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锷扯扯嘴角, 露出一丝笑意, “大将军别来无恙啊！”
米钺在自己帐篷中看到沈锷还是很吃惊的, 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你不是该在半台领兵打仗吗？怎么有暇到我这里来。”
沈锷见他气定神闲, 心中对他多了两分赏识，“我来是想问, 徐温可在大将军这里？”
米钺边沏茶边摇头，“他不在这里, 应该是回宫了，怎么, 他走前没告诉过你吗？”
或是米钺言者无心，沈锷还是觉得被他刺了一下，心中发痛, 不动声色道：“我想跟大将军做一笔交易，不知大将军有无兴趣？”
米钺握着茶壶的手顿了下, 而后他抬头望向沈锷，“说来听听。”
沈锷看了眼杯中浅黄的茶汤, 抬眼注视着米钺道：“若有朝一日, 大将军能够兵临北都城下, 我可助大将军兵不血刃地夺回旧都，届时, 大将军也需把小温还给我, 彻彻底底的。”
米钺顿了下, 把茶递给沈锷, 淡笑说：“你以为我们这次能赢？”
沈锷道：“我不认为你一定能赢，但若你们输了，我就不需要你帮忙了，不是吗？”
米钺呷了口茶，“你拿着北朝发的俸禄，来跟我说这个，不觉得不合适吗？”
沈锷也喝了口茶，他放下杯子，笑了笑，“我原本可以不用拿北朝俸禄的，合不合适这种话，你没资格跟我说，好好考虑一下。”他说罢便起身去了。
陆捷恰好从外走来，在帐门口与沈锷相遇，她紧张地向帐篷中瞥了一眼，见米钺好端端坐着，压低声音向沈锷道：“你怎么来了？”
沈锷回头瞥了米钺一眼，“下次再让我出现在他面前，恐怕他就不能再泡茶给你喝了。”他在陆捷肩上拍拍，“多留点心。”
沈锷的笑中透着明显的挑衅意味，陆捷怒不可遏，欲要发作，只听米钺静静道：“阿捷，让他走。”
陆捷松开了手中剑柄，怒视沈锷一眼，从牙缝间挤出了一个“是”。
沈锷离开南军大营后不敢稍歇，这日傍晚便重返了桐城，他回到驻扎在城内的军营时，石康正在营帐门口树下蹲着纳凉吃饭，看见他回来，停下扒饭的动作，“你今天跑哪去了？”
沈锷不答，径直往帐篷里走，石康丢下碗追了过来，“去找小白脸了？”
沈锷瞥他一眼，“吃还占不住你的嘴？”
石康也懂察言观色，“没找着啊？”他设身处地地想若是自家娘子跑了，那得多着急，可徐温是个大男人，跟他家娘子到底不太一样，又不咸不淡地安慰沈锷说：“他那么大人了，你别瞎担心。”
沈锷弯腰从案头捞起水囊灌了几口凉水，这才抬头问道：“半台那边怎么样了？”
石康道：“卢大人已经带兵退守半台城了，就是不知道能守多久？”
能守多久，其实要看南军攻城的意志有多坚定，沈锷丢下水囊，“辛大人在哪儿？”
石康道：“应该在大帐吧。”
沈锷转身又向外走去，石康追了几步，“你不吃饭啊？”
“不饿。”
沈锷因为私自离营的事情去找辛灏领罚，辛灏见他没耽误事，人又回来了，正是用人之际，只口头□□两句也就罢了，又拉他一同研究桐城布防的事情，后来苏泠泉带着原桐城参军贾泓也加入了进来，几人一直聊到三更时分才散。
接下来两日派出去探查敌情的士兵回话说城外都不见敌军的异动，得了这两日的喘息，桐城各处勉强布防到位。
第三日的时候，沈锷正领兵操练，探子忽然来报，说有一股敌兵正朝桐城靠近，领兵的将军姓米。
不会是米钺亲自来了吧？沈锷边令属下整队，便奔上了城楼。
辛灏和贾泓正好在城上眺望，看见他来，指着极远处滚起的烟尘道：“你来得正好，南军来攻城了。”
沈锷按住了腰间佩剑，“我们要不要出城迎敌？”
贾泓道：“敌军远道而来，我们当避其锋芒，先挫挫他们的锐气，我以为，先不要迎战，等午后正热，他们人疲马倦的时候再出城。”
辛灏点了下头，转身去吩咐城上士兵务必严防死守。
烟尘越来越近，日光下旌旗摇曳，可模糊辨出一个‘米’字。
贾泓摸了摸胡须，转过头问道：“除了米钺，南朝皇族中能统兵的皇子郡王还有多少？”
辛灏道：“没几个吧，宫中也就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成年了，余下要么太小，要么便是公主郡主，不至于会统兵攻城。”
三皇子，皇帝新封的新城王，难道是小温吗？沈锷正在出神，再抬头，看见几个敌军纵马跑到了城下，隔着护城河，朝城头上高声叫骂起来，污言秽语，滔滔不绝。而几十丈外，敌军的大队已经停了下来，沈锷看见队伍最前面的‘米’字大旗下一银盔银甲的将军一手牵马一手握剑，离得远，看不清面目，只看身形，与徐温还真有几分相似，但只要身高体态差不多的人，穿上这厚重的盔甲，应该都差不多吧？
城下叫骂的敌军越骂越难听，一个士兵忍不住举起了长弓，辛灏瞥了他一眼，“收起来，他们就是想激我们出城迎战。”他抬头看了看天，“再等等，等日头过了头顶再出城不迟，违反军令者斩立决！”说罢与贾泓往一侧的城楼中去了。
果然到了午后，城下叫骂的敌军声气弱了下去，骂几句坐下歇一会，沈锷遂步入城楼，向辛灏请求出战，辛灏许他领一万兵出城迎敌。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沈锷当先纵马跃过吊桥，几个叫骂的敌军见状，迅速跳上马背，打马便往回跑。
敌军此刻多数人都下马脱了盔甲在附近树荫下休整，匆匆忙忙穿戴好时，沈锷已经领兵到了近前，他弯腰吩咐喊话的小兵，“你让他们领兵的将军先通报一下姓名。”
小兵依言向对方喊话，对方很快就做出应答。
“此乃我朝三皇子，皇帝亲封的新城王。你们将军姓甚名谁？”
小兵望向沈锷，沈锷道：“如实跟他说就是了。”
小兵高声做出应答。
石康不知徐温的另一重身份，笑道：“真新鲜，对方居然派出个皇子，就是不晓得武功如何。”说着便要出阵迎敌。
沈锷止住他道：“我去吧。”说着在马腹上夹了一下，提剑冲了过去，奔出一半，他勒住马缰停下，高声道：“那位将军，敢出来与某一战吗？”
“有何不敢！”那银盔银甲的将军在马背上拍了一下，便冲了过来。
听声音不是小温，沈锷微微皱起了眉头，米钺他娘的搞什么鬼！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寻思既然不是徐温，就真刀真剑地砍吧！
敌军将领不是沈锷的对手，三个回合后身上中了一剑，转身纵马就逃，沈锷一声令下，引军掩杀过去，大获全胜。
（转）
庆熙二十四年八月中，伪装成商船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二十日的南朝大军在东海口突然登岸，夏日海上多大风，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东海口的守军都会大批轮换休沐，只留少数人镇守，今年虽然事先收到过半台主将辛灏的示警，东海口守将仍然没有做下充足准备，过于掉以轻心，以至于在敌军登陆半个时辰后，就丢了营地，大败而走。
南军所有统帅边下令清点战场、收缴兵器辎重，边不约而同地打开了米钺在临行前交给他们的锦囊……
五日后，南军在中原腹地横冲直撞，接连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到桐城，辛灏一口血喷出，倒在了城墙上。
此时商随仍羁留在桐城，他赶去营中望候辛灏，辛灏刚吃了药躺下，听说是他来了，又披衣起床，直命快请进来。
“辛大人。”商随往日见了辛灏都很随意，今天却郑重行了个礼。
“坐。”辛灏指了指一旁的榻。
商随撩袍坐了，“当年辛大人在塞上征讨的时候，我还少不更事，误入沙匪老巢，幸得大人相救，想不到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当年北即人南下，商振献城投降，等到商随出生长大，那些事已经过去多年了，然而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
北都城中的贵族子弟们分两类，一类是北即人的后代，这些人当他是外族，自不肯跟他相交，再就是被北即朝廷重新起用的原朝廷大臣的子嗣，这些人的子弟们往往自视甚高，不屑和他这样有个投敌卖国的父亲的人为伍，所以商随在北都没什么朋友，稍微长大点，他就喜欢到处跑，往东出海，往西出塞，还去过极北之地，反正就是不爱待在家里。他一直知道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在南朝为质，有时候他倒宁愿跟哥哥换过，自己去做那质子……质子嘛，好歹是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辛灏听他提起往事，一时无言。
商随又道：“其实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父亲跟南边有联系，但一直没怎么关心过，只当是伯父、姑姑、还有哥哥在那边的缘故，因为血缘和人伦毕竟是割不断的。所以我也就从未想过他们图谋的是这样大的事情。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一直都很随和、冲淡，在北朝，他虽然不得重用，但因为背后是整个弘农士族织就出的庞大关系网，所以在朝中过得并不艰难，我每常看他，总觉得他不像是个带过兵的人。”他低头苦笑一声，“我是真的没想到，他可真是苦心孤诣。”
这次南军能够迅速在中原腹地攻城略地、站稳脚跟，完全得益于商振分散在中原各地的旧部亲朋的里应外合。
“十年磨一剑，令尊卧薪尝胆的勇识和耐力令人敬佩，但……”但他既然是为南朝，那便是敌人，辛灏没说下去，低头苦笑了一声，他话音一转，又道：“其实我很早就知道米钺在打造战船，只是没想到会有令尊的里应外合。”
商随道：“嗯，米钺佯攻半台和桐城，趁这边战事正吃紧的时候，他好在那边派战船出海，确实让人防不胜防。”
辛灏凝眉苦思道：“我想不明白的是，他从哪里弄那么多粮草的，南朝宗室和士族一直互相掣肘，国库空虚，士族富庶，所以他是用什么办法从士族手中拿到粮饷的？”
“太子之位。”
一个声音自外传来，辛灏抬头，看见沈锷大步从外进来。
“刚刚得到消息，南朝的二皇子米锋已经被册封为太子了。”
其实还听来了一个消息——三皇子伤重不治身亡！棺木即日运回京师。
至此，沈锷终于明白了米钺此前所做安排的深意，虽然不甚高明，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先是找人冒冲徐温来叫阵，大败受伤而归，接着宣告伤重不治，而正值夏季，天气炎热，尸体运回都城后，就算开棺验看，也看不出什么了。沈锷想到这里，心就突突跳了起来，小温终于得了自由，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见到他。
辛灏瞬时便明白了，“原来米钺跟王安做了交易，难怪！”
沈锷道：“辛大人，其实我是来辞行的。”
辛灏吃了一惊，连商随也惊奇不已。
沈锷歉然道：“外面军情如火，这个时候走，我知道很不应该，但是我等不及要去见一个人。”
辛灏咳了一声，“什么人，这么关紧。”
沈锷望了商随一眼，淡笑道：“商随见过的，我师弟。其实我在半台投军，也都是因为他，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说着弯腰向辛灏行大礼，将准备好的印绶举了过去。
辛灏没接，半信半疑道：“什么结束了？”
沈锷面朝着地面，声音听着就格外的沉重，“他生了病，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我怕再不多陪陪他，以后就没机会了，请大人成全。”
辛灏与商随面面相觑，他见沈锷面上写满情真意切的沉痛，稍稍迟疑，接过了沈锷递来的印绶，正是用人之际，沈锷走了，等于塌了桐城的半边天，“既然是急朋友之难，那就去吧，多保重。”
“不，他不是我朋友，他是我心上人。”
辛灏和商随吃惊不已，沈锷面色一派坦然，挂着淡淡笑意。
商随生性无拘无束，对这种事情倒是很好接受，震惊过后，便即释然。
辛灏就不那么适宜，脸上一直挂着匪夷所思的神色。
顿了顿，沈锷又将一叠文书放下，“我来之前，已经跟卢大人交接过了，这是我经手的所有事项，已分条列出，还有一些未处理的文书，都在这里了。”
辛灏看了眼案上那一厚摞卷帙，总算略略收了收脸上诡异的表情，点了下头。
商随本来也是辞行来的，辛灏曾于他有救命之恩，可如今却被形势所迫，他站在了跟辛灏对立的另外一面，故耻于出口，见沈锷已道明了来意，他终于下定决心，也不再犹豫，起身道：“辛大人，我也是来辞行的，日前接到父亲从弘农郡寄来的书信，家母不放心我漂泊在外，日夜盼我回去。”
“嗯。”辛灏走上前来，看了看他们两人，“其实我也想过一走了之，可那样做就对不起我自己多年来的抱负，不管怎样，我会与桐城共存亡，即便北都沦陷，至少这天下还有一座城池插着北朝的旗帜，那我这些年的征讨就不算全无意义。天下动荡，两位都多保重，但愿后会有期吧。”
辛灏一番话说得商随和沈锷面色都凝重起来，两人分别道了珍重，告辞后并肩而出。
“我要回弟子居找柔儿，沈兄呢？”
“我去来仪居找我小师妹。”沈锷淡淡一笑。
“那正好顺路。”
“嗯。”
两人正走着，迎面见苏泠泉带着苏崇急急走来，沈锷停下脚步，“正要去找你。”
苏泠泉一脸焦头烂额的神色，“我有事要跟辛大人商议，大约要半个时辰。你若不着急，就先等等。”
“我不着急。”沈锷笑得几分落拓。
苏泠泉推了推苏崇，“阿奴，阿母有正事要办，你先跟沈师伯玩。”
苏崇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苏泠泉的衣袖。
商随遂道：“那我只好先走了。”他深吸一口气，又说：“以后不知道何时会再见面，反正不管何时再见，咱们再大醉一场就是了。”
经过这么多事，沈锷也约略明白商随好酒的原因，或许只有一醉，才能够暂时放下诸多烦恼，不用面对现实。
“好，多保重。”他在商随肩膀上拍拍，转身牵住了苏崇的手，“走，跟我到街上，给你买糖吃。”
苏崇皱着的小脸立即笑开了。
（转）
又一封捷报传入南军大营，梅叶喜滋滋地捧入帐中请米钺过目，却听见米钺向陆捷道：“尸体准备好了吗？”
“准备妥了。”
梅叶忍不住插嘴道：“你们在说什么？”
陆捷望向米钺，得到米钺许可，想了想措辞，向梅叶解释道：“新城王不愿留在宫中，大将军帮他想了个金蝉脱壳之计。”
梅叶抓抓耳朵，“你们不是说大将军向皇帝请旨，让他领兵去攻打桐城了吗？”
米钺伸手抽走他拿来的邸报，自去一旁查看，陆捷继续对他说道：“不过是对外这么一说，军中又没几人真正见过他，随便找个信得过的人冒充他就是了。”
梅叶不解道：“为何要这么麻烦？直接说他薨了不就得了。”
陆捷道：“皇帝年老体衰，时日无多，以后二皇子即位，李贵妃在宫中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这样一来，新城王好歹是对社稷有功的，李贵妃的晚景才不至于太凄凉。”
梅叶撇嘴道：“你们想得可真多，不过她是你师父，你多替她着想，也是应该的。”
陆捷望了米钺一眼，“都是大将军计划好的，我不过听指示办事。”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侍卫从外跑了进来，“报大将军，有一自称谢堂的老丈在外求见。”
米钺神色一凛，“快让他进来。”
谢堂抹着汗气喘吁吁跑进来，“世子啊，王爷他、他突然在府中薨了，郡主也跟着动了胎气，府里现在一团乱……”
米钺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了下去。
米钺在自己帐篷中看到沈锷还是很吃惊的, 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你不是该在半台领兵打仗吗？怎么有暇到我这里来。”
沈锷见他气定神闲, 心中对他多了两分赏识，“我来是想问, 徐温可在大将军这里？”
米钺边沏茶边摇头，“他不在这里, 应该是回宫了，怎么, 他走前没告诉过你吗？”
或是米钺言者无心，沈锷还是觉得被他刺了一下，心中发痛, 不动声色道：“我想跟大将军做一笔交易，不知大将军有无兴趣？”
米钺握着茶壶的手顿了下, 而后他抬头望向沈锷，“说来听听。”
沈锷看了眼杯中浅黄的茶汤, 抬眼注视着米钺道：“若有朝一日, 大将军能够兵临北都城下, 我可助大将军兵不血刃地夺回旧都，届时, 大将军也需把小温还给我, 彻彻底底的。”
米钺顿了下, 把茶递给沈锷, 淡笑说：“你以为我们这次能赢？”
沈锷道：“我不认为你一定能赢，但若你们输了，我就不需要你帮忙了，不是吗？”
米钺呷了口茶，“你拿着北朝发的俸禄，来跟我说这个，不觉得不合适吗？”
沈锷也喝了口茶，他放下杯子，笑了笑，“我原本可以不用拿北朝俸禄的，合不合适这种话，你没资格跟我说，好好考虑一下。”他说罢便起身去了。
陆捷恰好从外走来，在帐门口与沈锷相遇，她紧张地向帐篷中瞥了一眼，见米钺好端端坐着，压低声音向沈锷道：“你怎么来了？”
沈锷回头瞥了米钺一眼，“下次再让我出现在他面前，恐怕他就不能再泡茶给你喝了。”他在陆捷肩上拍拍，“多留点心。”
沈锷的笑中透着明显的挑衅意味，陆捷怒不可遏，欲要发作，只听米钺静静道：“阿捷，让他走。”
陆捷松开了手中剑柄，怒视沈锷一眼，从牙缝间挤出了一个“是”。
沈锷离开南军大营后不敢稍歇，这日傍晚便重返了桐城，他回到驻扎在城内的军营时，石康正在营帐门口树下蹲着纳凉吃饭，看见他回来，停下扒饭的动作，“你今天跑哪去了？”
沈锷不答，径直往帐篷里走，石康丢下碗追了过来，“去找小白脸了？”
沈锷瞥他一眼，“吃还占不住你的嘴？”
石康也懂察言观色，“没找着啊？”他设身处地地想若是自家娘子跑了，那得多着急，可徐温是个大男人，跟他家娘子到底不太一样，又不咸不淡地安慰沈锷说：“他那么大人了，你别瞎担心。”
沈锷弯腰从案头捞起水囊灌了几口凉水，这才抬头问道：“半台那边怎么样了？”
石康道：“卢大人已经带兵退守半台城了，就是不知道能守多久？”
能守多久，其实要看南军攻城的意志有多坚定，沈锷丢下水囊，“辛大人在哪儿？”
石康道：“应该在大帐吧。”
沈锷转身又向外走去，石康追了几步，“你不吃饭啊？”
“不饿。”
沈锷因为私自离营的事情去找辛灏领罚，辛灏见他没耽误事，人又回来了，正是用人之际，只口头□□两句也就罢了，又拉他一同研究桐城布防的事情，后来苏泠泉带着原桐城参军贾泓也加入了进来，几人一直聊到三更时分才散。
接下来两日派出去探查敌情的士兵回话说城外都不见敌军的异动，得了这两日的喘息，桐城各处勉强布防到位。
第三日的时候，沈锷正领兵操练，探子忽然来报，说有一股敌兵正朝桐城靠近，领兵的将军姓米。
不会是米钺亲自来了吧？沈锷边令属下整队，便奔上了城楼。
辛灏和贾泓正好在城上眺望，看见他来，指着极远处滚起的烟尘道：“你来得正好，南军来攻城了。”
沈锷按住了腰间佩剑，“我们要不要出城迎敌？”
贾泓道：“敌军远道而来，我们当避其锋芒，先挫挫他们的锐气，我以为，先不要迎战，等午后正热，他们人疲马倦的时候再出城。”
辛灏点了下头，转身去吩咐城上士兵务必严防死守。
烟尘越来越近，日光下旌旗摇曳，可模糊辨出一个‘米’字。
贾泓摸了摸胡须，转过头问道：“除了米钺，南朝皇族中能统兵的皇子郡王还有多少？”
辛灏道：“没几个吧，宫中也就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成年了，余下要么太小，要么便是公主郡主，不至于会统兵攻城。”
三皇子，皇帝新封的新城王，难道是小温吗？沈锷正在出神，再抬头，看见几个敌军纵马跑到了城下，隔着护城河，朝城头上高声叫骂起来，污言秽语，滔滔不绝。而几十丈外，敌军的大队已经停了下来，沈锷看见队伍最前面的‘米’字大旗下一银盔银甲的将军一手牵马一手握剑，离得远，看不清面目，只看身形，与徐温还真有几分相似，但只要身高体态差不多的人，穿上这厚重的盔甲，应该都差不多吧？
城下叫骂的敌军越骂越难听，一个士兵忍不住举起了长弓，辛灏瞥了他一眼，“收起来，他们就是想激我们出城迎战。”他抬头看了看天，“再等等，等日头过了头顶再出城不迟，违反军令者斩立决！”说罢与贾泓往一侧的城楼中去了。
果然到了午后，城下叫骂的敌军声气弱了下去，骂几句坐下歇一会，沈锷遂步入城楼，向辛灏请求出战，辛灏许他领一万兵出城迎敌。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沈锷当先纵马跃过吊桥，几个叫骂的敌军见状，迅速跳上马背，打马便往回跑。
敌军此刻多数人都下马脱了盔甲在附近树荫下休整，匆匆忙忙穿戴好时，沈锷已经领兵到了近前，他弯腰吩咐喊话的小兵，“你让他们领兵的将军先通报一下姓名。”
小兵依言向对方喊话，对方很快就做出应答。
“此乃我朝三皇子，皇帝亲封的新城王。你们将军姓甚名谁？”
小兵望向沈锷，沈锷道：“如实跟他说就是了。”
小兵高声做出应答。
石康不知徐温的另一重身份，笑道：“真新鲜，对方居然派出个皇子，就是不晓得武功如何。”说着便要出阵迎敌。
沈锷止住他道：“我去吧。”说着在马腹上夹了一下，提剑冲了过去，奔出一半，他勒住马缰停下，高声道：“那位将军，敢出来与某一战吗？”
“有何不敢！”那银盔银甲的将军在马背上拍了一下，便冲了过来。
听声音不是小温，沈锷微微皱起了眉头，米钺他娘的搞什么鬼！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寻思既然不是徐温，就真刀真剑地砍吧！
敌军将领不是沈锷的对手，三个回合后身上中了一剑，转身纵马就逃，沈锷一声令下，引军掩杀过去，大获全胜。
（转）
庆熙二十四年八月中，伪装成商船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二十日的南朝大军在东海口突然登岸，夏日海上多大风，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东海口的守军都会大批轮换休沐，只留少数人镇守，今年虽然事先收到过半台主将辛灏的示警，东海口守将仍然没有做下充足准备，过于掉以轻心，以至于在敌军登陆半个时辰后，就丢了营地，大败而走。
南军所有统帅边下令清点战场、收缴兵器辎重，边不约而同地打开了米钺在临行前交给他们的锦囊……
五日后，南军在中原腹地横冲直撞，接连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到桐城，辛灏一口血喷出，倒在了城墙上。
此时商随仍羁留在桐城，他赶去营中望候辛灏，辛灏刚吃了药躺下，听说是他来了，又披衣起床，直命快请进来。
“辛大人。”商随往日见了辛灏都很随意，今天却郑重行了个礼。
“坐。”辛灏指了指一旁的榻。
商随撩袍坐了，“当年辛大人在塞上征讨的时候，我还少不更事，误入沙匪老巢，幸得大人相救，想不到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当年北即人南下，商振献城投降，等到商随出生长大，那些事已经过去多年了，然而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
北都城中的贵族子弟们分两类，一类是北即人的后代，这些人当他是外族，自不肯跟他相交，再就是被北即朝廷重新起用的原朝廷大臣的子嗣，这些人的子弟们往往自视甚高，不屑和他这样有个投敌卖国的父亲的人为伍，所以商随在北都没什么朋友，稍微长大点，他就喜欢到处跑，往东出海，往西出塞，还去过极北之地，反正就是不爱待在家里。他一直知道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在南朝为质，有时候他倒宁愿跟哥哥换过，自己去做那质子……质子嘛，好歹是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辛灏听他提起往事，一时无言。
商随又道：“其实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父亲跟南边有联系，但一直没怎么关心过，只当是伯父、姑姑、还有哥哥在那边的缘故，因为血缘和人伦毕竟是割不断的。所以我也就从未想过他们图谋的是这样大的事情。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一直都很随和、冲淡，在北朝，他虽然不得重用，但因为背后是整个弘农士族织就出的庞大关系网，所以在朝中过得并不艰难，我每常看他，总觉得他不像是个带过兵的人。”他低头苦笑一声，“我是真的没想到，他可真是苦心孤诣。”
这次南军能够迅速在中原腹地攻城略地、站稳脚跟，完全得益于商振分散在中原各地的旧部亲朋的里应外合。
“十年磨一剑，令尊卧薪尝胆的勇识和耐力令人敬佩，但……”但他既然是为南朝，那便是敌人，辛灏没说下去，低头苦笑了一声，他话音一转，又道：“其实我很早就知道米钺在打造战船，只是没想到会有令尊的里应外合。”
商随道：“嗯，米钺佯攻半台和桐城，趁这边战事正吃紧的时候，他好在那边派战船出海，确实让人防不胜防。”
辛灏凝眉苦思道：“我想不明白的是，他从哪里弄那么多粮草的，南朝宗室和士族一直互相掣肘，国库空虚，士族富庶，所以他是用什么办法从士族手中拿到粮饷的？”
“太子之位。”
一个声音自外传来，辛灏抬头，看见沈锷大步从外进来。
“刚刚得到消息，南朝的二皇子米锋已经被册封为太子了。”
其实还听来了一个消息——三皇子伤重不治身亡！棺木即日运回京师。
至此，沈锷终于明白了米钺此前所做安排的深意，虽然不甚高明，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先是找人冒冲徐温来叫阵，大败受伤而归，接着宣告伤重不治，而正值夏季，天气炎热，尸体运回都城后，就算开棺验看，也看不出什么了。沈锷想到这里，心就突突跳了起来，小温终于得了自由，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见到他。
辛灏瞬时便明白了，“原来米钺跟王安做了交易，难怪！”
沈锷道：“辛大人，其实我是来辞行的。”
辛灏吃了一惊，连商随也惊奇不已。
沈锷歉然道：“外面军情如火，这个时候走，我知道很不应该，但是我等不及要去见一个人。”
辛灏咳了一声，“什么人，这么关紧。”
沈锷望了商随一眼，淡笑道：“商随见过的，我师弟。其实我在半台投军，也都是因为他，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说着弯腰向辛灏行大礼，将准备好的印绶举了过去。
辛灏没接，半信半疑道：“什么结束了？”
沈锷面朝着地面，声音听着就格外的沉重，“他生了病，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我怕再不多陪陪他，以后就没机会了，请大人成全。”
辛灏与商随面面相觑，他见沈锷面上写满情真意切的沉痛，稍稍迟疑，接过了沈锷递来的印绶，正是用人之际，沈锷走了，等于塌了桐城的半边天，“既然是急朋友之难，那就去吧，多保重。”
“不，他不是我朋友，他是我心上人。”
辛灏和商随吃惊不已，沈锷面色一派坦然，挂着淡淡笑意。
商随生性无拘无束，对这种事情倒是很好接受，震惊过后，便即释然。
辛灏就不那么适宜，脸上一直挂着匪夷所思的神色。
顿了顿，沈锷又将一叠文书放下，“我来之前，已经跟卢大人交接过了，这是我经手的所有事项，已分条列出，还有一些未处理的文书，都在这里了。”
辛灏看了眼案上那一厚摞卷帙，总算略略收了收脸上诡异的表情，点了下头。
商随本来也是辞行来的，辛灏曾于他有救命之恩，可如今却被形势所迫，他站在了跟辛灏对立的另外一面，故耻于出口，见沈锷已道明了来意，他终于下定决心，也不再犹豫，起身道：“辛大人，我也是来辞行的，日前接到父亲从弘农郡寄来的书信，家母不放心我漂泊在外，日夜盼我回去。”
“嗯。”辛灏走上前来，看了看他们两人，“其实我也想过一走了之，可那样做就对不起我自己多年来的抱负，不管怎样，我会与桐城共存亡，即便北都沦陷，至少这天下还有一座城池插着北朝的旗帜，那我这些年的征讨就不算全无意义。天下动荡，两位都多保重，但愿后会有期吧。”
辛灏一番话说得商随和沈锷面色都凝重起来，两人分别道了珍重，告辞后并肩而出。
“我要回弟子居找柔儿，沈兄呢？”
“我去来仪居找我小师妹。”沈锷淡淡一笑。
“那正好顺路。”
“嗯。”
两人正走着，迎面见苏泠泉带着苏崇急急走来，沈锷停下脚步，“正要去找你。”
苏泠泉一脸焦头烂额的神色，“我有事要跟辛大人商议，大约要半个时辰。你若不着急，就先等等。”
“我不着急。”沈锷笑得几分落拓。
苏泠泉推了推苏崇，“阿奴，阿母有正事要办，你先跟沈师伯玩。”
苏崇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苏泠泉的衣袖。
商随遂道：“那我只好先走了。”他深吸一口气，又说：“以后不知道何时会再见面，反正不管何时再见，咱们再大醉一场就是了。”
经过这么多事，沈锷也约略明白商随好酒的原因，或许只有一醉，才能够暂时放下诸多烦恼，不用面对现实。
“好，多保重。”他在商随肩膀上拍拍，转身牵住了苏崇的手，“走，跟我到街上，给你买糖吃。”
苏崇皱着的小脸立即笑开了。
（转）
又一封捷报传入南军大营，梅叶喜滋滋地捧入帐中请米钺过目，却听见米钺向陆捷道：“尸体准备好了吗？”
“准备妥了。”
梅叶忍不住插嘴道：“你们在说什么？”
陆捷望向米钺，得到米钺许可，想了想措辞，向梅叶解释道：“新城王不愿留在宫中，大将军帮他想了个金蝉脱壳之计。”
梅叶抓抓耳朵，“你们不是说大将军向皇帝请旨，让他领兵去攻打桐城了吗？”
米钺伸手抽走他拿来的邸报，自去一旁查看，陆捷继续对他说道：“不过是对外这么一说，军中又没几人真正见过他，随便找个信得过的人冒充他就是了。”
梅叶不解道：“为何要这么麻烦？直接说他薨了不就得了。”
陆捷道：“皇帝年老体衰，时日无多，以后二皇子即位，李贵妃在宫中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这样一来，新城王好歹是对社稷有功的，李贵妃的晚景才不至于太凄凉。”
梅叶撇嘴道：“你们想得可真多，不过她是你师父，你多替她着想，也是应该的。”
陆捷望了米钺一眼，“都是大将军计划好的，我不过听指示办事。”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侍卫从外跑了进来，“报大将军，有一自称谢堂的老丈在外求见。”
米钺神色一凛，“快让他进来。”
谢堂抹着汗气喘吁吁跑进来，“世子啊，王爷他、他突然在府中薨了，郡主也跟着动了胎气，府里现在一团乱……”
米钺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