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锷在山林中四处躲藏, 直到天色将明时才彻底摆脱那些来追他的侍卫,他疲倦至极, 饥寒交加,身上袍子因为在山中钻了一夜,破烂不堪还蛮是泥污, 他自己瞧着都觉厌恶, 找了个背风处坐着喘息歇脚,心情坏到了极点。

    本来他到北都找辛灏, 是为了谋个一官半职, 如果以后徐温在南朝混不下去了,如果有这个以后的话, 可以给他准备一条退路,南朝那些人就算再厉害, 可以把手伸到桐城, 总不能伸到北都来吧?可如今得罪了丞相之子,这条路就彻底被堵死了。

    沈锷烦躁至极, 抓起把雪使劲擦着脸, 雪擦在脸上是真的疼,他索性把手中的雪块直接塞入了口中, 雪块又冷又硬, 嚼起来连唇舌都要一起冻上了。

    沈锷又想起了小时候的冬天, 也是同样的冷。

    他那时候穿着棉絮露在外面的破棉袍跟着人流一路南下逃难, 那时他只想着活下去, 现在的情形比那个时候好多了, 长大了,有武功傍身,有了立足的根本,不会随意被人欺凌,甚至只要想,就算是这荒山野岭,也总会有办法填饱肚子,不用挨饿。但仔细品味,他却觉得比那时的日子艰难许多,人在没有希望的时候,活着反而成了一种痛苦。

    “啊!”一声积攒已久的咆哮从胸腔中爆出,他一拳砸在旁边一株树上,震得树顶的积雪簌簌而下,关节处被撞破了皮,血一涌而出,他又一拳捶进了雪地里,又冷又痛,不多时整个手臂都麻木了。

    手臂麻木了,人却渐渐冷静下来,他理着纷杂的思绪,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不管不顾地去南朝找徐温,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图个痛快!要么就去一个远离北都的地方从军,隐姓埋名,一点点慢慢往上走,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可道理虽然想清楚了,但到选择决断之时,他又有些茫然,因为太想他了,不知道等自己闯出一条路来的时候,还能不能等到他……患得患失。

    (转)

    此刻徐温正在船上,舟行水上,两岸一派冬日萧瑟的景象,远处的京师已遥遥在望。

    冯节缓步从船舱中走出,在他旁边站定,“徐将军是第一次进京吗?”

    这次冯玉进京述职,身边只带了长子冯节和一个叫做张佐的谋士,徐温在豫林营中时间虽然不长,但平素里的所见所闻让他对冯节也有一定的了解,冯节其人领兵御下确实有一些能耐,但因幼时不为冯玉所喜,如今虽然被冯玉重用,却无论做什么先想到的都是如何得到其父的肯定和青眼,遇事未免会急功冒进,就拿当下说吧,在船上的众人都着便服,只有他甲胄在身,似乎时刻准备着要冲锋陷阵一般。

    徐温抱拳为礼,称了一声冯将军,又道:“下官是初次进京。虽然仅数百里之隔,但这沿途风物与桐城却大不相类。”

    冯节双手撑在船舷上,眺望着两侧广袤的川泽原野,“听说徐将军也是师出桐门,桐门剑法在军中闻名遐迩已久,等何时有空了,某要向徐将军讨教两招。”

    桐门剑法闻名军中,是因为父亲徐让吗?徐温心中一动,客套道:“下官学艺不精,没得让冯将军见笑。”

    冯节笑了一声,“徐将军太谦虚了。”

    一个小卒从船舱中快步跑来,抱拳行礼后向冯节道:“大将军有事请将军过去商议。”

    冯节点了下头,向徐温道:“少陪。”

    徐温道:“请便。”

    冯节随小卒步入一间收拾得十分雅致的厅中,只见冯玉穿着家常袍子,正在拿匕首琢一小截翠绿色竹管,张佐陪坐在一旁。

    冯玉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用下巴指了指案头的一截小竹管,“京中新送来的消息,拆开看看。”

    冯节忙弯腰拿起竹管,竹管的堵头已经没了,看来父亲已经看过,他磕出里面的小纸条,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仔细看了,脸上露出喜色,“皇帝寝食难安……看来当年徐驸马一案,确实是他授意的,如今被抖落出来,他怕更多人知道隐情。淮阴王昨日奉诏进宫,被皇帝留宿宫中,至今未出宫……莫非是皇帝怕他出宫乱说,将其软禁了?”他话说完,又有些不太确定,怕自己分析错了,忙去看冯玉的神色。

    冯玉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见他撮唇吹掉竹管上的碎屑,收了匕首,将小竹管抛了过来,“让他们先不用报淮阴王的消息了,密切关注米钺的一举一动。”

    冯节忙伸手接住竹管,他眉头拧了拧,看来父亲已经有了判断,不是找自己来商议的,而是下达命令。他整了整神色,又问道:“父亲是担心米钺会拉拢朝臣左右朝中风向吗?”

    冯玉睨他一眼,道:“我不怕他拉拢,我只怕他不拉拢,让他们务必搜集到米钺拉拢朝臣的证据,不光要认证,还要弄到物证。”

    张佐低头端起茶杯,笑吟吟插言道:“小将军大概是忘了,我们现在拿的台本可是——我们要装作不知道徐驸马一案是皇帝授意的。”

    冯节沉思片刻,旋即恍然大悟,笑着道:“对,我们要坚定不移地状告淮阴王和皇后、商搠互相勾结,构陷徐驸马。那么,米钺所有的拉拢之举,在朝臣眼里,就更显得居心叵测了。舆论自然就站在了我们这边。”

    张佐点头道:“是的,因为徐驸马被诛是皇帝授意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皇帝自己知道,淮阴王知道,满朝文武可并不知情。等事情闹大了,皇帝反而怕被人知道了实情,这样一来,皇帝就算想保淮阴王也会先为自己打算,而朝中更多的人,只是看到淮阴王和皇后当年以无耻的手段残害国之重器,自然会纷纷站出来弹劾淮阴王,给皇帝施压,逼着皇帝保自己,舍弃淮阴王。”

    冯节怕自己多说多错,不再多言,依照冯玉的意思,提笔写好回信,塞入冯玉方才扔给他的竹管中,拿着出门去了。

    冯玉等房门重新掩上,靠回榻上,向张佐道:“吴炎的人你见过了?”

    张佐见问,神色颇有点一言而尽,“见了,他见了我就哭,说他主子快活不下去了。话里话外,意思就是说我们只管杀不管埋。”他顿了顿,又建议道:“等京中事了了,腾出手来,下官以为还是要尽快除了吴炎这个麻烦,若是让北朝介入其中,又要多生很多麻烦事。”

    冯玉‘嗯’了一声,摆手道:“这种小事你看着办就好。”

    “是。”

    (转)

    京师难得遇上一个晴好丽日,皇后宫中的水仙花也都开了,宫人们撑开窗,将花一盆盆捧到窗前日影下,挑开得好,花型好的送入内室请皇后赏玩。

    皇后正一手挽着米错,一手挽着商陆坐在榻上闲话家常,哪有心思赏花,宫人识趣地放下花盆,退了出去。

    皇后长相与淮阴王妃有六七分相像,米错望着她时,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姨母身体可还康健?”米错瞧着皇后形容憔悴,更想起了自己母亲病时的情形,心中更是凄然。

    大约是方才见面时哭过的缘故,皇后脸色着实不太好,但仪态却仍然一派雍容,“入冬后胃口不好了一阵子,吃了两副药,已经好多了。”她说话时语气和缓,一派温柔。

    米错道:“姨母要好好调养才是。”

    皇后没应,她觑了眼帘外,在米错手上拍了拍,低声道:“据我所知,王爷这两天应该都出不了宫,朝中近来都是要替当年的徐驸马翻案的,事情怎么就闹到这步田地了?”

    看来皇后对他们所筹划的事情并不知情,既然世子不欲皇后掺和其中,米错也不便多言,“姨母就不要再问了,也不要管,好好保重自己就是了。”

    皇后皱眉道:“这是什么话,若王爷真的获罪,你们又岂是能幸免的,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商陆以眼神示意米错,米错想了想,又略微透露了半句,“一切都有世子,姨母不要再多问了。”

    万一最后事情没成,只要皇后全不知情,处境应该不会太凄惨,想来这便是米钺的初衷。

    皇后了然,重重叹了口气,“那我就不问了。”她转过身对商陆说道:“钦儿在偏殿中读书,这两日听说你们要来,一直嚷嚷着要跟你们学武艺,你去陪他玩一会,我有些话跟错儿单独说。”

    商陆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念及于此,他心口突突跳了起来,微笑着起身道:“好。”

    皇后看着商陆出了殿门,这才转向米错,握着她的手道:“如今想来,当年把你指给商陈,还是太轻率了些,我都从未问过你愿不愿意。后来商陈战死,那阵子我夜里睡不着,想了很多从前的事儿,你好像,跟商陆更亲近些,许是你们两个年龄相仿,总是形影不离的。”

    米错在她让商陆回避时就料到她要提这件事,垂首不语。

    皇后只当是女孩子害羞,又道:“你是在庆熙元年南渡的船上出生的,那时候商陆才两岁,被我们从北都带着南下,整日都黏在妹妹旁边,要小姑姑给他生个表妹,后来你真的生下来了,他天天跑去看你,总是央告着妹妹想要抱你,你那么小,哪里敢让他抱呢。”

    米错望着不远处案几上方才宫人们新摆的水仙,仍然默默不语。

    皇后接着道:“当初你外祖母疼他,不忍心他跟着你二舅舅在边疆吃苦,所以出生后一直养在京中,若不是因为这个,他现在该跟商随他们在一起了,不用父子兄弟远隔天涯。不过在南边虽然不得自由,不能入仕,境况倒也不算太差。”她顿了一下,直截了当道:“若是你不反对,我就做主请皇上赐婚了。”

    米错好像全然没听到皇后的话,怔怔不语。

    商陈,就像是兄长一样,而商陆……

    其实战乱的影响是无处不在的,于米错而言,即便她贵为郡主,但处在冲突和权利的漩涡里,从京师到淮阴,淮阴到白水,还有桐城和半台,足迹踏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流血和死人,白骨和流民,难免会有颠沛流离之感,会焦虑、会惶恐,以至于她虽然不愁自保但还是执意要习武,为此没少被淮阴王呵斥。而与那些冰冷的利刃相伴的日子,体格被磨砺的同时内心也被磨砺得粗犷无比,以至于从未考虑过终身大事……

    她抬头看了皇后一眼,像是喃喃自语地道:“姨母,让我想想吧。”

    皇后微笑道:“想好了告诉我。”

    “嗯。”

    窗外传来一声孩童的笑声,皇后朝外望了一眼,携了米错的手,“咱们去看看钦儿。”

    米错怔怔地站起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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