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女!”元君舒心头一凛,急转过头去看榻上昏睡的周乐诗。

    她竟是待选的秀女!

    元君舒的脸色变了变。

    太后要为陛下选秀女的事,元君舒也有所耳闻。可以说这段时日,京中的大人们最关心的也就是这件事了。

    陛下登基十年有余,自潜邸中便纳了太子侧妃风氏,也就是后来的风贵妃。

    然风贵妃侍奉陛下十多年,却未曾诞下一儿半女。偏偏陛下不知什么原因,这么多年来后宫都不曾纳入一人,俨然要与风贵妃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架势。可陛下如今已近而立之年,膝下无所出,这放在寻常富贵人家都算不得小事,何况是在天家?

    陛下没有子嗣,国祚不稳。国祚不稳,则国不太平。陛下现下正值盛年尚不觉怎样,但是将来呢?

    所以,也怪不得太后悬心,极力要为陛下广选秀女。想来也是入宫侍奉、延续国脉的意思。

    可是,有一件事,不止元君舒,包括许多朝中的老大人,皆觉困惑——

    若说陛下想要与风贵妃一生一世一双人,风贵妃合该是后宫唯一的那个人啊!

    所谓后宫唯一的那个人,便是皇后。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风贵妃也只是执掌着凤印,位分却也停留在贵妃上?

    大魏皇后的尊位,还是虚空着,无论是尊贵、亲近如陛下的母族韦氏的那位痴心闺中,等了陛下不知多少年的韦大小姐,还是当初恋慕陛下的别的贵宦女子,到头来都没坐到那个凤位上?

    元君舒在宗学中也听过些闲话,这一次选秀,据说陛下竭力拒绝,差点儿与太后闹翻了脸。最终还是挨抗不过对太后的孝心去,勉强才答应了下来。

    陛下如此一答应不打紧,京中的大人们、地方上外放的官员们,包括各大世家的当家人们,无不心里面乐开了花儿。

    陛下松口,大魏十几年没选过的秀女重新选了起来,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家中的适龄未婚配女子,都有机会入宫侍奉君王;意味着,将来自家的贵女一旦被选中,便有机会拔得头筹,坐上那张凤座;更意味着,大魏将来的天子的母族是她家了。

    众位大人焉能不喜?

    所以,周朴也对选秀女的事,上了心了?

    元君舒沉吟。

    京城内外,官场之中,大多数人都是一双双富贵眼睛,想的盼的无非是讨得君王欢喜,同时光宗耀祖,自家门楣子子孙孙地显贵下去。元君舒看得、听得多了,早不以为奇。

    然而,她从没想过,周乐诗竟然就是周家要送入宫中待选的秀女。

    何止没想到,元君舒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着,周乐诗其人让她根本没法把她与陛下联系到一起。

    真是奇怪,她刚见过周乐诗几面?与周乐诗说过几句话?对周乐诗又有多少了解?就能联想到,周乐诗与陛下是否般配上去了?

    如此想着,元君舒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脸上又不禁添了两分苦笑。

    她笑自己,自家的事如今都没办明白,就关心起旁人了来。

    如今,她与周乐诗之间的关系,难道不就是她的人伤了周乐诗,她就该对周乐诗身上的伤负责吗?

    天子选秀女的仪程规矩,元君舒虽不知其详细,倒也能够想到,被奉给天子的女人,最最起码的,身体是不允许有瑕疵的。

    她的手下伤了周乐诗,一旦周乐诗因为伤势耽误了入京选秀的安排,或是落下的伤疤造成周乐诗落选,那她岂不是误了周乐诗一辈子?

    试问,这世间的大多数女子,哪个不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那一个?

    就算周乐诗不想,难道周朴不想?

    周乐诗若落了选,周朴能不怨愤她?她将来在周家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很久之后,元君舒再次想起当初在绍州替周乐诗思虑得那许多,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现在,她对周乐诗,最大的念头,就是对不住。

    周乐诗为什么来寻她,元君舒尚不得而知,但她的手下可能耽误了周乐诗的一生,这是确定无疑的。

    “连娘子!”元君舒殷殷地看着连娘子,“我想以你的医术妙手,一定可以让周姑娘的身体迅速恢复,并且不留下丝毫的疤痕!只要连娘子能做到,我愿出双倍的……不,连娘子只要开出价码来,出多少诊金我都应!”

    连娘子被她期待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耳中再听到她的话,脑瓜皮儿都要被掀开来,她忙不迭地摆手道:“话不是这么说!姑娘,我知道你阔绰,但你给的银子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二百两银子啊,够寻常小户人家丰衣足食地过好几年了,再多给,那可就真的扎手了。

    连娘子还是懂得何为适可而止的。

    元君舒闻言,眼中更流露出期待来:“娘子的意思是,你能尽快医好周姑娘?”

    连娘子喉间紧了紧:“我尽力而为。但……但前提是,她不能再受伤了……”

    元君舒忙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连娘子见她很是关切周乐诗,也很有几分担当的意思,心头动了动,试探道:“你们京中的贵人,听说过我们绍州的事儿吗?”

    元君舒听她话里有话,也不计较她将自己归为“贵人”什么的,追道:“娘子说的是什么事?”

    连娘子被她认真的表情盯得心头发紧,张了张嘴,到底打了个哈哈道:“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就是你们在城中,多注意安全就是了!”

    元君舒眉峰一挑,立时明白有些话她不大敢直言,遂笑了笑,也不追究:“好!我会当心。多谢娘子提醒!”

    她见连娘子似有些神魂不守的,又联想之前的话头儿,体贴道:“入夜了,娘子若不嫌弃,我命人在客栈楼上为娘子开一间房间。娘子暂歇下,明早再回医馆,如何?”

    元君舒想得周到,颇出乎连娘子的意料。

    她一个孤身女子,在此时的绍州城里独走夜路,连娘子着实忐忑。但这样一来,无疑又要让元君舒破费,她也不大好意思。

    元君舒见她为难,一想便知其缘由,和煦道:“娘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这便唤我的随从来,不是白日里打人的那个,娘子不必怕。我就命他护送娘子回去。”

    连娘子闻言一凛,忙摆手道:“不必不必!乌漆墨黑的,贵属也未必……未必认得城中的路。我就在这里照顾周姑娘吧。一晚上很快就会过去的。”

    元君舒一行人的来头不小,连娘子觉察得到。她常在城中和各权贵府中走动,对于近日的一些传言也有所耳闻。她一面觉得元君舒来得好,一面又怕被别人知道自己与元君舒一行有什么牵连,徒惹麻烦,宁愿与元君舒保持些距离。

    最终,连娘子被元君舒派人安排在了客栈里别的房间内。

    安顿下她,元君舒秀致的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连娘子语焉不详,言辞之中的未尽之意显然直指绍州城中的某种危险的存在。

    元君舒幼时曾随母亲来绍州省亲一次,那时她已经六七岁。江南旖旎风光,绍州城中的繁华和厚朴民风,她如今还能记得大半。她分明记得,那时候的绍州城,是没有宵禁的。

    入夜之后,整座绍州城灯火辉煌,做买做卖、人头攒动,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怎么如今才十年多过去,就变成了没有宵禁胜似宵禁的情状了?

    这让元君舒没法不想到外祖父在信中所提之事。

    此时,门上传来响声。

    接着,诚叔低沉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小主人,您安歇了吗?”

    “诚叔吗?进来吧!”元君舒简言道。

    诚叔应声快步进入里间。他的身后,还跟着元君舒的另一名随从。

    诚叔第一眼先看了榻上昏睡无觉的周乐诗,方放心地转向独坐桌前,上一瞬还对着灯烛思绪纷飞的元君舒。

    “小主人,我们都回来了。”诚叔道。

    “辛苦了。”元君舒冲他们点了点头。

    诚叔道声“不敢”,又续道:“我与龚二悄悄去了曹府,竟没寻到半个人影儿!”

    果然!

    元君舒若有所思:“府中当真一个人都没有?”

    “确实,”随在诚叔身后的龚二答道,“属下运轻功摸进了府墙,发现府中的情景颇凌乱,像是……像是遭了……劫匪一般。”

    他忖着措辞,小心地看着元君舒的神色,见元君舒脸色陡变,就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元君舒的脸上霎时间没了血色,呼吸滞了滞,方吐出一口浊气,稳了稳神,问道:“还有什么迹象?”

    龚二忙如实道:“属下本想细细查一查有什么血迹之类,但曹府颇大,时间短,来不及详查。不过——”

    “不过什么?”元君舒目光如电地射向他。

    “属下发现,曹府周围,有会武之人守着,不知道是在防备什么。”龚二道。

    元君舒攥得发白的手掌缓缓松开,敛下眼底的厉色,幽沉道:“你的形迹,没被他们发现吧?”

    “绝对没有!”龚二自信道。

    元君舒默然不语。

    诚叔瞧得不放心,真怕她心急之下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来,忙抢过话头儿道:“薛大去了绍平山蹲守消息,一旦有什么情况,就会快马回报。小主人放宽心。”

    绍平山……

    正是外祖父在信中提及的那伙宵小啸聚的所在,这样的夜里蹲守在那里,也苦了薛大了。

    元君舒明白,薛大这是在替他白日里的鲁莽伤人赎罪。

    只听诚叔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们方才回来的时候,发现这一路上,根本没遇到任何人。连城垛上站岗的军兵,都缩到不知哪里去了……”

    却听元君舒突地冷笑一声:“呵!官匪勾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诚叔和龚二也都面色微变——

    若真是那样的话,绍州城就将要有大事发生了!

    然而,若真的有大事发生,小主人的安危会不会受到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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