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红日从东方旭旭升起, 霞光铺陈了半边江面，黑峻峻的高树撑开的枝杈伸向江流上方的天际, 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渡口临着官道，过往的行人和在渡口做工的人都穿着厚重的棉袍，在寒风中缩着脖子, 看见有大船靠岸, 便有人稍稍停留，驻足引颈眺望, 前几日淮阴王进京时的仗势虽大, 比起今日这场面，又稍逊了一筹。
“最近这是怎么了, 藩王和驻军大将接连进京，以前可从未有过。”
另外一人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皴裂, 显得褶皱更深了几分, 低声叹道：“怕是要转风向了。”
徐温站在船舷边，在噪杂中听了这么两句, 古诗云‘枯桑知天风’, 在人世活得久了，纵使贩夫走卒, 也能对世情有所感知, 他正自寻思, 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他回头望去, 未及看清楚那人, 手中就被人塞了个什么东西，徐温握了一下手，低下头，随着人流往岸上走去。
早有接船的一干人守在岸边候着，冯玉甫一下船，便有人牵马上前，冯玉认蹬上马，被人簇拥着沿官道向前奔去。徐温跟在队伍的后面，在马背上略微展开那字条看了，随即用内力将其化为齑粉，手掌微微松开，那纸和墨化成的碎末便随风飘散了开去，匿入晨雾中，了无踪迹。
纸条上说，为防冯玉疑心，用人试探他，接下来与他联络的是梅姓兄弟中的老大梅根，虽然那晚江上徐温没太看清楚他的长相，但至少认得声音，这也足够了。
冯玉进京的消息一层层传递开来，最终传入到了紫苑。
米钺看过亲随递来的消息，随即将那纸条扔入炉中焚掉，向坐在他对面戴着帷帽的女人道：“冯玉已经进京了。”
帷帽的黑纱挡住了女人的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她的体态看着还很年轻，但声音却已经不再年轻了，“世子该去见王奕了。”
米钺道：“我已经让人送拜帖过去了。”
帷帽女人点了下头，“后面的事情我能帮到世子的已经不多了，务必珍重。”
米钺再次看了一眼女人携来的匣子，那里面装了几副字帖，都是稀世珍宝，朝中都知道王安雅号此道，有了这些东西，胜算又会多一成。他手指拂过匣子，抬头时见女人理了理袍子，起身欲走，遂站起身，“婕妤也多保重。”
女人道：“世子留步，不用送了。”
米钺送到丞相府的拜帖此刻正握在王光手中，他看完后久久移不开目光，叹息道：“经年不见，少权的字写得更好了。”
王奕知道他对外间形势也难有什么真知灼见，只管向王安问道：“父亲大人，虽然以私交论，儿子和少权交情深厚，但如今之事关系朝廷局势，儿子还是想请父亲示下，若少权拉儿子站队，我们到底要不要帮他？”
王安从王光手中接过那一纸帖子，细细看着，“世子早年师承太子太傅崔营，这一手字如今朝中确实无人能够匹敌。”
王光接口道：“听说世子在战场上右臂受过伤，若是没那伤病，他的字应该不止今日这个水准。”
王安叹了口气，“天妒英才。”
王奕见父亲与大哥说起这个就没完，忍不住出声提醒，“父亲大人！”
王安放下帖子，呵呵笑了一声，向王奕道：“你去见他也无妨，叙叙旧，探探他的口风，若他还是上次你去甬城时那个态度，那就算了。若他口风有变，那咱们就看风向再做定夺。”
王奕低眉思索道：“儿子明白了。”
王安顿了顿，又道：“世子师承崔营，你顺便打听一下，他手里可有崔营的真迹，崔营这个人惜字如金，传下来的帖子本来就极少，后经战乱和南渡，少有的几副传世之作又被毁掉大半。若能见到崔营的法帖，也不枉此生了。”
王光也在旁叮嘱道：“二弟，一定要问一下，莫要忘了。”
王奕颇感无语，点头道：“我记下了。”
米钺和王奕约在一间酒肆中见面，两人闭门谈了一个时辰才先后离开，米钺一钻入马车，随行的侍从便低声报道：“世子，那个跟我们过来的人方才一直在附近徘徊，看来是冯玉的人，要不要料理了？”
米钺道：“不用，咱们回去吧。”
侍从满脸不解的神色，“是。”
这边厢，王奕叩着手中的匣子缓步从酒肆中走出，家中仆从一直侯在外面，见他来了，忙牵了马车上前，他抬脚跳了上去，钻入车厢里。
据米钺说，匣子里面的崔营真迹，是江湖上的盗贼从北都宫中偷出，悄悄拿到江南来卖，恰好被淮阴王府的幕僚碰上，告知了他，他见了老师的真迹，焉有不收藏之理，花高价将其买下。
王奕默默寻思他这个少权兄也真是个解人，知道自己父兄好这个，就割爱送了来，他今番为了化解冯玉带来的灾祸，也可谓是倾囊相出了，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本也是皇亲贵胄，却被个握兵的武夫逼到这步田地，所谓文人相惜，想到这里，王奕不禁又对米钺生出了几分同情。
夜已经深了，城中很多人都进入了梦乡，而与这酒肆十几里之隔的宫中，仁寿殿上，此刻却也还没有熄灯，皇帝坐在榻上，推开案几上摊着的文书，抬头向侯隆道：“他还是没有要求见朕吗？”
侯隆知道皇帝问的是淮阴王，淮阴王被召入宫中也有两三日了，却还没跟皇帝打过照面。
侯隆躬身端起茶盏奉给皇帝，“是，据那边殿里伺候的宫人们讲，王爷吃得下，睡得香。”
皇帝接过茶盏，冷然道：“他倒挺沉得住气。”
侯隆故意将皇帝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王爷的性子向来急躁易怒，这次如此反常，倒像是胜券在握似的。”
皇帝喝了口茶，被侯隆这一句话戳中了心病，茶水含在嘴中良久都没有咽下，侯隆忙举起痰盂，皇帝遂漱了漱口，将茶水吐入盂中，撂下杯子，抬步向帘子后的御床走去，已丢开了方才的话题，“冯玉进京了？”
侯隆忙道：“是，大将军是今日午后入城的，想明日早朝便会觐见陛下。”
皇帝走到床前站定，宫人们忙上前来替皇帝宽衣解带，侯隆弯腰整理着被褥，拿出事先放在被底的手炉，试了试被中一片温热，这才把被子重新放回去。皇帝今年的身子不似往年，入冬后总是说冷，侯隆不敢说破，只能在殿中多备炉火。
“午后入城，下午就把状纸递交给了廷尉寺，他也真是不辞辛苦啊！”皇帝在床上坐下，等着宫人褪下鞋袜后，掀开被子上了床。
侯隆见皇帝没有立即要睡的意思，拿了个引枕过来给皇帝靠着，伺候在床前，“陛下要看廷尉寺递来的文书吗？待奴才把灯拨亮一些，太暗了仔细伤眼。”
皇帝道：“左右睡不着，你去把他们递进来的状纸拿来瞧瞧，朕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写的。”
侯隆揣摩着皇帝的心理，不敢再多言，应了一声，忙命人去取。
状纸的原件留在廷尉寺，呈进宫中的是抄本，不多时就被人取了过来，侯隆接过，转身递给皇帝，示意宫人们都先退下。
皇帝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目光钉在了最后署名那一处——徐温，原本再平常不过的两个字，皇帝眼中却有惊涛骇浪层层翻过。
侯隆打量着皇帝的神色，小声唤道：“皇上。”
皇帝蓦然回神，重重合上了折子，将其递给侯隆，脸上挂着几分薄怒，“你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侯隆接过，飞快看完，陪着笑道：“奴才心思转得慢，皇上容奴才理一理思绪。”他慢慢合上折子，低头沉吟片刻，顺着皇帝的话音，试探着说道：“先是京中传出淮阴王构陷徐驸马一事，接着朝中便有人弹劾淮阴王，廷尉寺收到了大将军着人递入京中的颍阳长公主的血书，也就是这个时候，朝廷募将，恰好就募到了徐驸马之子徐温，这个叫徐温的，如今又在大将军营中为轻车将军，这么说来，也确实是巧合了一些，像是，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
皇帝哼了一声，手掌抓紧了盖在腿上的锦被，“现成的人证物证被淮阴王一股脑送到冯玉手中，以冯玉为人，他难道就不疑心？朕不相信！他们这是在赌呢，赌朕会怎么做这个决断，真是其心可诛！”最后一句话，竟然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思，说完后，他蓦地松开手中抓着的被子，目光如刀锋般刮到侯隆脸上，“杏园那边近来可有异样？”
原来皇帝心中早就明镜似的，不过能让皇帝疑了冯玉，这件事也就算是成了！侯隆一个激灵，强自镇定了一下，摇头道：“没有，自从京中开始传徐驸马一案有冤情，奴才就在杏园加派了人手。”
侯隆到底是跟了自己二十年，能事先替自己把该留意的地方都留意起来，也算难能可贵！皇帝阖上眼，点了下头，良久后又睁开，“伺候朕更衣。”
“啊？”侯隆愣了愣。
皇帝道：“你跟朕去杏园瞧瞧，不许让人知道。”
侯隆忙道：“是。”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已经快十五年了，原来皇帝一直都不曾忘记过！
然而这一夜寡眠的人还有许多，比如说初到京师的徐温，比如说刚见完王奕回来的米钺。
米钺房中，商陆一脸急切地问道：“王奕怎么说？”
米钺在炉子边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看风。”
“风？”商陆诧异道。
米钺点头，“王安不会让儿子轻易表态的，王奕今天探完了我的口风，接下来就是看风向了。”
米钺听别人说话时，总是喜欢说话的人思路清晰，把事情说得简洁一些，可他自己对人说话时，比如说今晚去见王奕，却总要婉转、含蓄、半真半假、似是而非，其实这样说话远比把一件事简练地表达清楚更累，他此刻放松下来，脸上的疲惫之态就显得很重。
商陆揉了揉额头，总结道：“见风使舵，四平八稳，确实是丞相大人的一贯做派。”
米钺道：“你们两个昨日进宫见到皇后了，她身体还好？”
商陆点头，“还行。”
米钺抬头看着商陆，“错儿睡了吗？”
商陆还在思索着什么，见问，点了下头，目光有些闪躲，神态少见的有些扭捏，“应该吧，今天一天我都没见到她。”
米钺再看他两眼，心下了然，果然皇后已经跟他说过指婚的事了。米钺没再多问，微笑说：“那你也去歇息吧。”
商陆站起身，总觉得米钺笑得别有深意，硬着头皮道：“嗯，你也早点歇息。”
米钺望着商陆离去的背影，歇息是不可能的，今后可能都没法好好歇息了，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厌倦，抬手将杯中残茶泼入了炭炉中。
杏园在宫城的西北角，这一带荒草利索，断壁残垣，平日里别说是人，连野猫也不会过来寻食。
皇帝为了不引人耳目，和侯隆步行走来，花了近一个时辰。
“皇上您累了吧？要不要歇歇？”侯隆提着一盏小灯，灯光不亮，周围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分明。
“还有多远？”皇帝扶着侯隆喘了口气，上了年纪，平日里又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两腿发软，他自觉有点吃不消。
“前面拐过弯就到了。”侯隆掏出帕子递上去。
大冷的天，皇帝头上竟出了层薄汗，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塞回给侯隆，“那就别歇了。”
“是。”
所谓的杏园是个小院子，院墙很高，里面栽了几株大杏树，据说杏花开时整个院子都被花枝笼罩着，远远望去如烟如霞，很美，只是皇帝没有亲眼见过。
侯隆叫开了门，开门的宫人刚要行礼，被侯隆止住了，“都下去吧。”
小宫人在杏园当差已久，知道园子里的婕妤不为皇帝所喜，连带着他们的日子也清苦，不过清苦归清苦，这位婕妤脾气倒好，从不责骂底下的人，久而久之，趋炎附势的都走了，能在这里留下来的，也都是甘愿过这里清贫日子的。今见皇帝身边的公公深夜前来，小宫人一时惊疑不定，有点愣神，迟疑一下后才顺从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到了门廊旁的值房中。
侯隆转身，扶着皇帝进了院子，院中三间小小的阁子里一片漆黑，“看来李婕妤已经睡下了。”侯隆扶着皇帝走到屋檐下，抬手叩了叩门，低声唤道：“李婕妤。”
屋子里浅浅地应了一声，继而亮起了灯，又过了一会，门被人打开了，一个裹着棉袍、散着头发的女人立在门后，在侯隆面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皇帝身上，她有些震惊，继而垂下了眼眸，侧身行礼时，被侯隆止住了，“夜里冷，婕妤快进屋吧。”
三人进了屋，室内空间并不局促，却只放着简单几件家具，没有任何饰物，倒显得有些空旷，皇帝看了几眼后，走去在榻上坐了，向李婕妤道：“你也坐过来。”
“是。”李婕妤在小几另一边坐了，垂首不语。
侯隆见两人神色尴尬，道：“这屋子里也太冷了，那帮天杀的奴才准是又忘了送炭过来。”
李婕妤道：“炭倒是有，只是妾身闻不惯那炭气，到了晚上，就让他们把炭盆子移出去了，皇上若是觉得冷，妾身这就去取。”
皇帝瞥她一眼，“不用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李婕妤欠身道：“是。”
皇帝看了侯隆一眼，侯隆识趣地退了出去，自外面掩上了房门。
室内灯影重重，皇帝上下打量李婕妤几眼，忽冷冷开口道：“朕前些日子见着颍阳了。”
李婕妤像是受到了惊吓，倏地抬起头，目光和皇帝一碰，又移开了，“颍阳长公主已经逝去近十五年了，皇上是梦见公主了吧？”
皇帝打量着她，不置可否，反问道：“怎么，她没来见你吗？”
李婕妤勉力镇定下来，摇头道：“没有，公主大概是恼了妾身，从不曾入梦来。”
皇帝看着她点了下头，收回视线，望向几丈外紧闭的屋门，灯光在他脸上打下一片暗影，使得他整张脸都露出几分神秘的色彩，俄而，他忽然倾身过来，盯着女人的眼睛说道：“他回来了。”
李婕妤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皇上说谁回来了，妾身不懂。”
皇帝退后了一点，“他呀，他没死，被他们从牢里弄出去了，现在回来了。”
李婕妤整个人都像是魇住了，怔怔地盯着皇帝，双手抖动着犹如盲人一般摸摸索索地伸出去抓紧了案几的边缘，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目光如炬般射在惊慌失措的女人脸上，嘴角那抹恶毒的神色渐而淡去，眼中的疑虑却并没有消退，“你不曾听说吗？”
李婕妤盯着皇帝看了好久，终于攒足力气摇了摇头。
“当年的玉碟你还收着吧？”
李婕妤点了点头，一滴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下去。
灯光照在那滴泪水上，莹莹的光晃了皇帝的眼，他闭了下眼，片刻后，瓮声瓮气道：“朕回去了，你也早点歇息。”言罢彻底坐了回去。
李婕妤颤抖着站起身，“妾身恭送皇上。”
皇帝点了下头，继而不声不动，像是睡着了。
李婕妤将身子缩回阴影中，静静地打量着年迈的皇帝，脸上神色慢慢变得幽冷起来。
从杏园出来的皇帝久久都没有说话，因为疑心李婕妤也参与了这件事所带来的惊慌和愤恨淡去之后，他心中只剩下一片茫然，自己贵为九五之尊，今晚在担忧什么？又在愤恨什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确认她不知情又有何用？她就算是知情又能如何？这种纠结和茫然的情愫让他极不舒服，他狠狠地吸了口冰冷的夜风，揉着额头令自己镇定下来。
一旁的侯隆见皇帝突然顿住了脚步，忙上前搀扶住皇帝的手臂，“皇上，您不舒服吗？”
皇帝摇了摇头，“朕有些乏了。”
侯隆道：“那奴才去叫人抬一乘辇来。”
皇帝道：“不用了，走着回去吧。”
杏园里，皇帝走后，李婕妤木然回到榻上，直直地跌坐回去，陆捷从一侧的屏风后闪了出来，走上前蹲在她眼前，握住了她的手，“师父，皇帝已经走了，他信了，不用怕了。”
李婕妤良久才回过神，回握住陆捷的手，声音一片苍老，“阿捷，你觉得我骗过他了没有？”
陆捷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疲乏的神色，忙点头，“骗过了，他信了。”
李婕妤喃喃道：“那就好。”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问道：“你说他的眉眼长得像皇帝是吗？”
陆捷：“嗯，五官除了眉眼外，其他都随师父，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李婕妤盯着陆捷看了良久，眼中终于露出一抹笑意，继而又苦笑道：“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管过他，你说他会不会恨我？”
陆捷摇头，异常坚定地说道：“不会的，他心思纯善，知道师父也是逼不得已，不会恨师父的。”
李婕妤在陆捷手上拍拍，“你去歇息吧。”
陆捷道：“师父也早点睡。”
李婕妤点了下头，望着烛台上的火焰，心思早不知飞向了何处。
渡口临着官道，过往的行人和在渡口做工的人都穿着厚重的棉袍，在寒风中缩着脖子, 看见有大船靠岸, 便有人稍稍停留，驻足引颈眺望, 前几日淮阴王进京时的仗势虽大, 比起今日这场面，又稍逊了一筹。
“最近这是怎么了, 藩王和驻军大将接连进京，以前可从未有过。”
另外一人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皴裂, 显得褶皱更深了几分, 低声叹道：“怕是要转风向了。”
徐温站在船舷边，在噪杂中听了这么两句, 古诗云‘枯桑知天风’, 在人世活得久了，纵使贩夫走卒, 也能对世情有所感知, 他正自寻思, 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他回头望去, 未及看清楚那人, 手中就被人塞了个什么东西，徐温握了一下手，低下头，随着人流往岸上走去。
早有接船的一干人守在岸边候着，冯玉甫一下船，便有人牵马上前，冯玉认蹬上马，被人簇拥着沿官道向前奔去。徐温跟在队伍的后面，在马背上略微展开那字条看了，随即用内力将其化为齑粉，手掌微微松开，那纸和墨化成的碎末便随风飘散了开去，匿入晨雾中，了无踪迹。
纸条上说，为防冯玉疑心，用人试探他，接下来与他联络的是梅姓兄弟中的老大梅根，虽然那晚江上徐温没太看清楚他的长相，但至少认得声音，这也足够了。
冯玉进京的消息一层层传递开来，最终传入到了紫苑。
米钺看过亲随递来的消息，随即将那纸条扔入炉中焚掉，向坐在他对面戴着帷帽的女人道：“冯玉已经进京了。”
帷帽的黑纱挡住了女人的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她的体态看着还很年轻，但声音却已经不再年轻了，“世子该去见王奕了。”
米钺道：“我已经让人送拜帖过去了。”
帷帽女人点了下头，“后面的事情我能帮到世子的已经不多了，务必珍重。”
米钺再次看了一眼女人携来的匣子，那里面装了几副字帖，都是稀世珍宝，朝中都知道王安雅号此道，有了这些东西，胜算又会多一成。他手指拂过匣子，抬头时见女人理了理袍子，起身欲走，遂站起身，“婕妤也多保重。”
女人道：“世子留步，不用送了。”
米钺送到丞相府的拜帖此刻正握在王光手中，他看完后久久移不开目光，叹息道：“经年不见，少权的字写得更好了。”
王奕知道他对外间形势也难有什么真知灼见，只管向王安问道：“父亲大人，虽然以私交论，儿子和少权交情深厚，但如今之事关系朝廷局势，儿子还是想请父亲示下，若少权拉儿子站队，我们到底要不要帮他？”
王安从王光手中接过那一纸帖子，细细看着，“世子早年师承太子太傅崔营，这一手字如今朝中确实无人能够匹敌。”
王光接口道：“听说世子在战场上右臂受过伤，若是没那伤病，他的字应该不止今日这个水准。”
王安叹了口气，“天妒英才。”
王奕见父亲与大哥说起这个就没完，忍不住出声提醒，“父亲大人！”
王安放下帖子，呵呵笑了一声，向王奕道：“你去见他也无妨，叙叙旧，探探他的口风，若他还是上次你去甬城时那个态度，那就算了。若他口风有变，那咱们就看风向再做定夺。”
王奕低眉思索道：“儿子明白了。”
王安顿了顿，又道：“世子师承崔营，你顺便打听一下，他手里可有崔营的真迹，崔营这个人惜字如金，传下来的帖子本来就极少，后经战乱和南渡，少有的几副传世之作又被毁掉大半。若能见到崔营的法帖，也不枉此生了。”
王光也在旁叮嘱道：“二弟，一定要问一下，莫要忘了。”
王奕颇感无语，点头道：“我记下了。”
米钺和王奕约在一间酒肆中见面，两人闭门谈了一个时辰才先后离开，米钺一钻入马车，随行的侍从便低声报道：“世子，那个跟我们过来的人方才一直在附近徘徊，看来是冯玉的人，要不要料理了？”
米钺道：“不用，咱们回去吧。”
侍从满脸不解的神色，“是。”
这边厢，王奕叩着手中的匣子缓步从酒肆中走出，家中仆从一直侯在外面，见他来了，忙牵了马车上前，他抬脚跳了上去，钻入车厢里。
据米钺说，匣子里面的崔营真迹，是江湖上的盗贼从北都宫中偷出，悄悄拿到江南来卖，恰好被淮阴王府的幕僚碰上，告知了他，他见了老师的真迹，焉有不收藏之理，花高价将其买下。
王奕默默寻思他这个少权兄也真是个解人，知道自己父兄好这个，就割爱送了来，他今番为了化解冯玉带来的灾祸，也可谓是倾囊相出了，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本也是皇亲贵胄，却被个握兵的武夫逼到这步田地，所谓文人相惜，想到这里，王奕不禁又对米钺生出了几分同情。
夜已经深了，城中很多人都进入了梦乡，而与这酒肆十几里之隔的宫中，仁寿殿上，此刻却也还没有熄灯，皇帝坐在榻上，推开案几上摊着的文书，抬头向侯隆道：“他还是没有要求见朕吗？”
侯隆知道皇帝问的是淮阴王，淮阴王被召入宫中也有两三日了，却还没跟皇帝打过照面。
侯隆躬身端起茶盏奉给皇帝，“是，据那边殿里伺候的宫人们讲，王爷吃得下，睡得香。”
皇帝接过茶盏，冷然道：“他倒挺沉得住气。”
侯隆故意将皇帝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王爷的性子向来急躁易怒，这次如此反常，倒像是胜券在握似的。”
皇帝喝了口茶，被侯隆这一句话戳中了心病，茶水含在嘴中良久都没有咽下，侯隆忙举起痰盂，皇帝遂漱了漱口，将茶水吐入盂中，撂下杯子，抬步向帘子后的御床走去，已丢开了方才的话题，“冯玉进京了？”
侯隆忙道：“是，大将军是今日午后入城的，想明日早朝便会觐见陛下。”
皇帝走到床前站定，宫人们忙上前来替皇帝宽衣解带，侯隆弯腰整理着被褥，拿出事先放在被底的手炉，试了试被中一片温热，这才把被子重新放回去。皇帝今年的身子不似往年，入冬后总是说冷，侯隆不敢说破，只能在殿中多备炉火。
“午后入城，下午就把状纸递交给了廷尉寺，他也真是不辞辛苦啊！”皇帝在床上坐下，等着宫人褪下鞋袜后，掀开被子上了床。
侯隆见皇帝没有立即要睡的意思，拿了个引枕过来给皇帝靠着，伺候在床前，“陛下要看廷尉寺递来的文书吗？待奴才把灯拨亮一些，太暗了仔细伤眼。”
皇帝道：“左右睡不着，你去把他们递进来的状纸拿来瞧瞧，朕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写的。”
侯隆揣摩着皇帝的心理，不敢再多言，应了一声，忙命人去取。
状纸的原件留在廷尉寺，呈进宫中的是抄本，不多时就被人取了过来，侯隆接过，转身递给皇帝，示意宫人们都先退下。
皇帝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目光钉在了最后署名那一处——徐温，原本再平常不过的两个字，皇帝眼中却有惊涛骇浪层层翻过。
侯隆打量着皇帝的神色，小声唤道：“皇上。”
皇帝蓦然回神，重重合上了折子，将其递给侯隆，脸上挂着几分薄怒，“你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侯隆接过，飞快看完，陪着笑道：“奴才心思转得慢，皇上容奴才理一理思绪。”他慢慢合上折子，低头沉吟片刻，顺着皇帝的话音，试探着说道：“先是京中传出淮阴王构陷徐驸马一事，接着朝中便有人弹劾淮阴王，廷尉寺收到了大将军着人递入京中的颍阳长公主的血书，也就是这个时候，朝廷募将，恰好就募到了徐驸马之子徐温，这个叫徐温的，如今又在大将军营中为轻车将军，这么说来，也确实是巧合了一些，像是，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
皇帝哼了一声，手掌抓紧了盖在腿上的锦被，“现成的人证物证被淮阴王一股脑送到冯玉手中，以冯玉为人，他难道就不疑心？朕不相信！他们这是在赌呢，赌朕会怎么做这个决断，真是其心可诛！”最后一句话，竟然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思，说完后，他蓦地松开手中抓着的被子，目光如刀锋般刮到侯隆脸上，“杏园那边近来可有异样？”
原来皇帝心中早就明镜似的，不过能让皇帝疑了冯玉，这件事也就算是成了！侯隆一个激灵，强自镇定了一下，摇头道：“没有，自从京中开始传徐驸马一案有冤情，奴才就在杏园加派了人手。”
侯隆到底是跟了自己二十年，能事先替自己把该留意的地方都留意起来，也算难能可贵！皇帝阖上眼，点了下头，良久后又睁开，“伺候朕更衣。”
“啊？”侯隆愣了愣。
皇帝道：“你跟朕去杏园瞧瞧，不许让人知道。”
侯隆忙道：“是。”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已经快十五年了，原来皇帝一直都不曾忘记过！
然而这一夜寡眠的人还有许多，比如说初到京师的徐温，比如说刚见完王奕回来的米钺。
米钺房中，商陆一脸急切地问道：“王奕怎么说？”
米钺在炉子边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看风。”
“风？”商陆诧异道。
米钺点头，“王安不会让儿子轻易表态的，王奕今天探完了我的口风，接下来就是看风向了。”
米钺听别人说话时，总是喜欢说话的人思路清晰，把事情说得简洁一些，可他自己对人说话时，比如说今晚去见王奕，却总要婉转、含蓄、半真半假、似是而非，其实这样说话远比把一件事简练地表达清楚更累，他此刻放松下来，脸上的疲惫之态就显得很重。
商陆揉了揉额头，总结道：“见风使舵，四平八稳，确实是丞相大人的一贯做派。”
米钺道：“你们两个昨日进宫见到皇后了，她身体还好？”
商陆点头，“还行。”
米钺抬头看着商陆，“错儿睡了吗？”
商陆还在思索着什么，见问，点了下头，目光有些闪躲，神态少见的有些扭捏，“应该吧，今天一天我都没见到她。”
米钺再看他两眼，心下了然，果然皇后已经跟他说过指婚的事了。米钺没再多问，微笑说：“那你也去歇息吧。”
商陆站起身，总觉得米钺笑得别有深意，硬着头皮道：“嗯，你也早点歇息。”
米钺望着商陆离去的背影，歇息是不可能的，今后可能都没法好好歇息了，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厌倦，抬手将杯中残茶泼入了炭炉中。
杏园在宫城的西北角，这一带荒草利索，断壁残垣，平日里别说是人，连野猫也不会过来寻食。
皇帝为了不引人耳目，和侯隆步行走来，花了近一个时辰。
“皇上您累了吧？要不要歇歇？”侯隆提着一盏小灯，灯光不亮，周围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分明。
“还有多远？”皇帝扶着侯隆喘了口气，上了年纪，平日里又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两腿发软，他自觉有点吃不消。
“前面拐过弯就到了。”侯隆掏出帕子递上去。
大冷的天，皇帝头上竟出了层薄汗，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塞回给侯隆，“那就别歇了。”
“是。”
所谓的杏园是个小院子，院墙很高，里面栽了几株大杏树，据说杏花开时整个院子都被花枝笼罩着，远远望去如烟如霞，很美，只是皇帝没有亲眼见过。
侯隆叫开了门，开门的宫人刚要行礼，被侯隆止住了，“都下去吧。”
小宫人在杏园当差已久，知道园子里的婕妤不为皇帝所喜，连带着他们的日子也清苦，不过清苦归清苦，这位婕妤脾气倒好，从不责骂底下的人，久而久之，趋炎附势的都走了，能在这里留下来的，也都是甘愿过这里清贫日子的。今见皇帝身边的公公深夜前来，小宫人一时惊疑不定，有点愣神，迟疑一下后才顺从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到了门廊旁的值房中。
侯隆转身，扶着皇帝进了院子，院中三间小小的阁子里一片漆黑，“看来李婕妤已经睡下了。”侯隆扶着皇帝走到屋檐下，抬手叩了叩门，低声唤道：“李婕妤。”
屋子里浅浅地应了一声，继而亮起了灯，又过了一会，门被人打开了，一个裹着棉袍、散着头发的女人立在门后，在侯隆面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皇帝身上，她有些震惊，继而垂下了眼眸，侧身行礼时，被侯隆止住了，“夜里冷，婕妤快进屋吧。”
三人进了屋，室内空间并不局促，却只放着简单几件家具，没有任何饰物，倒显得有些空旷，皇帝看了几眼后，走去在榻上坐了，向李婕妤道：“你也坐过来。”
“是。”李婕妤在小几另一边坐了，垂首不语。
侯隆见两人神色尴尬，道：“这屋子里也太冷了，那帮天杀的奴才准是又忘了送炭过来。”
李婕妤道：“炭倒是有，只是妾身闻不惯那炭气，到了晚上，就让他们把炭盆子移出去了，皇上若是觉得冷，妾身这就去取。”
皇帝瞥她一眼，“不用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李婕妤欠身道：“是。”
皇帝看了侯隆一眼，侯隆识趣地退了出去，自外面掩上了房门。
室内灯影重重，皇帝上下打量李婕妤几眼，忽冷冷开口道：“朕前些日子见着颍阳了。”
李婕妤像是受到了惊吓，倏地抬起头，目光和皇帝一碰，又移开了，“颍阳长公主已经逝去近十五年了，皇上是梦见公主了吧？”
皇帝打量着她，不置可否，反问道：“怎么，她没来见你吗？”
李婕妤勉力镇定下来，摇头道：“没有，公主大概是恼了妾身，从不曾入梦来。”
皇帝看着她点了下头，收回视线，望向几丈外紧闭的屋门，灯光在他脸上打下一片暗影，使得他整张脸都露出几分神秘的色彩，俄而，他忽然倾身过来，盯着女人的眼睛说道：“他回来了。”
李婕妤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皇上说谁回来了，妾身不懂。”
皇帝退后了一点，“他呀，他没死，被他们从牢里弄出去了，现在回来了。”
李婕妤整个人都像是魇住了，怔怔地盯着皇帝，双手抖动着犹如盲人一般摸摸索索地伸出去抓紧了案几的边缘，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目光如炬般射在惊慌失措的女人脸上，嘴角那抹恶毒的神色渐而淡去，眼中的疑虑却并没有消退，“你不曾听说吗？”
李婕妤盯着皇帝看了好久，终于攒足力气摇了摇头。
“当年的玉碟你还收着吧？”
李婕妤点了点头，一滴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下去。
灯光照在那滴泪水上，莹莹的光晃了皇帝的眼，他闭了下眼，片刻后，瓮声瓮气道：“朕回去了，你也早点歇息。”言罢彻底坐了回去。
李婕妤颤抖着站起身，“妾身恭送皇上。”
皇帝点了下头，继而不声不动，像是睡着了。
李婕妤将身子缩回阴影中，静静地打量着年迈的皇帝，脸上神色慢慢变得幽冷起来。
从杏园出来的皇帝久久都没有说话，因为疑心李婕妤也参与了这件事所带来的惊慌和愤恨淡去之后，他心中只剩下一片茫然，自己贵为九五之尊，今晚在担忧什么？又在愤恨什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确认她不知情又有何用？她就算是知情又能如何？这种纠结和茫然的情愫让他极不舒服，他狠狠地吸了口冰冷的夜风，揉着额头令自己镇定下来。
一旁的侯隆见皇帝突然顿住了脚步，忙上前搀扶住皇帝的手臂，“皇上，您不舒服吗？”
皇帝摇了摇头，“朕有些乏了。”
侯隆道：“那奴才去叫人抬一乘辇来。”
皇帝道：“不用了，走着回去吧。”
杏园里，皇帝走后，李婕妤木然回到榻上，直直地跌坐回去，陆捷从一侧的屏风后闪了出来，走上前蹲在她眼前，握住了她的手，“师父，皇帝已经走了，他信了，不用怕了。”
李婕妤良久才回过神，回握住陆捷的手，声音一片苍老，“阿捷，你觉得我骗过他了没有？”
陆捷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疲乏的神色，忙点头，“骗过了，他信了。”
李婕妤喃喃道：“那就好。”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问道：“你说他的眉眼长得像皇帝是吗？”
陆捷：“嗯，五官除了眉眼外，其他都随师父，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李婕妤盯着陆捷看了良久，眼中终于露出一抹笑意，继而又苦笑道：“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管过他，你说他会不会恨我？”
陆捷摇头，异常坚定地说道：“不会的，他心思纯善，知道师父也是逼不得已，不会恨师父的。”
李婕妤在陆捷手上拍拍，“你去歇息吧。”
陆捷道：“师父也早点睡。”
李婕妤点了下头，望着烛台上的火焰，心思早不知飞向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