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虽然不常在京中, 但却在京师置办了一座很大的宅子，平日里有专人看管打扫, 以备冯氏族人偶尔进京时使用，宅子里的装饰虽然不比他在豫林的将军府奢华，但比之皇宫也不差多少。
此刻阁子里的炭炉烧得正旺, 冯玉把着酒杯, 向张佐道：“果然让你猜中了，皇帝还是要征求士族的意见, 王安惯会见风使舵, 如今他主张徐驸马一案交由廷尉寺审理，想不日淮阴王就该由宫中转入宗正寺看押了。”
关键时刻, 皇帝还是选择弃淮阴王而自保，冯玉想到这里, 心中就略有些得意。
张佐颇有点深藏功与名的意思, 淡淡一笑，“都是大将军英明, 小人不过略尽绵薄而已。”
两人对饮了一杯, 冯玉放下空盏，旁边的侍从立即又给他满上一杯, 他已有了几分醉意, 眼睛在下面席上转了转, 落在徐温身上, “小徐将军, 驸马多年的冤屈不日就要昭雪, 你以为皇帝会如何处置淮阴王？”
徐温端着杯子起身，“末将家门的冤案得以洗白，都是大将军之功，末将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先敬大将军一杯。”
冯玉神态一向倨傲，当下他略点了下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徐温饮尽杯中酒，弯腰放下空盏，这才又向冯玉道：“末将查过历代卷宗，淮阴王乃先帝亲封的藩王，此番就算是有滔天大罪，想皇上应该也难痛下杀手，顶多便是淮阴国除，将其贬为庶人。”
张佐在旁接言道：“小将军说得不错，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历朝历代这样施行的总是极少数，顶多就是除国、贬谪、流徙。”
冯节眉头拧了拧，“若真是这也判，也太便宜淮阴王了。”
冯玉对冯节这一句抱怨似全没听到，他抬手示意徐温落座，侧过身向张佐道：“紫苑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张佐摇头，“暂时还没有，大将军也知道，这些年我们安插在淮阴王身边那些眼线，很多都被淮阴王拔除了，如今剩下最后这条线，轻易也不便动用，除非是最紧急的关头，前些日子我让人递了消息过去，那孩子是个机灵的，知道什么需要报，什么不需报，大将军放心便是。”
“嗯。”
张佐又道：“米钺以重金收买王奕的人证已经有了，物证嘛，虽然没有截获那匣东西，但想来无非是金玉之物，倒也不难。等案子移交廷尉寺后，便可将此一并呈送过去。”
“嗯，你看着办就好。”冯玉重新在榻上坐正，对旁边的侍从吩咐道：“让舞姬和歌姬们来助助酒兴。”
侍从应声而出，少顷脚步声纷至沓来，门扇打开，涌入一群面容姣好、身姿轻盈的少女。
徐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着舞姬默默出神，原来南朝的歌舞是这样的，当年在桐城，师兄带自己在妓馆中看歌舞，那掌柜的还说舞娘是南边过去的，看来都是店家骗人。想起沈锷，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仰起脖子，一口把杯中的酒全喝了。青云道长说他不宜饮酒，时至今日，道长的嘱咐遵不遵已无关紧要，因为这身躯并不由他做主，悉心照料全无意义。
坐在徐温上首的冯节忽然转过身来冲他说道：“徐将军还没有成家吧？”
徐温懵了一下，明白许是自己盯着那舞姬看得太久，冯节误会了什么，忙道：“还没有。”
冯节意味不明地笑笑，冲身后的侍从招手，侍从俯身过来，冯节在他耳边吩咐了句什么，侍从瞥了徐温一眼，笑得几分暧昧。
徐温看在眼里，也没当回事，撂下酒杯，向冯节道：“冯将军，下官出去方便一下，失陪。”
冯节摆手，笑着说：“徐将军请便。”
徐温起身离席，缓步向阁子外走去，廊下风冷，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有人跟着自己，自从投身冯玉的将军府后，就一直有人监视他，所以他也不在意，缓缓下了台阶，寻小径走去，到了恭房外，跟着他的两人果然停下了脚步，徐温推门进去，刚蹲下，忽然听见外面有一声兽叫之声，
跟着徐温的两人也听见了。
天色浓黑，“那是什么声音？”其中一人四处张望。
“不知道，像是狐狸的声音。”后院里遍植花木，没什么屋舍挡风，较前面冷了许多，另外一人缩着脖子道。
“胡说，府中怎么会有狐狸，这可是闹市，附近又没山林。”那人反驳说。
另外一人吸了吸鼻子，“反正我听着像是，你若不信，咱们去看看。”
那人指了指恭房，意思是跟着徐温才是正经差事，道：“你说是就是吧，有啥好看的。”
这个会意，默默地闭上了嘴。
这边两人在恭房外一对一答地胡扯，那边梅根学了那两声兽叫后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过来，借着花木遮掩，绕到了恭房后，他轻手轻脚翻了进去，见徐温毫无惊异之色，满意地咧嘴一笑，冲他竖了个拇指，而后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几个字。
‘今晚时机不错，盗兵符，我接应你。’
徐温在黑暗中冲他点了下头，指了指外面，梅根会意，又翻了出去。
一时徐温回到席上，舞姬们恰好舞罢一曲，冯节见他进来，向他道：“徐将军可否愿意和我一起舞剑，为酒席助兴？”
徐温迟疑一下，“刀剑无眼，若是磕着碰着，反为不美……”
冯玉听见了两人的话，大手一挥，“那就取未开刃的剑来。”
徐温抱拳道：“末将从命。”他轻轻晃动了几下手腕，脱了靴子，向屋子正中的地毯上走去。
徐温今日下朝后还未换过衣裳，此刻身上穿着的还是国朝官员的官服，黑色衣裳配以暗红纹饰，宽袍广袖，穿着倒也还算方便，但若是舞剑，就有些累赘了，他遂脱下外袍，交给送剑的侍从，侍从收了袍子，退在一侧。
这边，冯节也脱了外面的衣服，提着剑下场，向徐温点头示意，徐温含笑以答，两人又齐齐转过身，向冯玉抱拳行礼。
冯玉摆手道：“开始吧。”大约是喝多了酒，屋子里炭炉又烧得太旺，他有些燥热，站起身，伸开双臂，令旁边的侍从帮他脱去了外袍。
外袍褪去，冯玉施施然重新坐下，徐温眸光扫过，在冯玉的腰间看到了图样他早已烂熟于心的那枚兵符，他握剑的手隐隐颤了颤。
徐温这一走神，对面的冯节已拔出了剑，也无起势，干脆利落地劈了过来。徐温虽然失了先机，但他反应很快，闪身避开冯节这一剑，退后两步，左手在剑鞘上轻轻一拍，长剑出鞘，剑光如水般燃亮他的双眸，他轻挑剑尖，捏了个好看的剑诀，攻出了第一招。
冯玉看到这里，有些失笑地端起了酒杯。
长剑叮叮咚咚地击打在一起，剑光和烛光交相辉映，两个年轻人身形翻飞走动，带起疾风阵阵，几番交手后，两人都知道了彼此的虚实，冯节在与徐温贴近时，冲他丢了个眼色，随即变幻了剑招，徐温会意，冯节这是要自己配合他一起耍花巧博席上众人的喝彩，也默契地跟着他变了招式。
又是十几招后，两人忽然双双起身，猿臂长舒，剑尖在空中相撞，紧紧抵在一起。引得席上众人纷纷叫好。
冯玉嘴角浮上一丝浅笑，侧首向下面的张佐道：“你以为节儿剑法较小徐将军如何？”
张佐捻须道：“非是小人夸大公子，大公子的剑法大开大合，稳重霸气，小徐将军嘛，剑如其人，未免失于精巧秀气，舞弄时好看是好看，但真正对敌，恐不堪大用。”
冯玉笑了一声，向侍从指了指空杯，吩咐道：“再满上。”他今日心情本就极好，此刻在两人紧张的缠斗中兴致愈发高昂起来。
（转）
然而今夜今时，皇帝的情绪却是极差，宫中不知名的某座偏殿里，灯火晦暗，四壁无光，他目光复杂地盯着跪坐在他对面的淮阴王，手指在案上‘梆梆梆’地敲着，“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可真沉得住气啊！”
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两兄弟许是都随先帝，样貌竟有六七分相似之处。
淮阴王垂着眼皮，摩挲着手中笼着的杯子，苦涩又不在意地一笑，“臣弟的身家性命都在皇兄手中，沉不住气又能如何呢！”
皇帝知他是在暗讽徐驸马一案本是当年自己授过意的，更觉羞恼，诘问道：“你这是在怨我？”
淮阴王一派坦然地对上皇帝的双眼，“臣弟说的都是实话，不敢对皇兄有丝毫怨怼。”
两兄弟从未有过龌龊，何况还有南渡时同舟相济的情谊，皇帝不太好翻脸，额上青筋跳了跳，“今日朝上朕已经把案子交给廷尉寺审理了，想他们明日便会找朕来要人，都到这个关口了，你还不打算开口吗？”
在米钺得手之前，淮阴王什么态都不能表，他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引冯玉入彀，所以纵使皇帝逼问，他仍旧是那个随意的态度，“臣弟没什么好说的，不管是廷尉寺大牢，还是宗正寺，皇兄让臣弟去哪里，臣弟就去哪里。”
皇帝‘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侯隆忙上前扶住了暴怒的皇帝，“皇上息怒。”
淮阴王匆忙放下杯子，起身撩了袍子在皇帝面前跪了下去，“皇上息怒。”
皇帝嘴唇抖动了良久，望着脚下年过半百、须发发白的兄弟，终于没将诛心之言说出口，他从侯隆手中挣出来，冷冷地瞥了淮阴王一眼，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关上，淮阴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那扇门看了良久后，忽然一阵刺疼从他脑中炸开，他匆忙从袖底摸出一包药粉悉数倒入口中，双手颤抖着端起杯中水灌了下去。
（转）
对敌时，有时候示弱比取胜更难，徐温虽然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直到此时，才有了更切身的体会，何况还要把剑舞得好看，故而他应付冯节其实是很吃力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去思索如何盗得兵符，终于一个不留神，长剑脱手而出，直飞出去，徐温心中一惊，忙站直了身子，望向钉在张佐案几腿上的长剑。
张佐着实骇了一跳，身子向后歪了歪。
徐温忙躬身道：“末将失手，罪该万死。”
虚惊一场，张佐略定了定神，向他抬了抬手，“无妨。”
正在这时，一个侍卫快步从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张佐旁边，俯身耳语了几句，张佐答了他一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向上席的冯玉。
张佐在冯玉身后弯下腰去，将掌中字条递了上去，低声说着什么，冯玉接过，将其展开，目光扫过纸面时，眉头挑了一下。
徐温一直在盯着那边看，他看到冯玉挑眉的动作时暗暗咽下一口凉气。他一直都知道米钺能够把人布置到冯玉身边，那冯玉肯定也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冯玉为何盯着纸条挑眉？那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是不是冯玉的人在米钺那边发现了什么异样？抑或截获了什么情报？
这边，冯节收了剑，递给一侧的侍从，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擦了擦额上的汗，走去将徐温的剑从桌子腿上拔了下来，一转身，正好看见灯下徐温惨白的脸色，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在徐温肩膀上拍了拍，关切道：“吓着了？”
徐温瞬时回神，为了掩饰方才的情绪流露，故意默认了冯节的说法，“嗯，真是太险了，差一点就伤着张大人了。”
冯节噗得一笑，“就算真的伤了张大人，也怪不得你，是我把你的剑打飞出去的，好了，归席吧。”
徐温点了下头，再次向张佐行了个礼表达歉意，退回了席上，然而他还没有坐定，就看见冯玉在上面冲他招手道：“小徐将军，你过来。”
徐温心中突地一跳，他强自镇定了一下，“是。”缓步走了上去。
此刻阁子里的炭炉烧得正旺, 冯玉把着酒杯, 向张佐道：“果然让你猜中了，皇帝还是要征求士族的意见, 王安惯会见风使舵, 如今他主张徐驸马一案交由廷尉寺审理，想不日淮阴王就该由宫中转入宗正寺看押了。”
关键时刻, 皇帝还是选择弃淮阴王而自保，冯玉想到这里, 心中就略有些得意。
张佐颇有点深藏功与名的意思, 淡淡一笑，“都是大将军英明, 小人不过略尽绵薄而已。”
两人对饮了一杯, 冯玉放下空盏，旁边的侍从立即又给他满上一杯, 他已有了几分醉意, 眼睛在下面席上转了转, 落在徐温身上, “小徐将军, 驸马多年的冤屈不日就要昭雪, 你以为皇帝会如何处置淮阴王？”
徐温端着杯子起身，“末将家门的冤案得以洗白，都是大将军之功，末将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先敬大将军一杯。”
冯玉神态一向倨傲，当下他略点了下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徐温饮尽杯中酒，弯腰放下空盏，这才又向冯玉道：“末将查过历代卷宗，淮阴王乃先帝亲封的藩王，此番就算是有滔天大罪，想皇上应该也难痛下杀手，顶多便是淮阴国除，将其贬为庶人。”
张佐在旁接言道：“小将军说得不错，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历朝历代这样施行的总是极少数，顶多就是除国、贬谪、流徙。”
冯节眉头拧了拧，“若真是这也判，也太便宜淮阴王了。”
冯玉对冯节这一句抱怨似全没听到，他抬手示意徐温落座，侧过身向张佐道：“紫苑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张佐摇头，“暂时还没有，大将军也知道，这些年我们安插在淮阴王身边那些眼线，很多都被淮阴王拔除了，如今剩下最后这条线，轻易也不便动用，除非是最紧急的关头，前些日子我让人递了消息过去，那孩子是个机灵的，知道什么需要报，什么不需报，大将军放心便是。”
“嗯。”
张佐又道：“米钺以重金收买王奕的人证已经有了，物证嘛，虽然没有截获那匣东西，但想来无非是金玉之物，倒也不难。等案子移交廷尉寺后，便可将此一并呈送过去。”
“嗯，你看着办就好。”冯玉重新在榻上坐正，对旁边的侍从吩咐道：“让舞姬和歌姬们来助助酒兴。”
侍从应声而出，少顷脚步声纷至沓来，门扇打开，涌入一群面容姣好、身姿轻盈的少女。
徐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着舞姬默默出神，原来南朝的歌舞是这样的，当年在桐城，师兄带自己在妓馆中看歌舞，那掌柜的还说舞娘是南边过去的，看来都是店家骗人。想起沈锷，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仰起脖子，一口把杯中的酒全喝了。青云道长说他不宜饮酒，时至今日，道长的嘱咐遵不遵已无关紧要，因为这身躯并不由他做主，悉心照料全无意义。
坐在徐温上首的冯节忽然转过身来冲他说道：“徐将军还没有成家吧？”
徐温懵了一下，明白许是自己盯着那舞姬看得太久，冯节误会了什么，忙道：“还没有。”
冯节意味不明地笑笑，冲身后的侍从招手，侍从俯身过来，冯节在他耳边吩咐了句什么，侍从瞥了徐温一眼，笑得几分暧昧。
徐温看在眼里，也没当回事，撂下酒杯，向冯节道：“冯将军，下官出去方便一下，失陪。”
冯节摆手，笑着说：“徐将军请便。”
徐温起身离席，缓步向阁子外走去，廊下风冷，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有人跟着自己，自从投身冯玉的将军府后，就一直有人监视他，所以他也不在意，缓缓下了台阶，寻小径走去，到了恭房外，跟着他的两人果然停下了脚步，徐温推门进去，刚蹲下，忽然听见外面有一声兽叫之声，
跟着徐温的两人也听见了。
天色浓黑，“那是什么声音？”其中一人四处张望。
“不知道，像是狐狸的声音。”后院里遍植花木，没什么屋舍挡风，较前面冷了许多，另外一人缩着脖子道。
“胡说，府中怎么会有狐狸，这可是闹市，附近又没山林。”那人反驳说。
另外一人吸了吸鼻子，“反正我听着像是，你若不信，咱们去看看。”
那人指了指恭房，意思是跟着徐温才是正经差事，道：“你说是就是吧，有啥好看的。”
这个会意，默默地闭上了嘴。
这边两人在恭房外一对一答地胡扯，那边梅根学了那两声兽叫后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过来，借着花木遮掩，绕到了恭房后，他轻手轻脚翻了进去，见徐温毫无惊异之色，满意地咧嘴一笑，冲他竖了个拇指，而后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几个字。
‘今晚时机不错，盗兵符，我接应你。’
徐温在黑暗中冲他点了下头，指了指外面，梅根会意，又翻了出去。
一时徐温回到席上，舞姬们恰好舞罢一曲，冯节见他进来，向他道：“徐将军可否愿意和我一起舞剑，为酒席助兴？”
徐温迟疑一下，“刀剑无眼，若是磕着碰着，反为不美……”
冯玉听见了两人的话，大手一挥，“那就取未开刃的剑来。”
徐温抱拳道：“末将从命。”他轻轻晃动了几下手腕，脱了靴子，向屋子正中的地毯上走去。
徐温今日下朝后还未换过衣裳，此刻身上穿着的还是国朝官员的官服，黑色衣裳配以暗红纹饰，宽袍广袖，穿着倒也还算方便，但若是舞剑，就有些累赘了，他遂脱下外袍，交给送剑的侍从，侍从收了袍子，退在一侧。
这边，冯节也脱了外面的衣服，提着剑下场，向徐温点头示意，徐温含笑以答，两人又齐齐转过身，向冯玉抱拳行礼。
冯玉摆手道：“开始吧。”大约是喝多了酒，屋子里炭炉又烧得太旺，他有些燥热，站起身，伸开双臂，令旁边的侍从帮他脱去了外袍。
外袍褪去，冯玉施施然重新坐下，徐温眸光扫过，在冯玉的腰间看到了图样他早已烂熟于心的那枚兵符，他握剑的手隐隐颤了颤。
徐温这一走神，对面的冯节已拔出了剑，也无起势，干脆利落地劈了过来。徐温虽然失了先机，但他反应很快，闪身避开冯节这一剑，退后两步，左手在剑鞘上轻轻一拍，长剑出鞘，剑光如水般燃亮他的双眸，他轻挑剑尖，捏了个好看的剑诀，攻出了第一招。
冯玉看到这里，有些失笑地端起了酒杯。
长剑叮叮咚咚地击打在一起，剑光和烛光交相辉映，两个年轻人身形翻飞走动，带起疾风阵阵，几番交手后，两人都知道了彼此的虚实，冯节在与徐温贴近时，冲他丢了个眼色，随即变幻了剑招，徐温会意，冯节这是要自己配合他一起耍花巧博席上众人的喝彩，也默契地跟着他变了招式。
又是十几招后，两人忽然双双起身，猿臂长舒，剑尖在空中相撞，紧紧抵在一起。引得席上众人纷纷叫好。
冯玉嘴角浮上一丝浅笑，侧首向下面的张佐道：“你以为节儿剑法较小徐将军如何？”
张佐捻须道：“非是小人夸大公子，大公子的剑法大开大合，稳重霸气，小徐将军嘛，剑如其人，未免失于精巧秀气，舞弄时好看是好看，但真正对敌，恐不堪大用。”
冯玉笑了一声，向侍从指了指空杯，吩咐道：“再满上。”他今日心情本就极好，此刻在两人紧张的缠斗中兴致愈发高昂起来。
（转）
然而今夜今时，皇帝的情绪却是极差，宫中不知名的某座偏殿里，灯火晦暗，四壁无光，他目光复杂地盯着跪坐在他对面的淮阴王，手指在案上‘梆梆梆’地敲着，“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可真沉得住气啊！”
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两兄弟许是都随先帝，样貌竟有六七分相似之处。
淮阴王垂着眼皮，摩挲着手中笼着的杯子，苦涩又不在意地一笑，“臣弟的身家性命都在皇兄手中，沉不住气又能如何呢！”
皇帝知他是在暗讽徐驸马一案本是当年自己授过意的，更觉羞恼，诘问道：“你这是在怨我？”
淮阴王一派坦然地对上皇帝的双眼，“臣弟说的都是实话，不敢对皇兄有丝毫怨怼。”
两兄弟从未有过龌龊，何况还有南渡时同舟相济的情谊，皇帝不太好翻脸，额上青筋跳了跳，“今日朝上朕已经把案子交给廷尉寺审理了，想他们明日便会找朕来要人，都到这个关口了，你还不打算开口吗？”
在米钺得手之前，淮阴王什么态都不能表，他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引冯玉入彀，所以纵使皇帝逼问，他仍旧是那个随意的态度，“臣弟没什么好说的，不管是廷尉寺大牢，还是宗正寺，皇兄让臣弟去哪里，臣弟就去哪里。”
皇帝‘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侯隆忙上前扶住了暴怒的皇帝，“皇上息怒。”
淮阴王匆忙放下杯子，起身撩了袍子在皇帝面前跪了下去，“皇上息怒。”
皇帝嘴唇抖动了良久，望着脚下年过半百、须发发白的兄弟，终于没将诛心之言说出口，他从侯隆手中挣出来，冷冷地瞥了淮阴王一眼，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关上，淮阴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那扇门看了良久后，忽然一阵刺疼从他脑中炸开，他匆忙从袖底摸出一包药粉悉数倒入口中，双手颤抖着端起杯中水灌了下去。
（转）
对敌时，有时候示弱比取胜更难，徐温虽然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直到此时，才有了更切身的体会，何况还要把剑舞得好看，故而他应付冯节其实是很吃力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去思索如何盗得兵符，终于一个不留神，长剑脱手而出，直飞出去，徐温心中一惊，忙站直了身子，望向钉在张佐案几腿上的长剑。
张佐着实骇了一跳，身子向后歪了歪。
徐温忙躬身道：“末将失手，罪该万死。”
虚惊一场，张佐略定了定神，向他抬了抬手，“无妨。”
正在这时，一个侍卫快步从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张佐旁边，俯身耳语了几句，张佐答了他一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向上席的冯玉。
张佐在冯玉身后弯下腰去，将掌中字条递了上去，低声说着什么，冯玉接过，将其展开，目光扫过纸面时，眉头挑了一下。
徐温一直在盯着那边看，他看到冯玉挑眉的动作时暗暗咽下一口凉气。他一直都知道米钺能够把人布置到冯玉身边，那冯玉肯定也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冯玉为何盯着纸条挑眉？那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是不是冯玉的人在米钺那边发现了什么异样？抑或截获了什么情报？
这边，冯节收了剑，递给一侧的侍从，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擦了擦额上的汗，走去将徐温的剑从桌子腿上拔了下来，一转身，正好看见灯下徐温惨白的脸色，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在徐温肩膀上拍了拍，关切道：“吓着了？”
徐温瞬时回神，为了掩饰方才的情绪流露，故意默认了冯节的说法，“嗯，真是太险了，差一点就伤着张大人了。”
冯节噗得一笑，“就算真的伤了张大人，也怪不得你，是我把你的剑打飞出去的，好了，归席吧。”
徐温点了下头，再次向张佐行了个礼表达歉意，退回了席上，然而他还没有坐定，就看见冯玉在上面冲他招手道：“小徐将军，你过来。”
徐温心中突地一跳，他强自镇定了一下，“是。”缓步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