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诗是在两个时辰之后醒过来的。

    不得不说,连娘子的医术了得,说是两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

    此时日头已经向西沉去,一日的光阴眼看便逝去了大半。

    缺失了阳光的世界,会渐渐陷入黑暗之中。那么缺失了阳光的心呢?又会如何?

    会茫然,会难过,会痛……

    周乐诗就是在强烈的痛意之中清醒过来的,那是连安神药都挨扛不住的难受。

    她的后背左侧、后心上方,连带着大半个肩膀,像是被什么人生生挖去了一块肉一般彻骨地疼,还有另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似乎在和那钻心的疼痛相抗衡着。

    同时被火烤刀割,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周乐诗痛得闷哼一声,睁开眼睛的同时,昏迷之前最后的那一点清明投射于脑际,让她霎时间忆起了曾经发生了什么——

    她冲出了家门。

    她跑去了曹家。

    她到了聚仙楼。

    她口吐鲜血……然后呢?

    “你醒了?”周乐诗的头顶上,响起了一抹子清朗的声音。

    不疾不徐,似乎这世间的任何事,都不会让这声音的主人失了分寸。

    这便是周乐诗再次听到元君舒的声音的时候,心底里生出的感觉。

    周乐诗惶然抬眸,最后一道夕阳的余晖,逆着投注在元君舒的身上,将元君舒的整个身体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很有种不真实的观感。

    因着那道光芒的存在,周乐诗得以在元君舒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两个小小的自己,呆愣愣地圆睁着眼睛。

    霎时间,过往的记忆皆在心头翻涌了上来,周乐诗顺利地想起来“然后”之后,是什么光景了。

    那时候,她倒在了元君舒的怀里,口中喷出的鲜血还染红了元君舒胸口的衣衫……

    想到此处,周乐诗自然而然地眼神飘向了元君舒的胸口——

    那身血衣当然早被换下。入目处,是元君舒高挑而富有活力的身体,和那身体之上起伏的曲线。

    温润如玉,卓然如修竹。这样的元君舒,比这个年纪的妙龄女子,更有一番别样的风致。

    “你伤得不轻。”周乐诗的注视被元君舒再次响起的语声打断。

    周乐诗于是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人家姑娘的胸口看个不停着实失礼,她慌忙转开双眼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周乐诗问道,嗓音由于失血而带着些喑哑。

    元君舒闻言,怔了怔,浑没料到这个刚刚醒来的小姑娘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正常的反应,她难道不该惊问“这是什么地方”,甚至厉声质问自己为什么纵容侍从伤了她吗?

    这个周姑娘,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元君舒心忖。

    “酉时正。”元君舒眉头稍松,从容回答了周乐诗的问题。

    元君舒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小姑娘猝不及防的问题而乱了阵脚。

    周乐诗听了,霍地坐起身来,像是身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伤处似的。那份气势很有点儿惊着元君舒了。

    “诶!你的伤——”元君舒脱口而出。

    这样突然的动作,会把伤处挣得更厉害吧?

    元君舒不懂医术,却也能料想得到,那样的内伤,比可见的外伤都要麻烦,绝对马虎不得。

    周乐诗如此一动,刺骨的痛意让她不由得又闷哼了一声,额上有冷汗沁了上来。

    受伤的地方的筋骨,更像是被生生撕裂了,剧痛自左后心蔓延开来,疼得她手指尖儿都在微微颤抖着。

    然而,这些周乐诗都顾不得了。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焉知曹府那里会不会再有什么更不可控的状况出现?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蓦然抬头,焦灼的眼睛对上了元君舒的,猛然间意识到元君舒竟比方才距离她更近了。

    皆因周乐诗一坐一起再一痛哼,元君舒关切她的伤处,本能地一只手掌已经按在了她的身上。

    那只手掌,与周乐诗的小腹处,仅隔着一层被衾。

    因为离得极近,属于元君舒的气息占据了周乐诗周围的空间。

    这气息,周乐诗是熟悉的。

    上一世,最后的最后,陪伴她的,萦绕她的,便是这种气息。

    曾经弥留之际的周乐诗记住了元君舒的恩情,也记住了这种气息。谁能想到,世事难料,重头来过,她仍有机会重温这熟悉的、独属于元君舒的味道。

    这种熟悉感亦提醒了周乐诗何事紧要,以及何事此刻根本不必计较。

    于是她索性扬声道:“你外祖家情势危急,你怎么还在——”

    言未尽,余下的话又被周乐诗咽了回去。

    与聪明人好办事,元君舒眸子中的内容,已经让周乐诗明白:她已经有所行动了。

    如此便好。

    以元君舒的能为,只要得到适当的提醒,她定会将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原非池中之物,她将来是要执掌一府的,她的能力,足以支撑她走得更远……

    这样的念头在脑中闪过,周乐诗一颗揪起的心,立时便安定了下去。

    她终于没有辜负元君舒曾经的恩情,在关键时刻向元君舒传递了关键的讯息。

    看她周围没有旁的人,便可想见她那几个得力的随从都被她遣出去办事去了。

    周乐诗这般想着,心神便松懈了下去,她再不用担心元君舒被人害惨了,脑中长久绷紧的那弦突然之间被扯断,她的上半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周姑娘!”

    周乐诗在重新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瞬,听到了元君舒的急声惊呼,居然还能顾得上在心里评点一句:她原来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随即,周乐诗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姑娘,再这么折腾下去,她真的会死!”连娘子没好气儿地擦干净手,一把将帕子丢进了医箱里。

    “这个时辰了,还辛苦娘子再走一趟,很是对不住。”元君舒的眼中带着两抹愧疚。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住,我拿了你的诊金,给病人治病是我的本分!你该说对不住的,是她!”连娘子叉着腰,一指榻上紧闭双眼的周乐诗。

    元君舒眼底一黯:“是,娘子说的是。我会好生照料周姑娘的……”

    “好生照料?”连娘子嗓子眼儿里哼了哼,“她身上若是落下残疾,哪怕就是落下个疤,你都照料不过来!”

    元君舒不解地看着连娘子。

    连娘子见她这副困惑的样子,撇了撇嘴,奚落道:“果然是外面来的,不知道我们这儿的大事儿!”

    这话说得蹊跷!

    元君舒心思电转,实不再想听连娘子卖关子,手一探,又将一张百两银票亮到连娘子的面前。

    “什么意思?”左一张右一张银票的,连娘子也警惕起来。

    元君舒干脆拉过她的手,将那张银票拍在了她的手心里,道:“我娘亲在世的时候,也是怜贫恤老,常常出银钱资助义诊的。这点子银子算是我替她老人家积些阴德,也是对绍州百姓的一些心意。”

    连娘子眼神在元君舒保养得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停了停,微微笑道:“我还真挺好奇你究竟是什么来路!既是富贵人家,又这般会说话,可是难得!”

    “娘子谬赞。”元君舒谦逊地递给她一个眼神。

    那意思,你懂的。

    就是想知道更多的秘辛呗!

    连娘子懂。

    她收好了银票,斜眸瞧了瞧榻上人事不知的周乐诗,又转着眼珠儿看向元君舒,悠悠道:“我瞧你身段像个京中的贵人,口齿也爽脆,不会是奉旨暗访的钦差吧?”

    别说什么从没见过女钦差的话,当今天子辟新除旧,什么事不敢尝试?

    如今女子都能科举了,天子派个女钦差到江南暗访,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元君舒却没料到她想到了那个方向去,遂笑了笑,道:“我可没有那般尊贵。我来绍州是为了探亲的。这位周姑娘,与我有些渊源,不能不关心一二。”

    她接连赠与连娘子两张银票,求的就是连娘子嘴里的实话,此刻既然摊开来说,便也不必隐晦了。

    “探亲?”连娘子低声回味了一句。

    “你那尊亲是哪府哪位,我也不想问。我也是有家有业有营生的,不想平白沾惹是非。”连娘子先把话摆明。

    “明白,”元君舒了然颔首,“我只问娘子几句闲话,断不会令娘子为难。”

    连娘子这才定了定心神,道:“你问吧。”

    “娘子方才说,周姑娘的身上,连个疤都不能留下……这话我听不大懂。”元君舒直入主题。

    连娘子听了,眼睛下意识地左右瞧瞧。

    此时夜已深,不知是什么原因,绍州城的夜晚格外宁静,似乎家家户户都已经早早地锁了大门,外面只能听到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声。

    “你是京中的贵人,都没听说天家的大事?”连娘子小心地探问着。

    天家的大事?

    元君舒蹙了蹙眉。

    她是肃王的长孙女不错,但在肃王府中她是个顶不起眼儿的。若非当年天子在宗室中为吴国长公主寻找伴读,她年纪刚好合适,被肃王在御前提了一嘴,如此方得以进入宗学中,而今的她,恐怕还在深闺中煎熬岁月呢!

    吴国长公主性子跳脱,不喜读书,逃学是常有的事;而宗学中虽多为贵介子弟,也多喜欢高谈阔论,但他们也都还是少年,并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家中的重要事宜,更不要说知道“天家的大事”了。

    见元君舒缓缓摇头,连娘子也不以为意。这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万一这人是个大有来头的,讨好了她,一旦天子将来对绍州有大动作,连家也可保住根基不被动摇。

    主意已定,连娘子便豁开了去,直言道:“天子要选秀女。而这位……”

    她一指榻上的周乐诗,“……就是待选秀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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