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便已天明, 豫林大营的士兵又开始了一天的操练,而淮阴城中, 却是另一番景象,王府前的大道上停了一排马车,挤满了整条长街, 府中常侍周敏指派着一众仆役有条不紊地将事先准备好的行李分门别类地装上马车, 热闹非凡。

    米钺抱着一件裘衣从府门内出来,向周敏道:“周常侍, 父王这件狐裘也一并带上吧。”

    周敏看了一眼, 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世子, 王爷从来不穿这些衣物,也吩咐过不让带的。”

    米钺走近了点, 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王爷如今的身体到底如何, 常侍大人难道不清楚吗?”

    周敏不禁怔了怔,抬头仰望着米钺。

    米钺眼中的星寒旋即褪去, 淡淡一笑, 说道:“外面不比府中一切都方便,手炉和脚炉周常侍记得也叫人一并备齐了。”

    周敏梗了一下, 接过米钺递来的衣物, 颔首称是。

    等到行李搬运上车, 随行的众人也各自上了马车, 淮阴王才出府, 身后跟着一干寺人婢女, 周敏放好脚蹬,淮阴王刚要登车,府门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婢女的呼喊。

    米错听见那噪杂声,挑起车帘向外望去,见是大着肚子的侧妃朱氏追了出来,婢女们追在后面,一叠声地叫她小心门槛、台阶。

    淮阴王转过身去,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不是让你好好养胎吗,怎么又出来了?”

    朱氏哭诉道:“不跟着王爷,妾身心里难安,求王爷让妾身一起上京吧。”说着拉了淮阴王的衣袖,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米错皱眉道:“街上这么多人,她也不怕人笑吗?”

    商陆干笑一声,不知该接何话。

    远处,淮阴王被她哭得也湿了眼角,将妇人揽入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脊背道:“此去京师五百里,你就要临产了,哪里受得了这一路的舟车劳顿之苦,好好在府中养着,孤去去就回。”

    朱氏被他好言劝慰,没有止住啼哭,反而愈发伤心起来。

    府门口这一出拉扯啼哭的送别戏码引来路上很多人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米错看着觉得不堪入目,索性放下她这一侧的车帘,眼不见为净,“朱氏大约是觉得我们此行有去无回,故才有此痛哭。”

    商陆在心中叹了一声,淡淡道:“我看朱夫人哭得情真意切,可能是真的舍不下王爷。”

    米错好笑道:“舍不得?她是舍不得荣华富贵吧,王爷快六十的人了,她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年轻貌美,红颜伴鹤发,能有多少真情?”

    商陆哑然道:“这样说未免太武断了。”他在心里想,米错心里因朱夫人埋下的这根刺大约是永远也难以拔出了,毕竟要淮阴王对她假以颜色,说两句解释的话,是绝无可能的,那天肯为商陈的事情说两句,已是难能可贵了。而他表哥米钺,现如今也顾不上这些。他正自默默感慨,忽见米钺回过头来,示意他和米错看他那一侧的车外,两人遂截住话头,齐齐向外望去。

    米钺眺望着远处,又特意指出道:“注意看树下那人。”

    米错顺着米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是个面色黝黑的年轻人,身材似乎比周围的人更壮硕一些,其他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讶然道:“怎么了?”

    米钺道:“你看他的靴子。”

    商陆定睛一看,旋即明白过来,道:“他靴上沾满了红泥,淮阴国治下都是黑土。”

    米错心头一凛,脸上现出戒备之色,“他是从豫林郡来的。”

    米钺点头道:“应该是的。”

    米错道:“这么说,他是冯玉派来监视我们的?”

    商陆莞尔道:“既是冯玉派来的,朱夫人此时多哭一哭也有益处。”愈让冯玉觉得他们有去无回,愈会坚定其进京的决心。

    米错看了商陆一眼,神色不大高兴,似乎是嫌他话多,转身拿了个手炉捧在怀里。

    米钺并未留意他两人神色,心事重重地放下车帘,靠坐回角落里,默了片刻后神色变得一派肃静,“船上应该也有眼线,等上了船,我们更需谨言慎行。”

    米错点了下头,盯着手炉道:“我想睡一会,你们回自己车上去吧。”

    商陆见她精神不济的样子,忍了几忍后,含笑道:“我闻着你袍子上有安息香的气味,怎么,现在烧香也还是睡不着吗?”

    米错撂下手炉,转身去找枕头,含糊应了一声。

    商陆盯着她的眼神透着重重忧色和怜惜,“小错……”

    米错抱着个枕头,“还有何事?”

    商陆笑着摇了下头,“没什么,你好好歇息。”

    商陆跟在米钺后面下了马车,米钺向他自己的马车走去,商陆则向车外路边侍立着的阿倩道:“郡主睡下了,你进去照应着点。”

    阿倩应了一声,在车夫的搀扶下爬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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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帘掀动,杜渐从搭乘的马车里跳下来,付清了车资,把包袱朝肩上送了送,问明方向,投廖山而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到桐城来,都说这里是个两边都不管的地界,鱼龙混杂,水深得很,可他一路所见所闻,与传言似乎有些不符。本满怀戒心而来,一路上听了车夫的话,又放松了警惕。

    廖山下屋舍俨然,杜渐一路走来却少见有人,正在乱逛,斜刺里忽然走来一人,但见那人板着脸,神色不豫地盯着自己。

    杜渐陪着笑脸上前几步,抱拳道:“小哥儿,请教来仪居怎么走?”

    那人正是小瑜,他打量了杜渐一番,看着不像是桐城人,风尘仆仆,想是赶了远路来的,身上带有兵器,那一身衣服也不甚讲究,挎着一个敝旧的包袱,像是在江湖上行走的,昂胸问道:“你到来仪居做什么?”

    杜渐见这人身板挺直,说话时中气十足,两侧太阳微微隆起,虎口有茧,像是练家子,寻思着他会不会是徐温的师兄弟,遂坦言道:“在下杜渐,我这里有徐温的手书,他让我到来仪居见他小师妹。”

    小瑜似信不信,踌躇片刻,“你随我来。”

    杜渐笑道:“多谢。”

    小瑜带杜渐进了来仪居,引他在一间花厅中坐了,“我去请小师妹过来,你在此稍等片刻。”

    杜渐把包袱和兵刃一起放在案上,道:“有劳。”

    小瑜看到他这个动作,心里对他的戒备又少了两分。

    苏绍这两日病情又再反复,于大夫束手无策之际,恰好屠苏采药回来,苏泠泉便请了她来给苏绍瞧病,此刻正在诊脉,听小瑜附耳说完,担心是徐温有不测,当即道:“去看看。”

    两人步入花厅,见杜渐自顾自倒了水在喝,他抬起头时,目光在苏泠泉面上停留,眼前的女子太过明艳,是一路行来寥落冬景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几乎晃了他的眼,他手不知怎么就晃了一下,教泼出的茶水烫了手指,他忙放下杯子,顾不得烫,起身道:“在下杜渐,在淮阴国廷尉寺为吏,因为朝廷官员寿贞被杀一事,前来贵处了解一点情况。”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徐温的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苏泠泉接过那还带着男子体温的书信,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指,不觉多看了他一眼,她低头拆开了信纸,读了一遍后,不知看见了什么,眸光有一瞬的凝滞,随即她折好信纸,微笑道:“这确实是我师兄的笔迹,既然是师兄让大人前来的,我自当知无不言,只是现在家父病着,大夫正在诊脉,不知大人可否稍候片刻,等我送走了大夫,再过来接受大人询问,可好?”

    杜渐忙道:“姑娘请便,在下等等无妨的。”

    苏泠泉冲他略点了下头,和小瑜两人向外走去,走到廊下拐角处,苏泠泉向小瑜靠近了些,低声嘱咐道:“弛神伺候。”

    小瑜讶然道:“笔迹是假的?”

    苏泠泉道:“笔迹不假,可以确定是徐温写的,但他在信里让我们留住这个人,那就先用弛神,等他内力全失,再绑了关在净室里吧,只是关进去后,记得每天让人送食水给他,别闹出人命了。”

    小瑜不可置信道:“那位公人看着不像是目不识丁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苏泠泉道:“藏尾诗,他应该是没仔细看。”

    小瑜点头,又问道:“要关多久?”

    苏泠泉莞尔道:“徐温没说,应该是越久越好的意思吧。”

    小瑜笑道:“窝藏朝廷命官,好怕被治罪。”

    苏泠泉也笑道:“你少来。”她看了小瑜一眼,又问:“耿琦这两日一直没回来过吗?”

    小瑜道:“没有。”

    苏泠泉眉尖微蹙,“那看来吴炎派去南朝的参军,所办之事进展不太顺利。”

    前些日子,冯阳鸣探到消息,说吴炎按捺不住,令身边的参军秘密带人渡江前往豫林,苏泠泉和耿琦都不放心冯阳鸣一人跟去,商议后,让耿琦同他一起前往,两人出去有五六日了,至今没有回音,也难怪苏泠泉担心。

    小瑜道:“耿师兄为人稳重,武艺高强,应该不会出意外,那也就只能是你说的这个情形了。”

    苏泠泉打趣他道:“耿师兄若知道你背地里夸他,定然会感到很荣幸。”

    小瑜听她奚落自己,冲她翻了个白眼。

    恰好行至院门口,两人掩住话头,一个去苏绍养病的房中,一个去后厨找人做汤水,花厅中的杜渐还浑然不觉将要着人算计,边烤火取暖,边寻思路上所见,桐门瞧着很冷清,偌大一个门派,何以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转)

    然而每况愈下总还不算是最坏的情况,比如说遇上了釜底抽薪?

    沈锷这一日在外闲逛,回到客栈时,店伙哭丧着一张脸拉住他道:“客官你总算是回来了,早晨你出门后,就来了一群人,凶神恶煞的,他们在店中摔摔砸砸,把后面的客房挨个搜了一遍,最后把你房中的行李全抢了去,说客官你要想拿回行李,就去百花楼找他们公子。”

    要紧的东西都在客房中,沈锷心中一震,拨开店伙,冲入后堂,跑到门口时又顿住了脚步,房中一片狼藉,火盆被人掀翻了,满地都是炭灰,被褥也被人扔在地上,他在门扉上扶了一把,冲进去翻开案头的杂物,养小虫的陶瓶没了,徐温合的香饼和给他做的安眠丸也没了,还有长青剑谱,剑谱也没了。

    他悔不该把这些东西留在客房中,更悔不该在这城中蹉跎恁久,早就该想到严欢那种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转身,正好撞上随后进来的店中伙计,他按住伙计的肩膀,问:“你刚才说百花楼?”声音冷得瘆人。

    店伙忙不迭点头,不太敢看暴怒的客人的眼睛,“对、对,就是百花楼,在西市那边。”

    沈锷松开店伙,紧了紧背上的剑,握了一下藏在袖中的匕首,推开店伙,大步向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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