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 烟尘落在脸上,形成一条条清晰的汗渍, 沈锷被一群人围攻,厮杀了半日,已有点力竭, 一个不留神, 后背就被人刺中了,好在有铠甲护身, 想伤口应该不深吧......

    辛灏适时拍马赶来, 帮他料理掉几人,沈锷终于得一喘息的时间。

    “你只剩下这点人了?”

    沈锷提剑又砍了一个, “我留了一千人,余下的让他们先回了。咱们也撤吧?”

    既然是为偷袭而来, 那么得手后自当火速离开, 辛灏道:“我也正有此意。”

    当下两人整顿人马,且战且退, 李伦因记挂白水营的情形, 自己带了大队人马去往白水,所以留下追他们的人数并不多, 沈辛两人轻易便摆脱了追兵, 往洛水岸边奔去。

    眼看着洛水在望, 浩渺的江水边尽是人高的芦苇, 辛灏道:“若是米鉞懂得用兵, 就该在这里布一队人马, 好截断我们的退路。”

    沈锷刚要说话,忽然杀声四起,从水边芦苇荡中冲出来无数南军,辛灏顿时便愣了愣。

    沈锷匆忙勒住马道:“辛大人,敌军势众,你先走,我留下拖住他们。”

    辛灏摇头道:“你们厮杀半日人困马乏,还是你带人先走吧,我来断后!”

    沈锷拔出长剑,撕扯住了背上伤口,他皱了皱眉,“半台还要你主持大局,快走吧!”说着便率人冲入敌阵中。

    辛灏犹豫片刻,便下令后退,绕道而行。

    沈锷遭遇到的这一路人马是由金城率领,金城身边一小将看见走了辛灏,忙出声提醒道:“大人,敌首要逃。”

    金城挥刀砍倒一人,道:“无妨,先让他走,刘捷在那边等着呢!”

    沈锷和石康加在一起只有两千人不到,刚才与李伦厮杀时又折损了四五百人,现在只剩下一千三百人,与金城所领南军人数悬殊实在太大,寡不敌众,沈锷审时度势,下令麾下士兵往白水县城方向奔逃,他自带人断后,让石康领人在前突围,等到突出重围,奔到白水县城门下时,已只剩下七八百人马。

    城上看见狼烟四起,一队人马奔到城下,虽然认不出主将是谁,但见他们穿的是白水营将士服色,又听见为首的小卒大喊速开城门,也不辨真伪,当即便放下浮桥,打开了城门。

    沈锷和石康率众进得城去,一人领兵杀往县衙,夺了县城的控制权,一人带兵杀了城门的守军,将城门掌控起来。白水是小县,因为外面原本有兵驻扎,所以城里并没多少驻军,两人倒是没费多少功夫就将这座小城拿下了。

    石康登上城楼眺望远处烟尘,皱眉说:“南军很快就会杀过来,这城池支撑不了多久。”

    沈锷正咬牙蹲着让人给他包裹背上伤口,面色凝重道:“你去令兄弟们埋锅造饭,先吃饱喝足再说。”

    石康早饿了,闻言奔下城楼,去吩咐人做饭。

    且说辛灏走不多久,就遇上了刘捷的埋伏,他以五七千人正面对上刘捷的五万人,正走投无路时,忽然一艘大船从江上驶来,船上射来无数火箭,阻住了刘捷的攻势,辛灏趁着这片刻的功夫,火速带人涉水登船。

    苏泠泉立在船头,高声道:“我沈师兄呢?”

    辛灏爬上船,喘息道:“他在后面,咱们等一下吧!。”

    刘捷扛过火箭的进攻后,便令人朝船上射箭,又令人下水去追,苏泠泉一边让人反击,继续朝岸上追兵放箭,一边道:“不能再等了,再等咱们也走不脱了。”当下便下令速速开船。

    金城率众追至白水城下,见敌军夺了城池,对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速速回大营报告大将军,就说白水让敌军占领了。”

    传令兵应声而去,金城便领着手下人马开始攻城,城内,沈锷饭吃了一半,听属下来报说南军攻过来了,丢下碗,忙又穿上铠甲,佩上宝剑,奔上了城楼。

    石康正在城上巡逻,见城下黑压压都是敌军,脸色变了又变,向走来的沈锷说:“打不过的,要不咱们弃城跑吧!”

    沈锷远远地往北方江边眺望了一眼,“辛大人应该走脱了,这样,我带人杀出去,你从一侧垮塌的城墙处速速离开,眼下大军围城,能走一个是一个吧!”

    石康见他要独自留下迎敌,怒道:“你什么意思,打算用你的命换我们的命吗?”

    沈锷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南军铠甲,从换上这身衣服的时候起,他就没打算能活着离开这里,其实渡江之初他就想到了退守白水城的计划,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在回去路上遇到埋伏时给同伴争取到撤离的时间。他脸色冷峻起来,一把抓住石康的肩膀,用力握了握,“这是命令,你快走,我顶不了多久的。”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稍纵即逝,甚至让人来不及看清那里面的解脱的意味,“我父母早没了,无牵无挂,你妻儿老小可是在家盼着你呢,好了,别磨蹭了,快走吧!再不走我就砍了你!”他瞪眼威胁了一句,又将石康拉近了点,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傻啊?听不懂我的意思吗?凭我的功夫,难道会走不掉?”

    他的威胁石康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那句“你妻儿老小在家盼着你”和最后那句悄悄话却打动了他,他愣了愣,觉得还是不能偷生,正要大声咆哮,沈锷刷地拔出了剑,压在他脖子上,怒视着他道:“快走呀!”

    剑划破了脖子上的皮肤,石康皱皱眉,骂道:“你他娘真是个狠人,老子怕了你还不行。”说着退开一步,他直觉沈锷的神色不大对头,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又叮嘱道:“你他娘既然这么狠,就给老子活着回去,你要是回不去了,那娇滴滴的翠樱可就是别人的了。”说完扭头带人就走。

    沈锷瞧着石康领了一多半人走了,对身边的属下吩咐道:“放箭!”又高声问道:“谁愿意随我出城应战?”

    有几十人纷纷应诺,沈锷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只沉声道:“走!”

    (转)

    安熹殿上,忙完李贵妃寿诞的次日,徐温终于清闲下来,陆捷就在这时回来了。

    “殿下,奴婢查到他的下落了。”

    陆捷脸色极差,静静站着,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徐温慢慢放下手中药臼,心沉了沉,“他在哪里?”

    陆捷想起她渡江后遇到同样查沈锷消息的梅叶,想到梅叶同她说沈锷跟北朝人搅和在一起,刺伤了米鉞,而后他们两个悄悄潜入来仪居打探消息,不想听到的却是半台驻军偷袭白水营得手的消息,两人都大为惊骇,顾不得再查沈锷的下落,当即便离开桐城返回江南,然后在主营看到了沦为阶下囚的沈锷。

    当时几个人推着沈锷去斩首,陆捷恰好撞见,忙让他们等一等,那些兵不认识她自然不听她的,但看见梅叶帮她说话,又不敢造次了,推着沈锷让在路边。陆捷与沈锷四目相对,各自都有些吃惊。陆捷不知沈锷吃惊什么,她却是觉得沈锷相貌跟几年前没甚变化,但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从气质到神态全然不同。

    她压下心中疑惑跑去大帐找米鉞,因为太过着急,甚至有些无礼,米鉞瞧着心事很重,也没在意,按照她的要求,令所有人都退下,等到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米鉞疲倦地冲她笑笑,抬手道:“阿捷,有事吗?”

    陆捷愣了愣,忙告诉了他沈锷和徐温的关系,又补充道:“属下以为,这件事必须要让新城王知晓。”

    米鉞震惊过后便即平静下来,“你以前怎么没说呢?”他随即又想到陆捷毕竟是个姑娘家,就算以前迫徐温入南朝时察觉了两人隐蔽的关系,也不好对人说,他当即摆了摆手,“没关系,我知道了,”他边下令将沈锷暂时收押,边对陆捷道:“你去休息一下吧。”

    陆捷看得出米鉞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眼下一圈青黑,她淡淡一笑,“我不累,我还是尽快进京将此事告诉新城王吧,大将军也好处置。”说着告退而出。

    纵使留恋,可自己多耽误他一会功夫,他就要占用更多的休息时间去补回浪费掉的时间。陆捷决绝地往外走去,回头时望见十几个将军在自己出来后又火速进入帐篷中,她遂在心中默默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见他。”徐温听完陆捷的陈述后,转身便向殿门方向走去。

    陆捷道:“殿下出宫要先请旨才行。”

    徐温道:“等不及了。”

    陆捷见他态度坚决,想是不会听劝的,只得又道:“就算是要偷偷离开,那也要带足那丹药才行。”

    徐温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垂眸道:“嗯。”

    陆捷当即跑去简单收拾了两样行李,与徐温一起专挑宫中偏僻的小路走,走到城墙下,陆捷想起一事,道:“差点忘了,殿下出宫不跟李贵妃说一声吗?”

    徐温脸上浮起一丝戚容,道:“看得出,皇上待贵妃不错,她被我连累了这么多年,我今天走了,她也算是解脱了。”

    陆捷听出他言外之意,诧异道:“殿下难道不打算回来了吗?”

    徐温道:“以后还是叫我徐温吧,不要称殿下了,其实你不用再跟着我了,后面的路我自己走就行。”

    陆捷望着他淡然一笑,“我不是怕你不认得路,我在这里也待得烦了,想出去走走。”

    徐温听她这样说,也不再多言,当下两人双双翻出了宫墙,向城门方向奔去。

    以师兄的功夫,想走怎么会走不掉,那他为什么会被擒呢?

    徐温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师兄他自己不想活了。

    徐温一想到这里,就痛苦地握紧了拳头。

    师兄,请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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