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居空屋子无数, 当初崔筠刚从合欢谷出来, 苏泠泉令人把离合欢谷较近的一处院子收拾出来, 给他们父女居住，商随跟辛灏辞行后, 便来此处找崔柔，推开院门, 见崔柔正将洗好的衣物挂在院中的竹竿上晾晒。
商随走去帮她挂好衣物，这才开口道：“柔儿, 我收到家书，家母盼我速回,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崔柔怔了怔，而后将木桶提起来放在了屋檐下，“我走了我父亲怎么办？”
商随跟着她来到屋檐下, 说道：“我都想好了，让伯父跟我们一起去弘农郡。”
崔柔微露不解的神色, “为什么要去弘农？”
商随耻于出口，支吾片刻, 还是道出了他父亲商振里应南军, 背叛北极朝廷的实情, 末了，他不确定地问道：“柔儿, 你会不会觉得我父亲反复无常, 因此看不起我？”
崔柔神色复杂地盯着商随看了一会才摇了下头, “不会, 但我也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崔柔搓着腰间的流苏，语气却很坚定，“以前你父亲在朝中居着高位，我们身份就有悬殊，以后、以后他势必会坐到更高的位子上去，我们之间的悬殊就更大，你这样的人，自然是要娶士族大姓的女子为妻的，就算你愿意，你家人也不会让你与我婚娶，我不想重蹈我父母的覆辙。我们——好聚好散吧。”
商随如蒙重击，父母虽然在小事上纵容他，可是大事上从来没有含糊过，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却还是不死心，“柔儿，你是认真的吗？”
崔柔抬起手，用手背抿了下鬓边的发丝，“是的，我都想清楚了。多谢你送我来桐城与父亲团聚，更要谢你在我母亲去世后的陪伴。”说着弯腰向商随行了个礼。
“可是，可是南军连日攻城，桐城危在旦夕，就算，就算你不跟我好了，作为朋友，我也不能看你待在这险境里啊！”
崔柔不以为然道：“城中还有这么多人，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真的到了城破的那一天，我老老实实跟着大家一起向他们投降就是了，本来身上就流着一样的血，想他们也不至于对我们赶尽杀绝吧？”
商随盯着她看了良久，崔柔无法直视他的目光，垂下了眼皮。
“柔儿，若我不姓商，今天你会跟我走吗？”最后，商随这样问。
崔柔抬起眼，眼中有莹莹泪光，她微笑说：“愿意。”
女孩泪光中闪着霓彩，那是身上五彩的衣裙投影在其中的光芒，她眨了下眼，泪珠坠落，五彩光芒在尘埃中化作一道水汽，悄然而逝，璀璨又短暂。
商随抬手，将她重重拥入了怀里。
（转）
羽箭飞入城垛上，正中一个小兵的胸口，小兵脚步踉跄了一下，退后倒了下去。箭矢如蝗，映着日头的光芒，白花花一片，密不透风，沈锷弯腰护住怀里的苏崇，看见血从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小兵胸口喷了出来，有那么几滴溅落在他手背上，似乎还有点烫，他迟疑一下，将其抿在了靴子上。
他本来是带着苏崇去街上买糖的，远远地听见厮杀声，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城墙上，正好遇见南军攻势正猛的时候。
近几日，南军每天都会来一次，把带来的箭放完，就撤退，仗打成这样，跟儿戏似的，然而即便如此，桐城大军也无还手之力，非是真的没有作战能力，而是近来北方城池接连陷落，士气低迷的缘故。
石康大声吆喝着督战，随手砍落向他射来的羽箭，头盔早不知扔到了那里，发丝粘了血，贴在额头上，他忽然一回头，正好看见了沈锷，皱眉瞪眼道：“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是啊，苏崇还是个孩子，确实不该带他到这里来，沈锷猫着腰，把苏崇护在身边，缓缓退下了城楼。
石康也跟着他走下了城垛，“你找我有事？”
“我已经跟辛大人说过了，今天不走，明天也会走了，过来跟你说一声。”
石康摆手道：“我当是什么事，要走就走吧，看见小白脸，给我带句话。”
“什么话？”
石康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苏崇，小孩睁着一双干净的大眼望着他，到了嘴边的黄腔唱不响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没空跟你啰嗦，正打仗呢。”说着又噔噔噔往城楼上跑去。
“沈师伯，我们会败吗？”苏崇扯了扯沈锷的手指头。
小孩奶声奶气的问话将沈锷的思绪拉回来，他遂牵着苏崇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阿母啊，阿母不怕，阿奴也不怕。”苏崇煞有介事地说道。
“对，就算真的让敌军攻入了桐城，记得也不要害怕，因为害怕是最没有用的。”他嘴上这样说，却控制不住地在害怕，若小温的病真的只能靠造化了，上天会眷顾他们吗？
“对了，你今天怎么没有去练功？”
苏崇扁了扁嘴，“外祖父又病了，我早晨陪阿母去看他来着，本来好好地坐着陪外祖父聊天，小瑜师伯突然来了，说什么粮仓的事情，然后我们就一起去看粮仓了，那里围着好多人，样子看着都很凶，嚷嚷着让阿母开仓放粮，后来阿母让小瑜师伯他们守在粮仓外，就带着我去找那位大人了，然后就遇上了你。”
小孩的话虽然不是太清晰完整，却不难推测出发生了何事。本来近日到了秋收的时节，但是南军一直在城外骚扰，弄得城中百姓不敢出城去收获田里成熟的粟米，城中有余粮的人家不多，百姓没粮下锅，自然就跑去官府的粮仓前闹事了。
“咱们去粮仓那边看看吧。”
“好啊。”小孩还不知人间的愁苦，有人肯陪着他到处走走，就很高兴，牵着沈锷的手蹦蹦跳跳，一瞬也不肯安静下来。
有个孩子牵在手中的感觉很好，看着孩子脸上的笑，心情也好了很多。
小温对自己以后不能有子嗣感动抱歉，那小温可曾想过要一个孩子呢？
不管想起什么都能想到他，沈锷无奈笑笑，心里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转）
“大将军的病严重吗？”大夫走出营帐后，陆捷尾随了出来，小声问道。
大夫愁眉苦脸地捋着胡须，“大将军方才昏厥，是急痛攻心所致，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太劳累了，先吃着药，慢慢调理吧。”
听着好像不太严重，但淮阴王薨逝，大将军势必更难有空歇息，又要料理军务，又要忙淮阴王的大丧，所以也只能慢慢调理了，陆捷不觉苦笑起来。
帐内，米钺已经醒转，握着谢堂的手道：“阿翁，你能告诉我父王是怎么去的吗？”
谢堂半跪半坐在榻上，轻轻给米钺揉着胸口，虽然不忍再让自己看着长大的世子悲痛，却不得不说，“世子知道，王爷一直在服用五石散，这几日天气炎热，老奴听说郡主和表公子都劝过王爷，不可再食了，王爷自是不肯听劝的，说以前在淮阴国时，夏天也照服不误，从未有什么不妥，不料那天吃了后，晚上睡下，早晨就没醒，朱夫人只当王爷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早晨睡熟了，就没叫醒王爷，一直到中午，朱夫人觉得不妥，唤了周敏一起进去查看，才发现王爷口鼻都有血丝渗出，不知何时，已经去了。老奴就想，恐怕那天夜里王爷睡不着，就是因为身体不太舒适，若那时就请太医诊治，说不定就救回来了。”谢堂说着，抬起手用衣袖印了印眼角的泪，又接着给米钺轻揉胸口，“修短有数，世子切莫太过悲痛，若世子有个好歹，这府中就真是倒了脊梁骨了，王爷地下也不安生，还有外面的大军，朝廷还指望世子打仗呢。”
米钺呜咽一声，压抑着悲声，在枕上点了下头，“少权心里有数，小错呢？阿翁来报丧时，她怎样了？”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提起郡主，谢堂更觉伤感，道：“老奴走时，太医已经去了，郡主就是太过哀伤才致动了胎气，想来也无大碍。”
米钺默默点头，“阿翁，你去叫梅叶进来，我要即刻回京。”
谢堂道：“世子再歇一天吧，老奴出京时，王爷出殡的日期还未敲定，钦天监那边回话说近半个月都没好日子。”
那就再等一日吧，毕竟事发突然，这边的军务也要安排好才行，不然就算走了也难放心，米钺‘嗯’了一声，疲倦地闭上了眼。
（转）
医婆从屏风后绕了出来，长吁一口气，“郡主虽然还有些出血，但基本已无大碍了，往后只要按时吃保胎药，卧床养些日子慢慢就好了，郡马爷但请放心。”
商陆笑逐颜开，对医婆拜了拜，一溜跑到了床前，“小错，你听到医婆的话了吧？咱们的孩子没事了。”
米错应了一声，问道：“梅根有消息传回来吗？”
前一天，梅根让人带信回来称在京郊一处道观里查到过徐温踪迹，商陆扶额道：“你瞧我都给混忘了，早晨收到消息，徐温往东北方向去了，有梅根跟着，你放心吧。”
“东北方向？莫非他要出海？这个季节海上风高浪急，他出海去做什么呢？”
商陆沉吟道：“我也猜不透，不过他既然带了一名宫中药师，必然有他的道理。”
米错轻叹一声，良久后道：“你让人告诉梅根，让他回来吧，小温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了。”
“好。”商陆伸手拿了把团扇，轻轻给米错扇着。
（转）
沈锷牵着苏崇赶到时，恰好看见苏泠泉从人群中挤出来，而围着的百姓正在自觉排队领粮。
苏崇看见母亲欢呼一声扑了上去，苏泠泉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后才放他下去，“刚才跟沈师伯去哪里玩了？”
苏崇异常兴奋道：“我们去城楼上看打仗了。”
苏泠泉一直避免让孩子见那些血腥的场面，心里不悦，但想到沈锷没养过孩子，自己事先又没说明，也不好埋怨他，遂叮嘱苏崇道：“以后不许去了，太危险了。”
苏崇点点头，“阿母放心，我不会自己去的。”
沈锷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城中储粮本就不充足，把粮给了百姓，将士们怎么办？”
苏泠泉道：“现在是按户放粮，一户只给一钧，人口多于十人的，就给半石。辛大人打算这两日带兵出城，掩护百姓秋收。”
沈锷虽然知道这样的办法太过冒险，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如此，城中一旦因缺粮而大乱，那会更加危险。
“我是来找你拿那只蛊虫的。”
“我只当你忘了在我这里存有东西呢。”苏泠泉笑笑。
三人一边往回走，一边闲聊，“我方才都听辛大人说了，怎么了，小温那个病又犯了吗？”
看来苏泠泉还不知情，“不是原来的病，是他这两年在皇宫中吃丹药造成的，其实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还是听屠苏师叔说的。”提前这个，沈锷就难免神色黯然。
“你打算去找他？”
沈锷点头，“嗯，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他，就想起了那只蛊虫。”
苏泠泉低笑一声，“你给自己种上，你们就可以知道彼此心中所想了，确实是个好办法。”
苏崇插言道：“阿母，你跟沈师伯在说什么？阿奴怎么听不懂呢。”
苏泠泉低头捏了捏他的面颊，“这个说来话就长了……”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当年的事情，互相望了一眼，都笑了。
三人回到来仪居，苏泠泉让婢女送苏崇去找周妈，独自回房取了蛊虫交给沈锷。
沈锷接过，掏出匕首，在左手掌心划下了一道，血立即就涌了出来，他将蛊虫放在上面，和苏泠泉两人齐齐望着那小虫消失在血肉中，沈锷虽然见过一次这样的画面，仍然觉得匪夷所思。
“闭上眼试试。”
沈锷点头，闭上了双目，良久后，他睁开眼，眼中都是笑意，“小温此刻在海边，正等去蓬莱仙山的船，他还问我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苏泠泉微微一笑，“徐温可说他为何要出海？”
沈锷再次闭上了眼，片刻后睁开，“他只说跟治病有关，等我去了再详细说给我听。”他说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等我一起出海，那我走了。”
苏泠泉道：“嗯，保重！”
“保重！”
到了这日晚间，来仪居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苏泠泉正在厅中与耿琦商量近日弟子居的考核问题，听人说杜渐来了，颇感意外。
两人已经谈论得差不多了，“那我先回去了。”耿琦起身告辞。
“好，慢走。”
送走耿琦，苏泠泉边命婢女换茶，边令人去请杜渐。
杜渐穿着一身夜行衣，显然是避开城防偷偷潜进来的。
“稀客。”苏泠泉淡笑一声，“坐吧。”
杜渐大喇喇坐了，“苏小姐别来无恙。”
苏泠泉将茶递过去，“托大人的福。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啊？”
杜渐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听说桐城缺粮。”
苏泠泉神色一凛，旋即又笑开了，“大人消息灵通，桐城确实缺粮。”
杜渐捏着茶杯，他还是不习惯喝茶，若非口渴无水的时候，他从不喝这味道既苦又涩的汤水，“我朝大军在中原接连攻城拔寨，捷报不断，想必苏小姐也有所耳闻。”
苏泠泉笑笑，“大人应该不会闲着无事大费周折到我这里炫耀，所以你来是？”
“谈合作。”杜渐诚恳又坦然地说道。
苏泠泉抿了口茶，“以前谈过，没成，大人应该没忘吧？”
杜渐道：“不敢忘，我此次前来，就是想知道上次苏小姐最终那样抉择的原因。这些天我虽然每天派兵到城下滋扰，却迟迟没有全力攻城，不是没有大获全胜的把握，而是看到城上士兵、城内百姓都是中原人面孔，把刀刺向他们时，就不免下不了手。”
“想不到第一个骂我忘祖投敌的是大人。”苏泠泉道。
“不，我没有指责苏小姐的意思，我就是不懂，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为什么要刀兵相向呢？”
苏泠泉放下手中茶杯，“大人可能自认光明磊落，但是你身后的朝廷和主帅却绝非如此，徐温你知道吧？他们为了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用尽手段，我有一亲哥哥，当年从狱中换出徐温，他的下场可想而知，还有我母亲程雪，她也死于你们朝廷内部的明争暗斗，这还是与我有切身关联的人，跟我没什么关系的就更多了，大人身在其中，应该不会不懂吧？”
杜渐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当年也是徐家军的一员，后来徐让被满门抄斩，他虽被淮阴王保下来，但却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再不问世事。其实当年徐让已经打到中原了，形势一片大好，却……朝廷一直都不缺的便是自己人之间的争斗。他终于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勉强分辨道：“北伐毕竟是大义。”
“如果一个人做一件大家都认为是正确的事情，他在达成最终那个正确的结果中间，损害了很多人的利益，大人以为他就没有错吗？那些被损害利益的人，就不能出来为自己辩解吗？就不能提出反对的意见吗？”
杜渐长叹一声，苦笑说：“你说得对，那既然大义说不通，咱们就谈利益吧。”
“利益？怎么谈？”苏泠泉也苦涩一笑。
“苏小姐为桐城的百姓想一想，北伐成功，指日可待，桐城早日归顺朝廷，百姓便可早得安乐。”
苏泠泉盯着杜渐看了许久，而后她望向门外，“现在桐城归不归顺朝廷，不由我说了算，辛大人才是桐城的实际掌控者。”她收回目光，望向杜渐，“但大人却能决定桐城无数百姓的生死，秋收在即，大人屯兵在外，百姓不敢出城收割，今天虽然放了粮，但杯水车薪，支应不了多久，若大人真的心系百姓，明日我们开城门放百姓出城收粟米，还望大人高抬贵手，给百姓留条活路。”
杜渐听她说完，稍稍沉吟，注目了她一瞬，拱手拜了下去。
这一晚入夜后仍然很热，苏泠泉唤来小瑜一番吩咐，便朝阿奴的卧房里走去，小孩贪凉，薄被踢到了床尾，苏泠泉拉过给他盖好肚子，拿起把小扇坐在床沿上轻轻摇了起来，“阿母打记事起就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次带着你一起远行，或许会一切顺利，或许会吃苦头，阿母也不知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你可千万别怪阿母呀。”
床上的小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咕哝一声，又睡去了，刚盖好的被子就又滚到了一边儿，苏泠泉笑笑，重新给他裹好。
窗外夜正黑，月却极好，皓月当空，繁星点点，想必明日也是个好天气吧！
（正文完）
商随走去帮她挂好衣物，这才开口道：“柔儿, 我收到家书，家母盼我速回,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崔柔怔了怔，而后将木桶提起来放在了屋檐下，“我走了我父亲怎么办？”
商随跟着她来到屋檐下, 说道：“我都想好了，让伯父跟我们一起去弘农郡。”
崔柔微露不解的神色, “为什么要去弘农？”
商随耻于出口，支吾片刻, 还是道出了他父亲商振里应南军, 背叛北极朝廷的实情, 末了，他不确定地问道：“柔儿, 你会不会觉得我父亲反复无常, 因此看不起我？”
崔柔神色复杂地盯着商随看了一会才摇了下头, “不会, 但我也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崔柔搓着腰间的流苏，语气却很坚定，“以前你父亲在朝中居着高位，我们身份就有悬殊，以后、以后他势必会坐到更高的位子上去，我们之间的悬殊就更大，你这样的人，自然是要娶士族大姓的女子为妻的，就算你愿意，你家人也不会让你与我婚娶，我不想重蹈我父母的覆辙。我们——好聚好散吧。”
商随如蒙重击，父母虽然在小事上纵容他，可是大事上从来没有含糊过，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却还是不死心，“柔儿，你是认真的吗？”
崔柔抬起手，用手背抿了下鬓边的发丝，“是的，我都想清楚了。多谢你送我来桐城与父亲团聚，更要谢你在我母亲去世后的陪伴。”说着弯腰向商随行了个礼。
“可是，可是南军连日攻城，桐城危在旦夕，就算，就算你不跟我好了，作为朋友，我也不能看你待在这险境里啊！”
崔柔不以为然道：“城中还有这么多人，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真的到了城破的那一天，我老老实实跟着大家一起向他们投降就是了，本来身上就流着一样的血，想他们也不至于对我们赶尽杀绝吧？”
商随盯着她看了良久，崔柔无法直视他的目光，垂下了眼皮。
“柔儿，若我不姓商，今天你会跟我走吗？”最后，商随这样问。
崔柔抬起眼，眼中有莹莹泪光，她微笑说：“愿意。”
女孩泪光中闪着霓彩，那是身上五彩的衣裙投影在其中的光芒，她眨了下眼，泪珠坠落，五彩光芒在尘埃中化作一道水汽，悄然而逝，璀璨又短暂。
商随抬手，将她重重拥入了怀里。
（转）
羽箭飞入城垛上，正中一个小兵的胸口，小兵脚步踉跄了一下，退后倒了下去。箭矢如蝗，映着日头的光芒，白花花一片，密不透风，沈锷弯腰护住怀里的苏崇，看见血从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小兵胸口喷了出来，有那么几滴溅落在他手背上，似乎还有点烫，他迟疑一下，将其抿在了靴子上。
他本来是带着苏崇去街上买糖的，远远地听见厮杀声，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城墙上，正好遇见南军攻势正猛的时候。
近几日，南军每天都会来一次，把带来的箭放完，就撤退，仗打成这样，跟儿戏似的，然而即便如此，桐城大军也无还手之力，非是真的没有作战能力，而是近来北方城池接连陷落，士气低迷的缘故。
石康大声吆喝着督战，随手砍落向他射来的羽箭，头盔早不知扔到了那里，发丝粘了血，贴在额头上，他忽然一回头，正好看见了沈锷，皱眉瞪眼道：“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是啊，苏崇还是个孩子，确实不该带他到这里来，沈锷猫着腰，把苏崇护在身边，缓缓退下了城楼。
石康也跟着他走下了城垛，“你找我有事？”
“我已经跟辛大人说过了，今天不走，明天也会走了，过来跟你说一声。”
石康摆手道：“我当是什么事，要走就走吧，看见小白脸，给我带句话。”
“什么话？”
石康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苏崇，小孩睁着一双干净的大眼望着他，到了嘴边的黄腔唱不响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没空跟你啰嗦，正打仗呢。”说着又噔噔噔往城楼上跑去。
“沈师伯，我们会败吗？”苏崇扯了扯沈锷的手指头。
小孩奶声奶气的问话将沈锷的思绪拉回来，他遂牵着苏崇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阿母啊，阿母不怕，阿奴也不怕。”苏崇煞有介事地说道。
“对，就算真的让敌军攻入了桐城，记得也不要害怕，因为害怕是最没有用的。”他嘴上这样说，却控制不住地在害怕，若小温的病真的只能靠造化了，上天会眷顾他们吗？
“对了，你今天怎么没有去练功？”
苏崇扁了扁嘴，“外祖父又病了，我早晨陪阿母去看他来着，本来好好地坐着陪外祖父聊天，小瑜师伯突然来了，说什么粮仓的事情，然后我们就一起去看粮仓了，那里围着好多人，样子看着都很凶，嚷嚷着让阿母开仓放粮，后来阿母让小瑜师伯他们守在粮仓外，就带着我去找那位大人了，然后就遇上了你。”
小孩的话虽然不是太清晰完整，却不难推测出发生了何事。本来近日到了秋收的时节，但是南军一直在城外骚扰，弄得城中百姓不敢出城去收获田里成熟的粟米，城中有余粮的人家不多，百姓没粮下锅，自然就跑去官府的粮仓前闹事了。
“咱们去粮仓那边看看吧。”
“好啊。”小孩还不知人间的愁苦，有人肯陪着他到处走走，就很高兴，牵着沈锷的手蹦蹦跳跳，一瞬也不肯安静下来。
有个孩子牵在手中的感觉很好，看着孩子脸上的笑，心情也好了很多。
小温对自己以后不能有子嗣感动抱歉，那小温可曾想过要一个孩子呢？
不管想起什么都能想到他，沈锷无奈笑笑，心里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转）
“大将军的病严重吗？”大夫走出营帐后，陆捷尾随了出来，小声问道。
大夫愁眉苦脸地捋着胡须，“大将军方才昏厥，是急痛攻心所致，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太劳累了，先吃着药，慢慢调理吧。”
听着好像不太严重，但淮阴王薨逝，大将军势必更难有空歇息，又要料理军务，又要忙淮阴王的大丧，所以也只能慢慢调理了，陆捷不觉苦笑起来。
帐内，米钺已经醒转，握着谢堂的手道：“阿翁，你能告诉我父王是怎么去的吗？”
谢堂半跪半坐在榻上，轻轻给米钺揉着胸口，虽然不忍再让自己看着长大的世子悲痛，却不得不说，“世子知道，王爷一直在服用五石散，这几日天气炎热，老奴听说郡主和表公子都劝过王爷，不可再食了，王爷自是不肯听劝的，说以前在淮阴国时，夏天也照服不误，从未有什么不妥，不料那天吃了后，晚上睡下，早晨就没醒，朱夫人只当王爷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早晨睡熟了，就没叫醒王爷，一直到中午，朱夫人觉得不妥，唤了周敏一起进去查看，才发现王爷口鼻都有血丝渗出，不知何时，已经去了。老奴就想，恐怕那天夜里王爷睡不着，就是因为身体不太舒适，若那时就请太医诊治，说不定就救回来了。”谢堂说着，抬起手用衣袖印了印眼角的泪，又接着给米钺轻揉胸口，“修短有数，世子切莫太过悲痛，若世子有个好歹，这府中就真是倒了脊梁骨了，王爷地下也不安生，还有外面的大军，朝廷还指望世子打仗呢。”
米钺呜咽一声，压抑着悲声，在枕上点了下头，“少权心里有数，小错呢？阿翁来报丧时，她怎样了？”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提起郡主，谢堂更觉伤感，道：“老奴走时，太医已经去了，郡主就是太过哀伤才致动了胎气，想来也无大碍。”
米钺默默点头，“阿翁，你去叫梅叶进来，我要即刻回京。”
谢堂道：“世子再歇一天吧，老奴出京时，王爷出殡的日期还未敲定，钦天监那边回话说近半个月都没好日子。”
那就再等一日吧，毕竟事发突然，这边的军务也要安排好才行，不然就算走了也难放心，米钺‘嗯’了一声，疲倦地闭上了眼。
（转）
医婆从屏风后绕了出来，长吁一口气，“郡主虽然还有些出血，但基本已无大碍了，往后只要按时吃保胎药，卧床养些日子慢慢就好了，郡马爷但请放心。”
商陆笑逐颜开，对医婆拜了拜，一溜跑到了床前，“小错，你听到医婆的话了吧？咱们的孩子没事了。”
米错应了一声，问道：“梅根有消息传回来吗？”
前一天，梅根让人带信回来称在京郊一处道观里查到过徐温踪迹，商陆扶额道：“你瞧我都给混忘了，早晨收到消息，徐温往东北方向去了，有梅根跟着，你放心吧。”
“东北方向？莫非他要出海？这个季节海上风高浪急，他出海去做什么呢？”
商陆沉吟道：“我也猜不透，不过他既然带了一名宫中药师，必然有他的道理。”
米错轻叹一声，良久后道：“你让人告诉梅根，让他回来吧，小温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了。”
“好。”商陆伸手拿了把团扇，轻轻给米错扇着。
（转）
沈锷牵着苏崇赶到时，恰好看见苏泠泉从人群中挤出来，而围着的百姓正在自觉排队领粮。
苏崇看见母亲欢呼一声扑了上去，苏泠泉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后才放他下去，“刚才跟沈师伯去哪里玩了？”
苏崇异常兴奋道：“我们去城楼上看打仗了。”
苏泠泉一直避免让孩子见那些血腥的场面，心里不悦，但想到沈锷没养过孩子，自己事先又没说明，也不好埋怨他，遂叮嘱苏崇道：“以后不许去了，太危险了。”
苏崇点点头，“阿母放心，我不会自己去的。”
沈锷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城中储粮本就不充足，把粮给了百姓，将士们怎么办？”
苏泠泉道：“现在是按户放粮，一户只给一钧，人口多于十人的，就给半石。辛大人打算这两日带兵出城，掩护百姓秋收。”
沈锷虽然知道这样的办法太过冒险，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如此，城中一旦因缺粮而大乱，那会更加危险。
“我是来找你拿那只蛊虫的。”
“我只当你忘了在我这里存有东西呢。”苏泠泉笑笑。
三人一边往回走，一边闲聊，“我方才都听辛大人说了，怎么了，小温那个病又犯了吗？”
看来苏泠泉还不知情，“不是原来的病，是他这两年在皇宫中吃丹药造成的，其实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还是听屠苏师叔说的。”提前这个，沈锷就难免神色黯然。
“你打算去找他？”
沈锷点头，“嗯，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他，就想起了那只蛊虫。”
苏泠泉低笑一声，“你给自己种上，你们就可以知道彼此心中所想了，确实是个好办法。”
苏崇插言道：“阿母，你跟沈师伯在说什么？阿奴怎么听不懂呢。”
苏泠泉低头捏了捏他的面颊，“这个说来话就长了……”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当年的事情，互相望了一眼，都笑了。
三人回到来仪居，苏泠泉让婢女送苏崇去找周妈，独自回房取了蛊虫交给沈锷。
沈锷接过，掏出匕首，在左手掌心划下了一道，血立即就涌了出来，他将蛊虫放在上面，和苏泠泉两人齐齐望着那小虫消失在血肉中，沈锷虽然见过一次这样的画面，仍然觉得匪夷所思。
“闭上眼试试。”
沈锷点头，闭上了双目，良久后，他睁开眼，眼中都是笑意，“小温此刻在海边，正等去蓬莱仙山的船，他还问我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苏泠泉微微一笑，“徐温可说他为何要出海？”
沈锷再次闭上了眼，片刻后睁开，“他只说跟治病有关，等我去了再详细说给我听。”他说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等我一起出海，那我走了。”
苏泠泉道：“嗯，保重！”
“保重！”
到了这日晚间，来仪居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苏泠泉正在厅中与耿琦商量近日弟子居的考核问题，听人说杜渐来了，颇感意外。
两人已经谈论得差不多了，“那我先回去了。”耿琦起身告辞。
“好，慢走。”
送走耿琦，苏泠泉边命婢女换茶，边令人去请杜渐。
杜渐穿着一身夜行衣，显然是避开城防偷偷潜进来的。
“稀客。”苏泠泉淡笑一声，“坐吧。”
杜渐大喇喇坐了，“苏小姐别来无恙。”
苏泠泉将茶递过去，“托大人的福。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啊？”
杜渐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听说桐城缺粮。”
苏泠泉神色一凛，旋即又笑开了，“大人消息灵通，桐城确实缺粮。”
杜渐捏着茶杯，他还是不习惯喝茶，若非口渴无水的时候，他从不喝这味道既苦又涩的汤水，“我朝大军在中原接连攻城拔寨，捷报不断，想必苏小姐也有所耳闻。”
苏泠泉笑笑，“大人应该不会闲着无事大费周折到我这里炫耀，所以你来是？”
“谈合作。”杜渐诚恳又坦然地说道。
苏泠泉抿了口茶，“以前谈过，没成，大人应该没忘吧？”
杜渐道：“不敢忘，我此次前来，就是想知道上次苏小姐最终那样抉择的原因。这些天我虽然每天派兵到城下滋扰，却迟迟没有全力攻城，不是没有大获全胜的把握，而是看到城上士兵、城内百姓都是中原人面孔，把刀刺向他们时，就不免下不了手。”
“想不到第一个骂我忘祖投敌的是大人。”苏泠泉道。
“不，我没有指责苏小姐的意思，我就是不懂，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为什么要刀兵相向呢？”
苏泠泉放下手中茶杯，“大人可能自认光明磊落，但是你身后的朝廷和主帅却绝非如此，徐温你知道吧？他们为了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用尽手段，我有一亲哥哥，当年从狱中换出徐温，他的下场可想而知，还有我母亲程雪，她也死于你们朝廷内部的明争暗斗，这还是与我有切身关联的人，跟我没什么关系的就更多了，大人身在其中，应该不会不懂吧？”
杜渐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当年也是徐家军的一员，后来徐让被满门抄斩，他虽被淮阴王保下来，但却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再不问世事。其实当年徐让已经打到中原了，形势一片大好，却……朝廷一直都不缺的便是自己人之间的争斗。他终于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勉强分辨道：“北伐毕竟是大义。”
“如果一个人做一件大家都认为是正确的事情，他在达成最终那个正确的结果中间，损害了很多人的利益，大人以为他就没有错吗？那些被损害利益的人，就不能出来为自己辩解吗？就不能提出反对的意见吗？”
杜渐长叹一声，苦笑说：“你说得对，那既然大义说不通，咱们就谈利益吧。”
“利益？怎么谈？”苏泠泉也苦涩一笑。
“苏小姐为桐城的百姓想一想，北伐成功，指日可待，桐城早日归顺朝廷，百姓便可早得安乐。”
苏泠泉盯着杜渐看了许久，而后她望向门外，“现在桐城归不归顺朝廷，不由我说了算，辛大人才是桐城的实际掌控者。”她收回目光，望向杜渐，“但大人却能决定桐城无数百姓的生死，秋收在即，大人屯兵在外，百姓不敢出城收割，今天虽然放了粮，但杯水车薪，支应不了多久，若大人真的心系百姓，明日我们开城门放百姓出城收粟米，还望大人高抬贵手，给百姓留条活路。”
杜渐听她说完，稍稍沉吟，注目了她一瞬，拱手拜了下去。
这一晚入夜后仍然很热，苏泠泉唤来小瑜一番吩咐，便朝阿奴的卧房里走去，小孩贪凉，薄被踢到了床尾，苏泠泉拉过给他盖好肚子，拿起把小扇坐在床沿上轻轻摇了起来，“阿母打记事起就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次带着你一起远行，或许会一切顺利，或许会吃苦头，阿母也不知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你可千万别怪阿母呀。”
床上的小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咕哝一声，又睡去了，刚盖好的被子就又滚到了一边儿，苏泠泉笑笑，重新给他裹好。
窗外夜正黑，月却极好，皓月当空，繁星点点，想必明日也是个好天气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