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水县城数十里之隔的一处开阔原野上, 星罗棋布着数万帐篷,杜渐纵马奔至正中的大帐前停了下来。

    侍卫见是他, 忙进去通报,杜渐刚把马缰绳交到另外一个侍卫手中,帐篷的帘子已经被掀开了, 进去通报的侍卫走出来说道:“大将军请杜大人入账。”

    杜渐三两步跳上帐篷的台基, 挑起帘子钻了进去,“大将军。”

    米钺正在挂着山川疆域图的屏风前站着凝眉思索什么, 闻言转过身,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说着走到案前,亲自倒了杯茶端给杜渐。

    杜渐接过, 一口气灌下去,擦掉嘴角的水渍, 这才说道:“那位苏小姐说要跟苏大人商量, 不过她还提了个条件。我瞧着她那个意思,若是咱们不答应她, 她恐怕不会愿意合作。”提起苏泠泉, 他的声音不自觉就放轻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近来天热, 虽然到了夜间, 帐篷里也并不凉快, 米钺摇开扇子, 没太留意他语气的变化, 问道:“什么条件?”

    杜渐叹了口气, “她要我们帮她查徐温的下落,就算是死了,至少也要知道坟头在哪里,逢年过节好去祭拜。大将军可能不知道,苏小姐和徐温本是同门师兄妹。”

    杜渐说完,见米钺捏着扇柄沉吟不语,又道:“冯玉作乱时京中动荡,我当时也不在京城,都是后来七拼八凑来的消息,做不得数。大将军,徐温他,他真的死了吗?”他一直不好直接问米钺,今天话说到了这里,就索性问了出来。

    扇柄在米钺双手中转了数次后,他抬头望向杜渐,“我现在没法答复你,这里我走不开,你能替我进京一趟吗?”

    米钺还是不愿说,杜渐微微感觉有点失望,也更多了几分好奇,“进京做什么?”

    米钺道:“替我带一封信给小错。”

    杜渐心中一凛,“跟徐温有关吗?”

    米钺见他一再追问,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

    看来徐温非但没死,大将军还知道他身在何处,杜渐心中大喜!只要人还活着就好。欢喜过后,他又有点为难,“那个,大将军啊,虽然这封信关系重大,但这大军马上就要开拔了,大将军能不能找别人去送信?”

    米钺知道杜渐上战场心切,也不勉强他,道:“那就让梅叶去吧,不过他今日去白水了,只能明天了。”

    梅叶是米钺的亲卫,这个杜渐是知道的,他见米钺应允了,便欢喜道:“好,大将军还有别的吩咐吗?”

    米钺摇头,“没了,你去歇息吧。”

    “嗯,末将告退。”杜渐终于想起来要向米钺行个礼。

    米钺却没留意,他放下扇子,默默拿起了墨锭,请米错去求徐温说服他师妹为朝廷所用,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可这封信却要怎么写呢?

    (转)

    且说沈锷听出来那人是梅叶后,他怕被梅叶认出,手上出了杀招,这两年多他在军营里武功精进,内力见长,此刻手中虽然没剑,但以掌为剑,掌力浑厚,对敌时便更多了几分气势,十几招后,梅叶已处于劣势,他被沈锷一掌击中,退开几步,沈锷趁着这个机会,在帐篷间几个起落,就了无踪迹了。

    梅叶胸口挨了一记重掌,脚步踉跄着退后几步,吐出一口血沫子,喘息一阵,又拔足追了过去,只是胸口受伤,内力施展不开,轻功就受到了影响,他在帐篷间乱转一通,转来转去也没看见半个可疑之人,正着急,这时恰好有一队巡逻的侍卫走过来,那领头的看见是他,就问道:“大人在找什么?”

    梅叶道:“刚才有人偷偷放了你们关押的奸细,我追他到这边就不见人影了,你们看见没?”

    领头的摇头,“没看见啊。”他转身吩咐身后那几个侍卫,“你快去将此事禀报将军,你们几个跟我分头去找。”

    梅叶跟着他们又乱转了几圈,依然没有收获,因记挂着还要回大营向米钺复命,不敢耽误太久,只得悻悻离开。

    一路上梅叶都在琢磨方才与自己交手那人会是谁呢?他既认得自己,武功又比自己高,这样的人定然不多,只是他盘算来盘算去,一直到赶回大营,心里头也没个眉目。

    且说沈锷一直躲在暗处留意着梅叶的一举一动,他知道梅叶是米钺的人,见他对人说要先回大营了,便悄悄地缀在他后面,希翼能够探得更多消息。

    果然,梅叶回到大营后,径直奔一座大帐篷而去,沈锷尾随他到了帐篷外,藏匿在帐篷的基座一侧。

    此刻正是夜半,帐篷外的侍卫都多少有了点困意,而帐篷里面仍然灯火通明,沈锷正在寻思里面那位是否就是米钺,听见梅叶说道:“这么晚了,大将军怎么还没睡?”

    沈锷想,果然是米钺,他没有见过米钺,听见里面一个和煦的男声说道:“正打算睡呢,你回来的正好,明日把这个送入京中,交给小错。”

    小错?难道是小温的表姐米错?沈锷寻思道。

    梅叶见米钺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递了过来,忙伸手接了,“是。”他将信揣好,另外取出块折成一尺见方的绢布,交给米钺,“大将军要的战船图样。”

    沈锷听到这里,心中微微有些疑惑,要知道两朝隔洛水而治,其实对于两岸附近地带,都没有真正控制,沈锷研究过以前几次大战,每次战时,两朝都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水战,每次都是南朝渡江后将战线逐步向北推移,而北朝就算占据优势,反击时也只是将南朝军队驱赶至洛水上,便即罢休。米钺为何要打造战船?莫非是要从海上推进,直接进入北朝后方?可孤军深入,绝非用兵之道啊!

    帐篷里,米钺接了图样,仔细收在一个匣子中,掩口打了个呵欠,“你去歇息吧。”

    梅叶抓抓耳朵,“那个,刚才在白水大营时,我碰上个高手,他认得我,我却不认识他。我打不过他,让他跑了,总之,大将军多加小心吧。”

    米钺眼睛亮了两分,脸上倦容随之淡了一些,“我知道了,你去吧。”

    梅叶从米钺帐中出来,径直回了自己帐篷,折腾了半夜,他早困了,灌下一气凉水后,随便找了点活血化瘀的伤药在胸口涂了,因为贪凉,将蒲席从床上揭了铺在地上,蹬掉靴子,脱了外袍便睡。

    这边的守卫比白水大营更严,沈锷等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个机会溜入了梅叶的帐篷里,他从梅叶那一堆衣物中翻出那封信,躲在屏风后,点了蜡烛,用身体挡着烛光,拆开来细看,徐温的名字映入眼帘那一瞬,沈锷胸口一阵窒闷,气息逆乱,几乎呛咳出来,他匆忙掩住口鼻,将信塞回信封,在蜡烛的火焰上烤软了漆,重新封好。而后他熄灭了蜡烛,将信放回原处后,失魂落魄地出了帐篷。

    东边的天际已隐隐有些泛白,长夜就要尽了,沈锷出了营地,也不辨脚下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林木深处走去。

    原来小温这两年多都在京中,他是被什么困住了吧?不然为什么一点音讯都没有。

    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失去控制,沈锷死死望着远处京师的方向,一股血腥之气从喉间冲入了口中。

    “小温,等着我,我来了!”沈锷一字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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