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国。

    宣旨的宦官诵完皇上的旨意, 上前扶起了淮阴王,“皇上体谅王爷进京路上车马颠簸, 特别给了恩赐,许王爷走水路进京。”

    淮阴王笑着再三谢恩,又一迭声地让周敏着人送宣旨的上差们去驿馆中歇息。

    跪在淮阴王身后的米钺兄妹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在宦官投来探究的一瞥时, 都若无其事地垂下了头。

    等宦官一离府,周敏就带着一众婢女童仆忙进忙出地整理起上京要带的一应物品。

    米错看着人忙忙碌碌, 只管站在檐下逗鸟, 轻声向米钺道:“如世子所愿,皇帝的旨意来了。”

    米钺在掌心放了两粒米, 朝那鸟送过去,淡淡道:“进京才只是第一步。”

    鸟从架上跳入米钺指端, 嫩黄的小嘴啄着米粒。

    有一只白鸽从远处街道上飞来, 在王府上空盘旋一阵,翩然落在一处偏院的窗台上, 米钺的视线一直追着那白鸽, 等到看不见了,他收回手, 背负在身后, “走吧。”

    米错也留意到了那只鸽子, 知道是有消息送来, “嗯。”

    淮阴王携世子、郡主等人不日将要进京的消息伴着冯贵妃的家书一同抵达大将军府时, 冯玉正和一众兄弟子侄聚在一起议事。他拆开侍从递来的书信, 一目十行地扫过,示意那侍从将信笺传视给座下的一众兄弟子侄。等众人都看完了,他沉吟着问道:“此事你们怎么看?”

    冯玉的长子冯节率先分析道:“侯隆跟了皇上二十年,他说的话应该不假。据他说当年徐驸马一案是皇上暗中授意淮阴王与商搠伪造证据对徐让实施诬陷的,那所谓的颍阳长公主血书就没有用处了嘛,凭她怎么自证冤枉那都没用,是皇上想让他们死的。可既然如此,皇上为何又忽然把血取走了,还令淮阴王进京面圣呢?”

    冯玉的次子冯茁道:“听说淮阴王极爱莼羹,皇上让御膳房不再做此菜,除了不助长奢靡之风,是不是对淮阴王也有见弃的意思?”

    冯玉的从兄冯林道:“我们最初得知徐驸马之子被人从天牢里救出,藏在桐城,还道颍阳长公主有陈冤血书一并带去桐城,都是听米钺妻弟陈平所言。如今想来,会不会是淮阴王令陈平故意透露出来的消息,为的是让我们去皇上那里告发他,引皇上见疑大将军。若真是这也,看来淮阴王和皇后早就打算要对我们下手了。”

    冯节接口道:“皇帝向来多疑,他会不会已经在怀疑朝中突然翻出徐驸马旧案,状告淮阴王,是淮阴王自己从中作梗,故而才会令他进京?毕竟藩王进京可是大事。”

    冯玉的侄子冯苍接口笑道:“自古藩王进京都是凶多吉少,徐驸马案闹得满城风雨,皇帝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授意的,把淮阴王拘到京中,恐怕是担心他在外面乱说,要先堵上他的嘴。淮阴王这次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冯玉沉吟不语,思索一会后道:“别高兴太早,事情是否真的如此,还有待商榷。”

    冯节起身道:“侯隆跟了皇帝二十年,儿子以为他的消息应该是可靠的。就算消息有误,淮阴王已经打算对我们出手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父亲大人,这可是扳倒皇后母子和淮阴王最好的时机,机不可失!”

    冯苍也起身说道:“叔父,我也觉得从兄方才的分析很有道理,淮阴王就是想借着我们不知道当年实情,让叔父见疑于皇帝,好把六皇子送上太子之位。”

    冯玉被众人说得有些心动,却仍然有点犹豫不决,“那个徐温呢?”

    冯茁忙道:“一直令人看着呢,父亲放心好了,他可不知道当年是他的皇帝亲舅舅要他一家死的,还只当自己的仇人是淮阴王和商搠呢,昨天还在问儿子何时可以进京,迫不及待想要沉冤昭雪呢!”

    冯玉点头,面色凝重,“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看好他。他若是淮阴王故意安排给我们的,那便更好,届时可把他捏在手中作人质,若不是,也可用他作为对付淮阴王的利器,怎样都划算。”

    冯茁一脸跃跃欲试,道:“父亲尽管放心,儿子再去加派人手。”

    冯玉道:“记得要内紧外松,务必不要引起他的怀疑。”

    冯茁忙道:“是。”

    冯林插言道:“大将军若是不放心,进京述职一事,不如让兄弟替将军前往,只是这样一来,就见不到贵妃了。但这也是万全之策。”

    冯玉想了想,摇头道:“不妥,我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让人觉得咱们状告不实。我们还是要装作不知徐驸马一案的隐情才好。”

    冯林点了点头。

    冯玉很快就有了主意,又向众人吩咐道:“我此次进京后,十日内必然回转,若是届时未回,第十一日,你们就带兵进京。”

    众人愣了愣,纷纷起身,齐声应下。

    冯玉示意他们落座,又吩咐道:“中间若有变动,为防止有人假传消息,我会让人持兵符回来送信,见兵符如见我,其他一概书信、口信,即便是我的亲随带回来,也皆不可信。另外,今晚之事,切记不能外传!”

    “是。”众人再次应道。

    “那便这样,散了吧。”冯玉摆摆手。

    众人行礼告退,鱼贯而出后,书房中就只剩下冯玉一个人,这时门口侍立着的小卒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说道:“时候不早了,将军该歇息了。”

    冯玉抬头看去,是他营中伺候茶水的朱永,他眉头一皱,向朱永招手道:“上次你说小徐将军问你要过茶叶?”

    朱永颔首道:“正是,那日将军令小人借送水去查看小徐将军在做什么,他见小人倒了一杯白水,便问小人营中有无茶叶。小人就心生奇怪,小徐将军以前是不是在江南待过?大将军知道的,很多北边过来的人,即便在江南住了多年,也是不喝茶的,将饮茶戏谑为遭水厄,因为人幼时的习惯是很难纠正的。”

    朱永的话加重了冯玉的猜测,他刚才看完冯贵妃的书信,知道徐驸马一案的实情后,就有点疑心徐温会否也是淮阴王故意布在他这里的一颗棋子,当下他沉吟片刻,捻须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朱永颔首道:“是。”

    夜未央,淮阴王府的一处别院里,米错拥裘坐在炉火旁,仍旧有点鼻息声重,目光灼灼地望着米钺,“明日就要进京了,世子也该给我们交个底了吧,你到此有几成胜算?”

    米钺翻看着匣子中的木简,看完随手递给商陆,再由商陆刮去上面的字迹,“只要冯玉肯上京,胜算就大。”

    商陆握着匕首的手稍稍一顿,思量着道:“他屯兵豫林郡这些年,虽然每年都会进京述职,但有几次是让冯节替他上京的,这次会不会去,很难说。”

    米钺捻着手中一块木简,淡淡道:“若是不知道我们设计此事害他,他可能还不会去,现在知道了是我们故意让陈平透漏,引他上钩,他是肯定要去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对他这种人再好用不过。”

    米错道:“就算他会进京,皇帝也不一定就能够痛下决心。”

    米钺道:“那我们就再迫一迫皇帝,让他也不得不下决心。”就像对淮阴王那样,下克上。

    商陆道:“怎么迫?”

    米钺又拿起一块木简,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寒光,“逼冯玉谋反。”

    商陆急于反对,先咳嗽了起来,他握着杯子喝了两口,才顺过那口气,“那怎么行?若真逼反了冯玉,我们手里又没兵,京营中统共就五万来人吧?到时候他那一众子侄们带兵从豫林顺流而下,围困京师,那五万人根本就不顶用。”

    米钺眼中精光迸发,道:“所以最关键,也最难的就是——如何能赶在冯玉发兵京师之前,夺下他手里兵权。”

    米错与他对视一眼,凝起了眉头,这简直太冒险了!

    商陆叹息道:“太难了,他进京之前,必然会对属下有一番安排,到时候京中风向一旦不对,他留在豫林的下属肯定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米钺道:“所以我们一定要赶在他察觉前,得到陛下的默许,同时控制住豫林大营。”

    被米钺一番石破天惊的话震撼过后,米错心念忽然一动,她盯着案几上草图中标注的几点,忽然抬头道:“还是不对,你手里应该不会只有这些筹码。”

    这个妹妹果然聪慧异于常人,米钺望了她一眼,慢慢开口道:“有些事,现在说为时尚早,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他话锋一转,问道:“徐温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米错心神稍稳,想米钺果然有备而来,并不是毫无准备地放手一搏,她摇头说:“还没有。”

    米钺点了点头,撂下手中空空的木匣,“你病刚见好转,时辰也不早了,快回房歇息吧。”他说着抽出镇纸下压着的草图,转身投入炉火中。

    米钺极少主动逐客,看来是晚上还要见人,米错点了下头,站起身来。

    商陆也跟着米错起身,“我也回去了,表哥也早点歇息。”

    米错回房不久,婢女阿倩就捧来一碗汤药,“郡主,该吃药了。”

    米错接过,一口饮尽了,递回空碗,继续在百宝格上翻翻找找,女孩儿的手腕又白又细,高高举起时,宽大的墨绿衣袖褪到肘间,被摇曳的红烛晕染,更衬得肤色若雪。

    阿倩踮起脚在她身后朝百宝格上探看,“郡主在找什么?”

    米错道:“安息香,我记得放这里了,怎么找不见了。”

    阿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皱着眉做沉思状,继而一拍脑门,转身奔到屏风下的矮几上,将一个匣子抱了过来,“郡主,都在这里呢,奴婢日间擦洗百宝阁时给他挪了地方,忘了放回。”

    米错转身接过,看她一眼道:“以后莫要再乱动我房里东西。”

    阿倩忙道:“是。”又奓着胆子问道:“郡主是夜里睡不着吗?”

    米错把香饼子放进炉中燃上,“嗯,你下去吧。”

    府中都传郡主性格乖张,她这次回来,阿倩被指来服侍她,满心惴惴,如今相处两日,似乎也不像人说的那样,她走去端了空药碗,行礼后退了出去。

    炉中的香烟徐徐而上,米错盯着香炉的盖子出了会神,走去推开了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点缀着几颗星子,她的心思飘到了几百里外的豫林郡。

    豫林此时的天色也是一片墨沉,方才狂风乍起,飞沙走石,营中的旌旗上下翻飞。外面呵气成霜,滴水成冰,帐内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徐温不太怕冷,正准备休息,忽然听见营帐外一声轻咳,他把脱下的盔甲在架上挂好,抬步走到了帐门口,向侍立在外的两名小卒道:“今夜风大,你们到帐内值守吧。”

    两人遵冯二公子命令,须臾不离地跟在徐温身边,遇上夜间大风,正觉苦不堪言,听说让他们进帐里,自是欢喜,谢过徐温后匆匆钻入帐中。

    徐温转入屏风后的眠床前,从枕下翻出一个小瓷瓶,握着走到屏风外的案几前,蹲下去揭开香炉,丢了两粒进去。

    大耳的守卫正在搓手,见状好奇道:“那是什么?”

    徐温起身向他淡淡一笑,“香饼。”

    小眼的守卫正解了兜鍪揉冻僵的耳朵,忙伸长脖子过去,猛嗅了一口,“是挺香的。”

    大耳的守卫刚才在外面喝了一肚子冷风,这会被夹着香烟的热气一熏,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讪讪地赔礼道:“小徐将军莫怪,属下一介粗人,鼻子从未受过这等礼遇,有些不适。”

    徐温道:“朝中贵人多数都爱熏香,当然武将除外,你们少闻也是自然。”

    小眼守卫道:“香事是读书人的雅号,咱们混行伍的,刀尖上舔血,泥水中滚打,确实没那些讲究,太讲究反而让人说娘气。”

    他最后那句话十分不恭,徐温也不以为忤,淡笑道:“个人喜好不同而已。”言罢向屏风后走去。

    两个守卫听着年轻的将军睡下了,忍不住聚在炭炉旁边嘀咕起来,大耳的道:“你方才那样说,也不怕他恼。”

    小眼的道:“我这不是一时说顺嘴儿了嘛,不过你也看见了,他来营里这些天,一无实权,二无寸功,更无脾气,小冯将军还不信任他,咱哥俩也不用怕他吧?”

    大耳的道:“你就是看他没出身,好脾气,才这样说话。不过话说回来,长成他这样,脱了盔甲比姑娘家还秀气,真打起仗来,看见死人说不定还会吓哭呢,也难怪会喜欢香啊粉啊的。”

    小眼的挤眉弄眼道:“想女人了?”

    大耳的脸色有些发红,不知是害羞还是被火光烘的,“难道你不想?”

    小眼的叹了口气,“想,怎么会不想,你说这大冷的天儿,要是有个女人在,抱着睡觉多暖和。”

    大耳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小的,扭捏道:“我还没睡过,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小眼的道:“当然了。”

    大耳的用胳膊肘碰碰他,“那你给我说说都怎么个好法?”

    ……

    躺在屏风内侧的徐温猛地闭上了眼,这两个人怎么还不睡?下次要加大药量!

    他本不想听他们瞎扯的,怎奈耳力太好,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入耳中,捂上耳朵也没用。少顷,他慢慢又睁开了眼,望着帐篷顶,静静地想着心里那人,古诗云‘日夕凉风起,对酒长相思。’,然此夜无酒,唯有相思。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面终于不闻说话的声音,渐渐响起了鼾声,徐温轻轻掀开被子下床,穿好靴子,向帐篷外走去。

    月寒星冷,徐温一路躲过巡逻的士兵,走入军营一侧的小树林中,朱永缩着脖子侯在哪里,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借着微弱月光辨出是他,低声道:“冯玉叫人暗中盯着小将军呢,小将军务必小心才是。”

    徐温颔首,“我知道。”

    朱永又道:“目前已经确定冯玉会亲自进京述职,京中一旦有变,唯有持他兵符前来者,才可调兵。”

    徐温开门见山道:“要我做什么?”

    朱永道:“暂时不用做什么,这是兵符的图样,公子先记下,以备后用。”说着将一块绢递给徐温。

    为后面让自己盗兵符做准备吗?徐温将其塞入袖底,“还有事吗?”

    朱永道:“在豫林由小人负责与小将军联络,出了豫林,另外有人会与小将军接头。”

    徐温道:“你不一起进京吗?”

    朱永摇头道:“世子让小人留在豫林。”他想了想,又道:“那图样小将军看过就尽快毁掉。”

    徐温点头,“我知道。”

    朱永道:“小将军回去吧,久了恐惹人疑心,切记要小心。”

    徐温道:“你也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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