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台虽然与桐城仅百里之距, 但不论是街巷房屋的布局样式还是酒肆里菜肴的口味,差异都很大。好在沈锷在这里混了两年多, 早已经习惯了。

    三人在街上找了间酒楼,要了个雅致的单间,坐定不久, 酒菜便上齐了, 沈锷执壶斟酒,捧给两人, 娓娓道:“我隐姓埋名在这里从军, 都是因为得罪了严欢,在北都混不下去了。”

    辛灏接过酒杯放下, 面带歉意,“我回京后有所耳闻, 也猜测出了原因, 严欢在京中是出了名的花痴,也怪我出塞时思虑不周, 当时应当直接让你去塞上找我才对。”

    商随哑然失笑道:“原来是因为严欢啊, 我说后来去兴化坊找沈兄,竟找不到了。说起来, 我也被严欢滋扰过, 真是不胜其烦, 他爹是丞相, 又不好真跟他翻脸, 只能躲着他。”

    沈锷端起酒杯敬了两人一杯, 边斟酒边道:“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到半台来的?”

    辛灏道:“南朝随时都可能打过洛水来,我是奉命前来督战的,遇上小商,却是凑巧。”

    看来辛灏是要接管半台了,沈锷莞尔一笑,道:“兜兜转转一圈,某终于得在辛大人帐下效力了,以后还要辛大人多多提携。”

    辛灏淡笑道:“提携谈不上,同舟共济吧!你没回来前,卢鸿飞就同我夸过你,不过两年多时间,你就从一无名小卒到今日的正四品,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人。”

    商随见辛灏说完,接过话头道:“沈兄,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位姑娘吗?我陪她去桐城认亲,如今他父亲病着,她留在那里伺候汤药,我出来随便走走,就碰到了辛大人。”

    沈锷道:“既是陪人家过来认亲,想是好事将近了,某先恭喜商公子了。”

    商随忙举起杯子与他碰了一下,“多谢!沈兄以后别那么客气,叫我商随就好。”

    几人又喝了几杯,商随说要出去方便,席上只剩沈锷和辛灏两个人,辛灏放下筷子,向沈锷道:“你去过南朝的大营,那边跟半台相比如何?”

    沈锷稍稍回想了一下,单从日常操练和军中纪律而言,半台守军已逊于南朝军队。他不欲长他人气焰灭自己威风,道:“差别并不太大,如今最最关键的有两点,我已同卢大人说过,一是他们在悄悄打造战船,另外就是米钺对桐城势在必得,已经找人去联络过那边了。”

    果然辛灏也对打造战船之事颇感疑惑,“难道米钺要从海路北上?他也是带过兵的,应该清楚这并非用兵之道啊!”

    沈锷道:“从海上进攻,对天气的要求很大,尤其又是这个季节,不确定因素太多,但若是海上作佯攻,以主要兵力在陆上推进,辛大人以为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只是这样做意图太过明显,恐怕也吸引不了咱们多少兵力!”

    辛灏思索片刻,也猜测不出米钺的真正意图,道:“这个回头再慢慢研究,我明日要去桐城,你一起去吧?”

    看来辛灏也想把桐城争取过来,且还要借他桐门弟子的身份行方便,沈锷爽快道:“好。”

    两人正说着,商随从外面进来,“聊什么呢,酒都顾不上喝了。”

    商随毕竟姓商,难说跟南朝没有联系,军务的事情不好对他说,沈锷莞尔道:“我和辛大人等你回来一起喝呢。”

    商随也是聪明人,便不再多问,撩起袍子重新归坐,“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沈锷道:“好。”

    酒席散后,商随和辛灏去驿馆休息,沈锷送他们上马走后,独自在街上晃悠。都说了要去滴翠楼,此时若再回营中,一则时辰已晚,二则来日又惹石康说嘴,沈锷七拐八绕,去了滴翠楼隔壁的客栈。

    夜深人静,沈锷喝得酩酊大醉,找掌柜要了间房,付了银钱,推开门便躺倒了,躺下了并睡不着,一来房中闷热,二来酒劲发作,愈发惹出了他对徐温的一腔思念,还有便是——食髓知味,有些事一直忍着不做也没什么,一旦做过一次,就格外难耐,他仰头看了看窗外的明月,默默压下暗涌的情愫,迫使自己好好盘算明日的桐城之行,虽然不知道辛灏会开出怎样的条件,但他却想,务必要说服小师妹与半台联手抵抗南朝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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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冲破薄雾洒在江面上时,米钺所乘的小船已经行到了江心,为不引人耳目,除了船工外,他只带着杜渐一人,两人都做寻常客商打扮。

    杜渐再次检查了一遍身上带着的各种零碎,将飞镖、匕首、伤药等物重新装好,抬头看米钺时,见米钺正望着江水出神,“大将军?”

    米钺回神,默默道:“当年南渡后,我就再也没踏过江北的土地了。”

    杜渐知道他是想起了南渡时的情形,安慰他说:“总有一天,国朝的衣冠会重回故都的,大将军无须伤感。”

    米钺略点了下头,缓缓闭上了双眼。

    当年渡江时,因为渡船有限,无数人聚集在岸边的渡口,那日的情形是米钺平生见过的最悲惨的画面,他至今难忘。

    米铣虽然贵为太子,却不愿与百姓相争,将船让给了一个带着几个孩童的妇人。后来天色越来越晚,渡口的人越来越多,而北即人的铁骑也越来越近,在众人的催促下,米铣才上船,船行到江心的时候,北即人乘船追来,朝江上船只放箭……

    即便隔了二十四载的光阴,米钺想起那一箭时,还是悚然心惊、愧悔万分,若当时他不是在弯腰捡拾那只滚圆的木瓜,他看到了那一箭,就不用米铣替他挡了吧?他能避开,米铣就不用死了吧?

    米铣的血染红了他身上的袍子,那袍子本来也是米铣的。

    他至死都没有闭眼,一直望着江北的方向,紧紧攥着米钺的手,“一定要把失去的国土夺回来……”

    一定要把失去的国土夺回来,米钺猛地睁开眼,船已经离北岸越来越近了,他弯腰钻出船舱,极目望向江边的山川和城池,神色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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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沈锷几人骑马入城后直奔廖山而去,到得来仪居外,沈锷上前叩门,开门的仍然是石舸,石舸眉开眼笑道:“沈师兄回来了。”

    沈锷将马系在一旁石榴树下,“嗯,小师妹在吗?我带朋友过来见她。”

    石舸打量了辛灏一眼,只觉得这个人气宇非凡,想不是等闲之人,忙道:“在呢,沈师兄你先带朋友去花厅坐坐,我这就去请小姐过来。”

    商随却不进门,牵着马说:“沈兄,辛大人,我去看看柔儿,回头再来找你们。”

    沈锷道:“请便。”

    两人进了花厅,坐不多时,苏泠泉就款款来了,沈锷做了简单的介绍后,便开门见山道:“辛大人此来,是为桐城,不论之前卢大人是如何与小姐谈的,还望小师妹转告郡守大人,无论南朝给出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比他们给的更优厚。”

    苏泠泉打量着辛灏说:“我有个疑问,若冒犯到辛大人,还望见谅。”

    辛灏道:“苏小姐请直言。”

    苏泠泉道:“我瞧大人长相,也是中原人的模样,众所周知,南朝才是中原正朔,大人为何要帮着北即人攻打南朝呢?”

    看来小师妹心中更偏向北朝,只是因为是否正朔的问题犹豫难决,这边好办多了,沈锷默默端起了杯子。

    辛灏道:“我长相确实更像中原人,但其实我只有一半中原人的血统。我父亲是中原人,母亲却是北即人,但我今天跟南朝作对,全不是因为有一半北即人血统的缘故。我祖上几代为官,米氏的朝廷和北即人的朝廷都浸淫过多年,深知两朝从朝堂到田亩之间方方面面的区别与优劣。孟子有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单从一个小民的立场出发,我以为北即皇帝更得民心,若为民,我也更愿意在北即为民。”

    苏泠泉听了辛灏这番话后沉默了良久才说道:“辛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还要再考虑一下,无法立即给你答复。”

    辛灏道:“苏小姐尽管考虑,说起来我与苏大人也算熟识,几年未见,我想去拜见一下大人,不知是否方便。”

    苏泠泉道:“我父亲在郡守府……”

    她一句话未说完,小瑜就径直走了进来,也不管屋里还有别人,直接打断她道:“小姐,上次那位杜大人在门外求见,他这次来还带了个人,瞧着好像官阶比他大。他声称小姐托他打听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

    苏泠泉眼睛亮了亮,“请他们进来吧。”

    沈锷与辛灏彼此望了一眼,已大约猜到那位杜大人应该是南边来的。沈锷起身道:“既然小师妹有客,我们就先去拜见苏大人了。”

    苏泠泉道:“沈师兄留步,徐温有消息了,你不妨也留下听一听吧。”

    那个名字入耳,沈锷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愣了愣,“好。”

    苏泠泉又向小瑜道:“你先带辛大人去郡守府,我稍后就过去。”

    小瑜领命,引着辛灏走了,苏泠泉指了指厅中的屏风,“沈师兄。”

    沈锷会意,退入屏风之后。

    少顷,杜渐就与米钺踏入了花厅,苏泠泉已倒掉了残茶,重新换了新杯。

    杜渐望着弯腰斟茶的女子愣了愣,才指着米钺介绍道:“苏小姐,我们大将军为示诚意,这次亲自登门了。”他又向米钺道:“这便是苏小姐。”

    “苏小姐。”米钺执礼甚恭,弯腰拜了下去。

    这就是逼迫徐温入南朝的那位表哥了吧?苏泠泉放下茶壶,还了一礼,“大人无需客气,请坐吧。”

    屏风内侧,沈锷默默抽出了袖间的凤来,紧紧握在了掌中,匕首的刀刃一片冰寒,想任何血肉之躯,也挡不住这一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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