩了点,皇上的心思若是这么轻易就让你猜透了,这仁寿殿就得易主了。他淡淡一笑,故意道:“可不许对别人胡说。”

    刘迨扯扯嘴角,微笑道:“这是自然。”

    侯隆摆手道:“去吧。”

    刘迨放下匣子,出了仁寿殿,走不多远,便有一个宫女从树后闪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又四下里望了望,不见有人,刘迨飞快地走过去,宫女附耳过来,刘迨在她耳畔说了几句什么,说完后快步离去,那宫女退回树后躲了少顷,这才整顿衣裙,气定神闲地举步向远处冯贵妃住的宫殿走去。

    就在皇帝看完廷尉寺所呈证物的第二天,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往淮阴城,伴随着圣旨一同出宫的还有冯贵妃的家书,当然这封家书不是经由宫门送出去的,而是几经周折,传得神不知鬼不觉,那宫墙虽高,却从来不是密不透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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