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厚重的云层给天地晕染上一层浅白, 冬日夜长，天才刚蒙蒙亮, 太极殿前已挤满了朝臣。
丹樨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印着些凌乱的官靴印迹。徐温站在冯玉侧后方，在瑟瑟寒风中等待着那殿门开启,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和断断续续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徐温充耳不闻，静静望着远处的殿门。
此刻皇帝正在来太极殿的路上, 侯隆伺候在旁, 今天本不该他当值，只是皇帝昨天睡得太晚, 颜色瞧着很不好，何况他心里还悬着那件大事, 就借着皇帝精神不好, 跟来了前朝。
他扶着皇帝在大殿当中的御榻上坐下，那榻上虽然铺着厚厚的茵褥, 想必也不暖, 他看见皇帝坐上去后欠了欠身子。
殿门开启，小寺人宣朝臣觐见, 文武大臣按部就班地步入殿中, 跪拜大礼行过之后, 冯玉越过众人出列, 向皇帝陈述这一年来豫林郡的军情和民情, 皇帝的目光落在殿中某一处, 对冯玉慷慨激昂的叙述没有太大反应，良久才敷衍地点一下头，‘嗯’一声。
侯隆也循着皇帝的目光，悄悄朝那边瞥了一眼，他看见冯玉的长子冯节旁边跪坐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五官，那应该就是徐驸马和颍阳长公主的孩子吧？已经这么大了！
玉阶之下，冯玉说完之后，皇帝尚在出神，侯隆忙轻轻咳嗽了一声，皇帝这才回过神，向殿下的臣子说了两句套话。
朝臣似乎都觉出了皇帝的异样，渐渐有人按捺不住，频频朝御榻上投来探究的目光。
玉阶下，冯玉却不肯归坐，目光毫不收敛地望着御座上那垂垂老矣的帝王，声如洪钟，在空旷的殿上显得有些突兀，“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奏。”
皇帝打起精神，注视着他，“准。”
冯玉回头望了眼冯节身后的徐温，徐温在他眼神示意之下起身，缓步上前，在冯玉身畔再次跪下。冯玉的目光从徐温身上收回，向皇帝道：“臣要奏之事，与朝廷新近征募的轻车将军有关。”
皇帝终于看清楚那年轻人的长相，那眉眼、那鼻、那唇和那下巴，还有深色衣领外的白皙颈项，宽大袍袖外露出的指尖。当年他见他时，不过才四岁，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童，当他以为那丁点大的孩子已经死于他的一纸诏书之下、那血肉之躯已经在地底化作尘土时，想不到他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血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循着天地间看不见的规则慢慢生长——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皇帝心神俱震之下，手按在了御案上，紧紧抓住那冰冷的扶手，“准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虚弱。
冯玉说了什么，皇帝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他只看见他的嘴唇翕翕张张，等冯玉终于停下来时，皇帝顿了顿，目光在殿下臣子中搜罗一番，最后落在了丞相身上，“丞相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丞相王安在家养病多日，今天上朝时面色红润，想是病全都好了，他应声出列，笑容和煦地回道：“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应该交由廷尉寺秉公处理。”
皇帝正了正身形，木然道：“就依丞相所言。”
冕冠前的珠子摇摇晃晃，很好地遮挡了皇帝的表情，殿下的臣子们离得远，看不清楚，只有站在皇帝一侧的侯隆分明看到皇帝脸上惶惑和愧悔交加的神情。
皇帝后悔了！宦者嘴角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意，忍住额手称庆的冲动，收回了视线。
殿下臣子们微微有些躁动，有人低声交谈议论着什么，少顷，又有臣子陆续出列奏了几件事，因为是年底，政务民生祭祀，各部沉疴堆积在一起，虽然是每年都有一遭的老生常谈，但往往这个时候，又能弄出些新问题。
臣子们在下面吵吵嚷嚷，皇帝强打精神听他们噪噪杂杂没休没止地议论和争执，勉强支应到散朝，甫一退朝，他便命侯隆先回仁寿殿，晚些时候再处理政事。
皇帝是真的老了，跟了他二十年的宦官第一次有了这种切实的感受。
前朝，争执了一个早上的朝臣们拥攘着如潮水般泻出太极殿。
冯玉在宫门外和王安寒暄几句，而后别了王安，认蹬上马，冯节紧随而至，在马上悄声说道：“父亲，儿子觉得皇帝今天有些不对劲。”
冯玉也早察觉了，他点了下头，“此处人多，回府再说。”冯节应了一声，等着徐温上了马，便按辔与他同行。
这边，王奕跟在其父王安身后登上马车，“冯玉向来不把咱们江左士族放在眼里，今天肯跟父亲客气几句，也是难得。”
王安不以为意，理了理袍子坐好，“我建议将徐驸马案交廷尉寺处理，想是正中他下怀。”
王奕道：“是啊，他以为案子交给了廷尉寺，淮阴王就大事休矣，所以走时一脸的胜券在握。但今天皇帝似乎有点不对，所以皇帝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王安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王奕见父亲不答，想起一事，又说道：“对了，父亲有没有觉得那位轻车将军长得像皇上？”
王安瞥他一眼，悠闲地闭上了双目养神，“外甥随舅。”
王奕笑叹道：“看来还真是颍阳长公主的骨肉了，就是不知当年是怎么从天牢里换出去的。”
王安瞥他一眼，“净琢磨些没用的，你为何不想想，在国朝，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就算在株连之列，一般都是发卖为奴，顶多是充军、流徙，这位小徐将军，当年出事时应该只有四五岁吧，为何皇帝就一定要取他性命呢？”
王奕被王安点了一句，登时闭口不言语了，望着车顶思索起来。
（转）
到了这日晚间，紫苑中又有客至，米钺依然是将人带到米错所居的阁楼上。
这个人名叫金城，是先太子旧臣，南渡时太子薨逝，金城到了京师后调调迁迁，如今担着京兆尹的职务，负责在京师布置眼线，替米钺收罗各处的消息。
双方礼毕，金城向米钺道：“世子，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世子一声令下，便可动手。”
米钺道：“现在是万事俱备，只差兵符。”
这个金城也知道，盗兵符只能瞅准时机，不是着急就能有用的，他点点头，“我晓得。”面上浮起了忧色。
米钺道：“我不便出面，行动之前，还请金兄带我向诸位兄弟转达谢意。”他说着拜了下去。
金城也急急忙忙拜下去，“世子快起来，兄弟们都是自愿的，有什么谢不谢的，世子这可真是折煞下官了。”
米钺扶着金城起身，接过商陆递来的茶捧给他，“此次围攻冯玉府邸，势必会有伤亡，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谢，实在是太轻了。”
米钺说得都是实在话，金城重重叹息一声，将茶一饮而尽，放下空盏，“都是为了恢复中原，驱逐北即人，夺回河山，世子无须多言了。”
金城是个血性汉子，米钺话既然说到，便不再多言，指了指那边的沙盘，道：“好，我不多说了，咱们再来演示一遍围攻冯府的计划，以保行动时不出任何纰漏。”
金城点点头，两人起身走到一旁的沙盘前站定，商陆端着烛台走上前来，在旁替两人掌灯。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那三百人，一部分人扮成盗贼刺客，余下人则穿京兆尹衙门的服色，扮盗贼者装作误打误撞进入冯府，金城则领余下人装作围府缉拿盗贼，随后冲进来，只要杀几个人，把动静闹大，就会给冯玉营造出一种假象，那就是这些人都是冲他来的，目的是要他性命，他势必会誓死反抗。
同时，通过兵符，调动豫林郡大军加以控制，一方面不让冯玉手下大军发兵京师反扑朝廷，另一方面再是给皇帝施压，他若是再犹豫，情况随时可能会失控，届时冯玉便真的要谋反了。
若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皇帝仍旧不能痛下决心、拿下冯玉，那等到这件事过后，围攻冯府的行动也仅仅是京兆尹抓贼和冯府起冲突后引起的一场误会，跟淮阴王和世子没有任何关系。
商陆看他们演示完，将前前后后在心里过了一遍，插言道：“计划很简单，也很实用，但最关键的是如何盗出兵符，还有就是时间。兵符出冯府，送去豫林，最快需要一日夜，在这一日夜间，如何保证冯玉不发现兵符遗失。”
米钺沉吟道：“你说得不错，最关键，也最难的就在这里了。”
金城搓着大手道：“盗兵符的人选世子可安排好了？”
米钺道：“安排好了。”
商陆看他一眼，问道：“是谁？”
米钺亦看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徐温。”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不行！”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人齐齐望向门口，只见米错推门走了进来，金城愣了一下，忙低头行礼，“下官见过郡主。”
米错没有看他，掩上门，径直走向米钺，“我可以去，世子知道的，我功夫强过许多人。”
商陆断然道：“不行！你根本没有接近冯玉的机会和理由。”
米错看他一眼，转过脸去继续盯着米钺，“兵符遗失，冯玉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他，他就在冯玉手里，冯玉想要取他性命轻而易举，你答应过的，会保证他活着。”
米钺一时无言，他转向金城，“金兄。”
金城会意，忙道：“下官没什么事了，世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
米钺点点头，送金城向外走去。
米错则好整以暇地伏在沙盘上看了看，在一侧的矮榻上坐了，她又给自己斟了杯茶，见商陆一直在望着自己，她抬眼问道：“你要喝吗？”
商陆放下烛台，走去她旁边坐了，“我不喝，你也少喝点，省得等下又睡不着。”
米错没做声，抿了口茶。
米钺送走金城，关了门后向米错走过来，“我让梅根配合接应他，冯玉一旦发现兵符遗失，他们就立即撤离，不会有危险的。”
米错目光如剑，凝视着米钺，“当年就算是皇帝授意，但也是你们直接出手，已经杀过他一次了，这次你迫他过江，他不计前嫌肯帮你，可谓是以德报怨，你不能再杀他第二次。你口口声声说要恢复河山，可国朝的河山是姓米，不能总让一个姓徐的来牺牲，是时候该我们这些受万民供奉的天潢贵胄们站出来了。”
米错的话无法反驳，米钺喟叹一声，“你说得都对，但就算是我们去盗兵符，冯玉发现后第一个怀疑的也仍然是他，若提前令他离开冯府，会更引起冯玉的怀疑。何况，我已经递出消息，让他伺机动手了，现在就算是要换人，也来不及了。小错，我保证他不会有事的，行吗？”米钺几乎是在恳求了。
米错与米钺对视很久后，忽然别开了脸，无从发泄的怒气令她很懊丧，“我当初就不该替你去说服他。”
她言罢转身便走，还未拉开门，忽然听见外面一声轻喝；“是谁？别走！”
那是梅家老二梅叶的声音。
自打他们到了京师，梅叶就一直在紫苑待着，他们在屋中议事时，梅叶就躲在暗处替他们把风，他突然这样说了一句，看来是方才有人在附近，也是提醒屋内人的意思。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沉了下去。
米错拉开门，米钺已当先奔了出去，屋顶上的人高来高去，正是梅叶，不过他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向紧挨着的院落飞奔而去。
商陆道：“我也去看看。”
米钺道：“当心。”
商陆应了一声，纵身飞上了屋顶。
米错看着商陆的身影融入夜色，扶额定了定神，转向米钺道：“若是冯玉的人，若是让他跑了，这次就前功尽弃了，世子还是快想对策吧。”
屋子里的烛光照着米钺的侧脸，他的脸上笼着一层严霜，眼眸暗如深渊，喃喃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在米错的印象里，米钺总是成竹在胸的，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惊慌失措，米错也心慌起来，因为事情在这个关头若是败露，那后果真的太严重了，不知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徐温！
丹樨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印着些凌乱的官靴印迹。徐温站在冯玉侧后方，在瑟瑟寒风中等待着那殿门开启,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和断断续续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徐温充耳不闻，静静望着远处的殿门。
此刻皇帝正在来太极殿的路上, 侯隆伺候在旁, 今天本不该他当值，只是皇帝昨天睡得太晚, 颜色瞧着很不好，何况他心里还悬着那件大事, 就借着皇帝精神不好, 跟来了前朝。
他扶着皇帝在大殿当中的御榻上坐下，那榻上虽然铺着厚厚的茵褥, 想必也不暖, 他看见皇帝坐上去后欠了欠身子。
殿门开启，小寺人宣朝臣觐见, 文武大臣按部就班地步入殿中, 跪拜大礼行过之后, 冯玉越过众人出列, 向皇帝陈述这一年来豫林郡的军情和民情, 皇帝的目光落在殿中某一处, 对冯玉慷慨激昂的叙述没有太大反应，良久才敷衍地点一下头，‘嗯’一声。
侯隆也循着皇帝的目光，悄悄朝那边瞥了一眼，他看见冯玉的长子冯节旁边跪坐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五官，那应该就是徐驸马和颍阳长公主的孩子吧？已经这么大了！
玉阶之下，冯玉说完之后，皇帝尚在出神，侯隆忙轻轻咳嗽了一声，皇帝这才回过神，向殿下的臣子说了两句套话。
朝臣似乎都觉出了皇帝的异样，渐渐有人按捺不住，频频朝御榻上投来探究的目光。
玉阶下，冯玉却不肯归坐，目光毫不收敛地望着御座上那垂垂老矣的帝王，声如洪钟，在空旷的殿上显得有些突兀，“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奏。”
皇帝打起精神，注视着他，“准。”
冯玉回头望了眼冯节身后的徐温，徐温在他眼神示意之下起身，缓步上前，在冯玉身畔再次跪下。冯玉的目光从徐温身上收回，向皇帝道：“臣要奏之事，与朝廷新近征募的轻车将军有关。”
皇帝终于看清楚那年轻人的长相，那眉眼、那鼻、那唇和那下巴，还有深色衣领外的白皙颈项，宽大袍袖外露出的指尖。当年他见他时，不过才四岁，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童，当他以为那丁点大的孩子已经死于他的一纸诏书之下、那血肉之躯已经在地底化作尘土时，想不到他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血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循着天地间看不见的规则慢慢生长——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皇帝心神俱震之下，手按在了御案上，紧紧抓住那冰冷的扶手，“准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虚弱。
冯玉说了什么，皇帝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他只看见他的嘴唇翕翕张张，等冯玉终于停下来时，皇帝顿了顿，目光在殿下臣子中搜罗一番，最后落在了丞相身上，“丞相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丞相王安在家养病多日，今天上朝时面色红润，想是病全都好了，他应声出列，笑容和煦地回道：“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应该交由廷尉寺秉公处理。”
皇帝正了正身形，木然道：“就依丞相所言。”
冕冠前的珠子摇摇晃晃，很好地遮挡了皇帝的表情，殿下的臣子们离得远，看不清楚，只有站在皇帝一侧的侯隆分明看到皇帝脸上惶惑和愧悔交加的神情。
皇帝后悔了！宦者嘴角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意，忍住额手称庆的冲动，收回了视线。
殿下臣子们微微有些躁动，有人低声交谈议论着什么，少顷，又有臣子陆续出列奏了几件事，因为是年底，政务民生祭祀，各部沉疴堆积在一起，虽然是每年都有一遭的老生常谈，但往往这个时候，又能弄出些新问题。
臣子们在下面吵吵嚷嚷，皇帝强打精神听他们噪噪杂杂没休没止地议论和争执，勉强支应到散朝，甫一退朝，他便命侯隆先回仁寿殿，晚些时候再处理政事。
皇帝是真的老了，跟了他二十年的宦官第一次有了这种切实的感受。
前朝，争执了一个早上的朝臣们拥攘着如潮水般泻出太极殿。
冯玉在宫门外和王安寒暄几句，而后别了王安，认蹬上马，冯节紧随而至，在马上悄声说道：“父亲，儿子觉得皇帝今天有些不对劲。”
冯玉也早察觉了，他点了下头，“此处人多，回府再说。”冯节应了一声，等着徐温上了马，便按辔与他同行。
这边，王奕跟在其父王安身后登上马车，“冯玉向来不把咱们江左士族放在眼里，今天肯跟父亲客气几句，也是难得。”
王安不以为意，理了理袍子坐好，“我建议将徐驸马案交廷尉寺处理，想是正中他下怀。”
王奕道：“是啊，他以为案子交给了廷尉寺，淮阴王就大事休矣，所以走时一脸的胜券在握。但今天皇帝似乎有点不对，所以皇帝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王安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王奕见父亲不答，想起一事，又说道：“对了，父亲有没有觉得那位轻车将军长得像皇上？”
王安瞥他一眼，悠闲地闭上了双目养神，“外甥随舅。”
王奕笑叹道：“看来还真是颍阳长公主的骨肉了，就是不知当年是怎么从天牢里换出去的。”
王安瞥他一眼，“净琢磨些没用的，你为何不想想，在国朝，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就算在株连之列，一般都是发卖为奴，顶多是充军、流徙，这位小徐将军，当年出事时应该只有四五岁吧，为何皇帝就一定要取他性命呢？”
王奕被王安点了一句，登时闭口不言语了，望着车顶思索起来。
（转）
到了这日晚间，紫苑中又有客至，米钺依然是将人带到米错所居的阁楼上。
这个人名叫金城，是先太子旧臣，南渡时太子薨逝，金城到了京师后调调迁迁，如今担着京兆尹的职务，负责在京师布置眼线，替米钺收罗各处的消息。
双方礼毕，金城向米钺道：“世子，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世子一声令下，便可动手。”
米钺道：“现在是万事俱备，只差兵符。”
这个金城也知道，盗兵符只能瞅准时机，不是着急就能有用的，他点点头，“我晓得。”面上浮起了忧色。
米钺道：“我不便出面，行动之前，还请金兄带我向诸位兄弟转达谢意。”他说着拜了下去。
金城也急急忙忙拜下去，“世子快起来，兄弟们都是自愿的，有什么谢不谢的，世子这可真是折煞下官了。”
米钺扶着金城起身，接过商陆递来的茶捧给他，“此次围攻冯玉府邸，势必会有伤亡，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谢，实在是太轻了。”
米钺说得都是实在话，金城重重叹息一声，将茶一饮而尽，放下空盏，“都是为了恢复中原，驱逐北即人，夺回河山，世子无须多言了。”
金城是个血性汉子，米钺话既然说到，便不再多言，指了指那边的沙盘，道：“好，我不多说了，咱们再来演示一遍围攻冯府的计划，以保行动时不出任何纰漏。”
金城点点头，两人起身走到一旁的沙盘前站定，商陆端着烛台走上前来，在旁替两人掌灯。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那三百人，一部分人扮成盗贼刺客，余下人则穿京兆尹衙门的服色，扮盗贼者装作误打误撞进入冯府，金城则领余下人装作围府缉拿盗贼，随后冲进来，只要杀几个人，把动静闹大，就会给冯玉营造出一种假象，那就是这些人都是冲他来的，目的是要他性命，他势必会誓死反抗。
同时，通过兵符，调动豫林郡大军加以控制，一方面不让冯玉手下大军发兵京师反扑朝廷，另一方面再是给皇帝施压，他若是再犹豫，情况随时可能会失控，届时冯玉便真的要谋反了。
若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皇帝仍旧不能痛下决心、拿下冯玉，那等到这件事过后，围攻冯府的行动也仅仅是京兆尹抓贼和冯府起冲突后引起的一场误会，跟淮阴王和世子没有任何关系。
商陆看他们演示完，将前前后后在心里过了一遍，插言道：“计划很简单，也很实用，但最关键的是如何盗出兵符，还有就是时间。兵符出冯府，送去豫林，最快需要一日夜，在这一日夜间，如何保证冯玉不发现兵符遗失。”
米钺沉吟道：“你说得不错，最关键，也最难的就在这里了。”
金城搓着大手道：“盗兵符的人选世子可安排好了？”
米钺道：“安排好了。”
商陆看他一眼，问道：“是谁？”
米钺亦看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徐温。”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不行！”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人齐齐望向门口，只见米错推门走了进来，金城愣了一下，忙低头行礼，“下官见过郡主。”
米错没有看他，掩上门，径直走向米钺，“我可以去，世子知道的，我功夫强过许多人。”
商陆断然道：“不行！你根本没有接近冯玉的机会和理由。”
米错看他一眼，转过脸去继续盯着米钺，“兵符遗失，冯玉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他，他就在冯玉手里，冯玉想要取他性命轻而易举，你答应过的，会保证他活着。”
米钺一时无言，他转向金城，“金兄。”
金城会意，忙道：“下官没什么事了，世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
米钺点点头，送金城向外走去。
米错则好整以暇地伏在沙盘上看了看，在一侧的矮榻上坐了，她又给自己斟了杯茶，见商陆一直在望着自己，她抬眼问道：“你要喝吗？”
商陆放下烛台，走去她旁边坐了，“我不喝，你也少喝点，省得等下又睡不着。”
米错没做声，抿了口茶。
米钺送走金城，关了门后向米错走过来，“我让梅根配合接应他，冯玉一旦发现兵符遗失，他们就立即撤离，不会有危险的。”
米错目光如剑，凝视着米钺，“当年就算是皇帝授意，但也是你们直接出手，已经杀过他一次了，这次你迫他过江，他不计前嫌肯帮你，可谓是以德报怨，你不能再杀他第二次。你口口声声说要恢复河山，可国朝的河山是姓米，不能总让一个姓徐的来牺牲，是时候该我们这些受万民供奉的天潢贵胄们站出来了。”
米错的话无法反驳，米钺喟叹一声，“你说得都对，但就算是我们去盗兵符，冯玉发现后第一个怀疑的也仍然是他，若提前令他离开冯府，会更引起冯玉的怀疑。何况，我已经递出消息，让他伺机动手了，现在就算是要换人，也来不及了。小错，我保证他不会有事的，行吗？”米钺几乎是在恳求了。
米错与米钺对视很久后，忽然别开了脸，无从发泄的怒气令她很懊丧，“我当初就不该替你去说服他。”
她言罢转身便走，还未拉开门，忽然听见外面一声轻喝；“是谁？别走！”
那是梅家老二梅叶的声音。
自打他们到了京师，梅叶就一直在紫苑待着，他们在屋中议事时，梅叶就躲在暗处替他们把风，他突然这样说了一句，看来是方才有人在附近，也是提醒屋内人的意思。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沉了下去。
米错拉开门，米钺已当先奔了出去，屋顶上的人高来高去，正是梅叶，不过他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向紧挨着的院落飞奔而去。
商陆道：“我也去看看。”
米钺道：“当心。”
商陆应了一声，纵身飞上了屋顶。
米错看着商陆的身影融入夜色，扶额定了定神，转向米钺道：“若是冯玉的人，若是让他跑了，这次就前功尽弃了，世子还是快想对策吧。”
屋子里的烛光照着米钺的侧脸，他的脸上笼着一层严霜，眼眸暗如深渊，喃喃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在米错的印象里，米钺总是成竹在胸的，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惊慌失措，米错也心慌起来，因为事情在这个关头若是败露，那后果真的太严重了，不知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徐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