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锷被关在一间小帐篷里, 到了正午,帐篷里极热, 他身上的伤口和被逼供时鞭子抽打出的伤痕已开始溃烂了,汗水流入伤处,就更让人觉得难熬。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向送饭的问道:“你们大将军为什么还不杀我?难不成还要选一个黄道吉日?”

    送饭的小兵狐疑地看他一眼, 他听说这个人在白水城下以一敌百, 勇猛异常,十分狡诈, 怕他使诈, 更怕他狰狞的面目,不敢跟他多言, 摆手道:“你别问我,我不晓得。”放下手中饭菜, 匆匆走了出去。

    小兵走不多时, 金城掀开帐篷走了进来,见沈锷躺在地上, 饭也不吃, 抬脚踢了踢他,“大将军让我来看看你。”

    “还没死。”沈锷翻身坐起来, 带得身上镣铐一阵乱响, 他冲金城笑笑, “若是想问半台军情, 就请回吧!”

    金城道:“知道你嘴硬, 没打算再跟你废话。”

    沈锷扯了扯镣铐, 让自己坐得舒服些,“那是准备送我上路了?赶紧的,给个痛快呗,你们将军杀伐果断,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为何对待俘虏时不能干脆点?”

    金城走上去在他对面蹲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果然不怕死吗?”

    沈锷满不在乎道:“你们又不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金城眯了眯眼,道:“你害我们损了三万多人马,还烧毁了我们上百车粮草,你当我不想杀你?大将军本来是让梅叶过来的,我怕他忍不住杀了你,才替他进来的。”

    沈锷笑了一声,“他既然那么想杀我,那天为何又要替我求情?”

    他故意诛心,帐篷外的梅叶果然怒气冲天,按捺不住冲了进来,“老子没替你求情,都是阿捷。”

    沈锷心中一动,故意笑着激怒他,“你说陆捷啊,她不是你们大将军养的杀手吗?怎么你们大将军肯听一个下人的摆布?”

    梅叶欲要发作,金城伸手搂住了他,“你没看出他故意激你吗?”

    梅叶忍了几忍,斥道:“你他娘休来套我的话。”他抬腿踢了一脚地上的碗,“快吃饭吧,大将军让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有了一并说出来,都满足你,许是准备送你上路了。”

    沈锷好笑道:“什么要求都能满足我?”

    梅叶再次变了脸色骂道:“你休要给脸不要脸!”

    沈锷抬头看了看帐篷顶,“我想沐浴,还想喝酒,这两样能满足吗?”

    梅叶盯着他看了良久,咬牙切齿道:“你等着!”转身走了。

    梅叶心里很不痛快,这个姓沈的说在白水营打探消息时跟他交过手,他这才想起当时觉得熟悉的人竟然是沈锷!他打不过沈锷,又不能违抗军令杀了他,他不解阿捷为何替沈锷求情,更不懂一点有用的信息沈锷都不肯透露,大将军为何还要好餐好饭养着他,最最关键是这人并不怕死,他想报复都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说到底梅叶还是恼自己,那天在白水营都碰到过,却还让沈锷带着刺探到的军情全身而退,仅是回想一下,就觉懊恼。

    (转)

    来仪居的前厅里此刻聚拢了一群桐门弟子,辛灏和石康也在其中。

    这两日陆续有人从南岸逃回来,述说当日白水城被围的惨状,有说沈锷被敌军擒住了的,也有说他已死于战场的,消息又乱又杂,辛灏和石康按捺不住,跑来桐城与苏泠泉商议,想知道她这边有无音讯,然而桐城这边也同样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我以为沈师兄还没死,若米鉞真的杀了他,不会一点消息也不透出来。”石康瓮声瓮气道。他无法理解沈锷那么好的身手,为何没能突围回营,若真的是被擒了,大概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沈锷受了重伤,他十分愧悔,千不该万不该,当日不该撇下他先撤离。

    辛灏点头表示赞同,“战场上两军对阵,斩了对方大将,确实没有不告知对方的道理,这种情况对对方军心会起到极大的震慑,米鉞也是带过兵的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苏泠泉皱眉道:“若沈师兄真的被擒,已经过去五天了,米鉞不可能一直没有进一步动作吧?”

    耿琦分析道:“会不会还在逼问沈师弟半台的军情?”

    冯阳鸣道:“你们有在这里瞎琢磨的,不如过江去一探究竟。”

    苏泠泉与辛灏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石康忙道:“我去,我对那边熟悉。”

    苏泠泉从辛灏眼中读出他赞成这个提议的意思,便道:“这样吧,让耿师兄和冯阳鸣同你一起。”她转身看了小瑜一眼,“你也一起过去。”

    小瑾忙道:“我也去。”

    苏泠泉道:“你留下带弟子练功。”

    小瑾欲要分辨,苏泠泉已摊开了地图,不容他多说。她看了辛灏一眼,“辛大人,耿师兄他们对南岸的情形不了解,你把那边的地形跟他们说一下,咱们先商量好退路,届时救出沈师兄后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辛灏俯身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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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朝,宫城。

    二皇子米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杯,撇去浮沫,状似悠闲地问道:“你说什么?我那位三弟私自出宫了?”

    宫人媚笑道:“贵妃已经知会过丞相大人了,让奴婢来跟殿下也说一声,还说让殿下这两天多温温书,预备皇上召见。”

    二皇子已经有二十三岁了,作为成年的皇子,在中朝时若未被立为太子,早已经支藩了,然而南渡后,祖宗的规矩早被坏了七七八八,更兼国库空虚,修不出一座像样的藩王府邸,再就是他母妃和母舅的干涉,他便一直居于深宫中。

    听完宫人的话,米锋眼中露出不悦的神色,不过他很快就笑了起来,“暑热难当,有劳姐姐特意跑一趟,请姐姐替我回禀母妃,就说儿臣一直都知道她的苦心,日夜都在用功。天气热,请母妃多多保重。”

    宫人记下二皇子的甜言蜜语,心满意足地告退而出。

    殿中只剩自己人时,米锋撂了杯子,他怎会不知他母亲的苦心呢?可就算是母子,也只能阳奉阴违,谁让他舅家势大呢!

    他低头沉吟片刻,冲一个小寺人招手道:“你找人去趟紫苑,把刚才的消息告诉郡主。”

    寺人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转)

    黄昏时分,徐温和陆捷赶到南军大营,陆捷引他去主帐见米鉞,米鉞想不到徐温来得这么快,迟疑一瞬后忙起身去行礼,此刻帐中聚拢了几个武将,正在商讨军情,这些武将都是第一次见这位皇上新封的新城王,不免都用新奇又探究的目光打量他,然后才七零八落地跟着米鉞行礼。徐温没心思应酬这些人,只盯着米鉞。

    寒暄过后徐温落座,帐中其他人也在米鉞的示意下渐次离开,陆捷独自守在帐外门口,以防有人闯入。

    米鉞亲自捧了茶端给徐温,“殿下请用茶。”

    徐温接了,仰脸望着他,“我师兄呢?”

    米鉞道:“我这就叫人带他过来。”

    徐温放下杯,道:“不用了,等会我自己去看他。”他顿了下,“关于我师兄,我想跟大将军打个商量。”

    米鉞忙道:“请殿下吩咐。”

    徐温道:“我想请大将军放了我师兄。”

    米鉞迟疑道:“以私情而论,合该如此,可两军对阵......”

    徐温打断他道:“我知道大将军为难,我不会让大将军白白放人的,我此次私自出宫,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只要大将军肯放了我师兄,我愿在大将军账下效力,凭大将军差遣,领兵我可能不在行,但杀人的本事我自问还不弱。”

    米鉞默默叹息一声,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殿下身份贵重,怎能以身涉险呢?”

    徐温起身,语气阴冷地说道:“大将军若是不肯便直说,又何必用这种虚言搪塞我呢?我若真的身份贵重,又何须每日服食丹药以偷生呢?听说大将军当年陪读先太子,难道先太子銑也要吃丹以求皇帝安心吗?”他说罢瞥见米鉞脸色惨淡,显然是被自己的话戳到了痛处,他兀自低笑一声,“我自然不能跟先太子相提并论,但宫中其他几位皇子似乎也没我这份殊遇,敢问大将军,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米鉞隐约知道他服食丹药的事情,他本以为是与自己父王所服五石散是一类东西,但听徐温话里的意思,又似乎不是,此刻再推不知有些说不过去,何况他自觉欠这年轻人良多,当下撩袍跪了下去,“殿下是君,臣自当遵命,这便放人。”

    徐温起身道:“多谢!”

    米鉞见他要走,上前道:“殿下请留步,臣还有话说。”

    徐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米鉞道:“私自出宫可大可小,不知殿下打算何时回去,回去后又如何回复皇上。此乃殿下私事,按理说臣不该过问,但殿下既然来了大营,臣怕被有心者利用。”

    徐温瞥他一眼,“怕有人议论大将军和藩王过从甚密吗?大将军放心,只要大将军这里不走漏消息,我是不会告诉皇上我到过这里的。”

    米鉞怕的根本不是这个,他现在手握重兵,王安根本不能奈何得了他,他是担心王安等人指责徐温与外臣勾连,影响他在宫中朝中的处境。米鉞心中突然发苦,这年轻的皇子居然这样看待自己,不过也是咎由自取,自己不是一直以心机深沉的形象面对他吗?

    但也无需解释,反正只要不泄露消息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米鉞道:“如此甚好!”

    徐温出了主帐,在小兵的引领下前往关押沈锷的帐篷,陆捷很识趣地没有跟去。

    天色已暗了,小兵引他到门口,交给他一把冰冷的钥匙,转身就走开了。

    徐温接着钥匙,在掌中捏了捏,猛地闭上了眼。

    这些天师兄一直被他们锁起来吗?那他们可曾对他用过刑?他在战场上受的伤肯定也没人给他包扎吧?他发觉自己不能想这些,他一想这些就没有走进去的勇气了。

    良久后,徐温才伸手撩开帐篷的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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