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沈锷返回半台,一入城, 他就直奔大营去见半台守军大将卢鸿飞,孰料,掀开营帐, 却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辛灏和商随正在帐中和卢鸿飞闲话, 见了他,都露出惊喜过望的神色, 辛灏起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商随亦要说什么, 沈锷抢在他们叫出自己名字前,先抱拳道:“末将崔巍参见将军。”

    辛灏与商随面面相觑, 都默契地不再多言。

    “原来你们认识啊!”卢鸿飞大手一挥,走去扶着沈锷将他拉了起来, “石康把你探到的消息都带回来了, 你又在那边多待了几日,可还有别的收获?”

    沈锷看了辛灏与商随一眼, 卢鸿飞知道他的意思, 挽着他的胳膊便向外走去,不忘冲辛灏道:“辛大人见谅, 某失陪片刻。”

    辛灏与商随知道他们要谈的事情机密, 忙双双起身, “我们坐了半日, 正要出去走走, 你们先谈。”

    送两人离了营帐, 卢鸿飞这才回来向沈锷道:“说吧。”

    沈锷道:“末将探到两条消息,其一是米钺试图招降桐城,其二是他在悄悄打造战船。还有一点,末将还不太肯定,我那天盗战马的时候,大致看了一下,似乎他们储备的草料不太充足,马厩里以草为主,豆饼很少。”

    第一条消息在卢鸿飞的预料之中,因为他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只是第二条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他皱眉道:“战船?你不会弄错了吧?”

    沈锷笃定道:“绝对没有,所以末将也觉得很奇怪。”

    卢鸿飞面色凝重起来,若有所思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送他出门,“粮饷不足也在预料中,毕竟咱们也不是太充足。行,你去歇息吧,辛苦了。”

    沈锷边走边问:“将军,除了石康,其他人都回来了吗?”

    说起这个,卢鸿飞就叹了口气,“还回来了两个,其余的应该都遇害了。”

    “那我下去休息了。”沈锷行礼后,转身就走,走不两步,又被卢鸿飞叫住了。

    “对了崔巍,你是怎么认得辛大人的?”

    沈锷不欲细说,搪塞道:“以前在江湖上行走,替人押镖时跟辛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卢鸿飞不疑有他,挥挥手,“你去吧,许你休沐三日,三日后直接到大帐报到,以后就跟我同级了。”

    沈锷忙向卢鸿飞道谢。

    沈锷从营帐中一出来,就撞上了守在外面的石康,石康上来就勾住了他的脖子,“你总算是回来了,你不知道你走后,白水营发现被咱们渗透了,搞了个大排查,咱们一起过江的兄弟惨死了好几个。”

    沈锷道:“你不是回来了吗,从哪里听说的?不会是我让你走,你没走吧?”

    石康忙摆手道:“你让走我就走了,我是听逃回来那两个小子说的。快给我说说,你后来是怎么混入他们主营的?”

    沈锷看见远处树下辛灏和商随在向他遥遥招手示意,他从石康胳膊下滑出来,“以后再说,我都快累死了。”

    石康拉住他不放手,“动动嘴皮子,能累着你什么呀?”

    沈锷道:“将军好不容易许我休沐三日,我要找个地方好好解解乏,你快松开我,别坏我好事。”

    他一直不成亲,石康总拿这事烦他,他就骗石康说非是不成亲,实是恋上了城中滴翠楼的花魁翠樱,石康起初不信,久了见他一休沐就去城中厮混,便信了。

    石康听说,果然松开了手,嬉笑道:“原来是要去找翠樱啊,我说这么着急呢,罢了,你去吧,等你回来咱们再说。”

    沈锷一脱了石康的束缚,便向等在远处的辛灏走去,走近了,微笑说:“辛大人,商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酒肆坐下聊吧。”

    商随笑说道:“好,上次未分出胜负,某正要再领教沈兄的酒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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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水南岸,主营大帐。

    米钺看完米错的回书,向杜渐道:“虽然有新城王的书信,但为示诚意,这次我要亲自去一趟桐城。”

    金城先道:“大将军不能去,前些日子白水营的奸细还没查明白,自己身边就被敌人安插了耳目,何况是北岸的桐城,那个地界鱼龙混杂,贸然前去太危险了。”他如今已从当初的京兆尹摇身一变成了米钺帐下大将。

    米钺将米错的信折好收入案头匣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杜渐道:“还是我去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米钺莞尔道:“你怎么不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呢?桐城太关紧了,我们必须要把他拿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不用再多言了。”

    杜渐哑口无言,看了金城一眼,两人都皱了皱眉头,一脸发愁的表情。

    米钺转身向梅叶道:“京中的情形如何?”

    梅叶仰头想了想,把商陆告诉他的原话复述一遍,“朝中多数人仍旧不支持北伐,说什么劳民伤财,国库空虚,徒劳无功,但耐不住皇上心意坚决,他们也折腾不起什么浪花,麻烦的还是新城王,坊间传出各种诋毁他的谣言,江左那些士族们看着皇帝有看重新城王的意思,就坐不住了,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东宫之位。”

    金城见米钺凝神不语,道:“大将军对新城王到底是何打算?”

    米钺回神,道:“王安他们是在朝会上见过新城王的,现在新城王还只是住在宫中,日后若是入朝参政,只怕流言蜚语会更多。”他拿起扇子摇了摇,“我的打算并不重要,关键是他自己,他自己若是不想当太子,我再替他筹划也没用,这件事不同于潜在冯玉身边盗兵符,仅仅是有胆识和勇力就足够的。其实四皇子除了舅父王安的缘故,其他方面都很适合做太子。”

    冯贵妃因为冯玉谋逆案被连累,削了封号,迁入宫中别院幽禁,连带着二皇子也被被皇上见弃,令其闭门思过,至今已经有两年多了。宫中成年的皇子,除了二皇子、新近册封的新城王,便只有四皇子,但四皇子的舅父乃丞相王安,外戚势大,故而皇帝也一直没有立他为太子,致使东宫之位空悬至今。

    金城着急道:“那六皇子呢?六皇子可是皇后所出。”

    米钺看他一眼,叹息道:“国赖长君,六皇子今年才六七岁,你瞧着皇上那个身体,能支应到钦儿成年吗?”

    金城道:“那不是还有大将军你从旁辅佐吗?”

    米钺再看了金城一眼,眼中有责备之意,面色也凝重起来,“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是一片赤胆忠心,但落入别人耳中,可就不是这个意思了,以为我们要弄权篡国呢?”

    金城自毁失言,满脸通红,忙道:“是,末将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米钺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明日我和阿渐渡江去桐城,营中军务暂时由金城代办。”他望向金城,叮嘱道:“其它事情都可以缓一缓,但是战船的打造务必要抓紧,不能有丝毫懈怠,另外再强调一遍,这件事是绝密!”

    “是。”几人告退而出,米钺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次拿起了列着粮草军资的清单。正是因为国库空虚,朝廷所能供给的粮草有限,他必须要做好万全的计划,打赢每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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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熹殿。

    又是黄昏日暮,风从窗外竹林中吹进来,带着闷热的木叶气息,陆捷轻手轻脚地走上来,“殿下,今日宫中仍然无事发生。”

    宫中侍卫若是发现有人擅闯,必然会闹出动静,已经五天了,看来师兄是真的走了,徐温又觉放心,又觉失落,他慢慢转回身,见陆捷手里捧着几朵荷花。

    陆捷忙道:“方才路过太液池,见荷花开得好,就顺手折了几朵。”

    徐温盯着荷花看了一会,“莲子还没成熟吧?”以前在翠微峰的时候,每到莲子成熟的季节,师兄上山看他时,总会带几枝新鲜莲蓬,两人坐在坚白居的廊下剥开分食,有一搭没一搭聊两句闲话,而那晚,他一个字也没敢跟沈锷说,更不敢设想沈锷走时的心境,此刻想来,心口如被钝器剜过,痛得他不由就抬手按住了胸口。

    陆捷不知他心中所想,思索着答道:“才刚开花,莲子想来要到八月中旬才会有。”

    徐温道:“拿去插瓶吧。”

    陆捷没走,期期艾艾地开口道:“殿下,其实那晚沈……他来的时候,奴婢是知道的。”

    陆捷内力绝佳,能够发现沈锷潜入殿中也没什么稀奇。徐温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能出声。

    陆捷深吸了口气,又道:“殿下若是不放心,奴婢可以出宫去查访一下他的踪迹。”

    “有劳你了。”徐温踉跄退了两步,忙抬手撑在窗台上。

    “殿下是身体不适吗?”陆捷抢上前去。

    徐温摇头,隔开了她的手,“没事,殿里有酒吗?我想喝点酒。”

    陆捷忧心忡忡地打量着他,良久后道:“有,殿下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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