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诗说唐易与风贵妃如何了, 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炸响在了元君舒的头顶。

    “唐大人与风……”元君舒不敢说下去了。

    风贵妃啊!

    皇帝的贵妃啊!

    俨然便是大魏副后般的存在, 她竟然与……与唐易有什么牵连吗?

    元君舒不敢相信。

    周乐诗早已笃定,今日便要将元君舒心里所有的那些旖念都打落入尘埃里,哪怕从日以后, 元君舒会在心里怨上她、恨上她, 也比寄希望于一段毫无前路的感情,要有意义得多。

    周乐诗于是轻笑一声, 不无嘲讽道:“谁能想得到, 堂堂的风贵妃,竟与鸾廷司的主官唐大人, 有了私情?”

    “你如何……”元君舒难以置信地看着周乐诗。

    “我如何知道?”周乐诗好笑地回视元君舒,似乎元君舒问出这个问题来本身, 就是无比地可笑。

    元君舒于是滞住了。

    周乐诗身在宫中几个月, 她又是个善察善思的人,如果唐易与风贵妃之间真的有什么, 周乐诗想要查实, 会查不到吗?

    元君舒忽然想到了一件往事——

    那时候,她随着从甘州回来的、尚是吴国长公主的元令懿, 入宫去向皇帝问安, 元令懿心大, 抛下她在偏殿中等着, 自顾自去见驾了。

    元君舒耐不住, 便悄悄摸到了后宫中, 想要去长春宫见周乐诗,一则谢她当日的救助之恩,二则想要确定周乐诗是不是真如所传闻的那般“中了毒”了。

    结果,周乐诗已经搬离了长春宫,而元君舒在那里意外地遇见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唐易。

    当时,元君舒不是没有怀疑过唐易怎么会突然现身在那里。

    但是唐易比她的心思转得快得多,也比她的经验老道,唐易于是频频引走了话题,还寻机以长辈的身份,教导了元君舒一番。

    后来,唐易便将元君舒带离了后宫。

    与唐易的几次交集,尤其是最初的时候,唐易屡次提醒元君舒身份云云,还绕着弯子让元君舒远离皇帝的内宫,更要元君舒与内宫中的妃嫔保持应有的距离。

    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唐易深恐自己的“悲剧”,也着落在元君舒的身上?

    想到唐易十有八.九真的和后宫中皇帝的女人有了什么说不得的关系,再联想到武氏和谭氏的事……元君舒登时手脚都冰凉了。

    就算皇帝再不在意风贵妃,再不在意后宫,做臣子的敢觊觎皇帝的女人,将会是怎样的结果,这很难想到吗?

    元君舒恍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帝突然罢了唐易的官,令唐易回府去,还严斥了郭仪,甚至连一直由鸾廷司主持的女科的权力,都褫夺了去。

    元君舒更明白了,何以宫中会传出来风贵妃身染重疾,卧病在床的消息来。

    要知道,风贵妃才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而且据说风贵妃年轻的时候,还是颇善武艺的江湖侠女身份。这样的底子,这样的年纪,怎么会轻易染了重病?

    所以,染病是假,皇帝震怒是真。

    所以,罢官是真,皇帝震怒也是真。

    因为震怒,皇帝罢了唐易的官,责罚了替唐易求情的郭仪,夺了鸾廷司的权力,还“让”风贵妃染了重疾……

    那么,接下来呢?

    是不是唐易会被问罪?

    是不是风贵妃就会“被”薨逝?

    元君舒越想越觉得眼前发黑。

    原来表面上看起来并不起眼儿的事,内里竟是这般的……骇人听闻。

    她的身躯急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

    周乐诗见她身体突然摇晃,便不由得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搀扶住她。

    这个念头只在周乐诗的脑袋里闪了一下,就被她生生遏住了——

    她已经成功地动摇了元君舒的心思,绝不能功亏一篑。

    元君舒心头惊震,再难维持住那份从容优雅,她向前踉跄了一步,手掌按住了桌面。

    接着,便急.喘了几下。

    周乐诗担忧地看着她,真怕自己这样强烈地一刺激,再把她激出病来。

    元君舒到底是元君舒,她的脑中纷乱了一阵以后,便渐渐寻回了正常的呼吸。

    只是那颗心,再也不复之前的炽热,而是如同坠入无尽的寒渊。

    她缓缓地抬眸,脖颈仿佛突然被冻僵了一般,一滞一滞地转了仍旧坐在桌旁的周乐诗。

    她眼底的痛意,亦感染了周乐诗,让周乐诗也觉得心痛起来。

    周乐诗不适地轻轻别开脸去。

    然而,这个不忍的动作,落在此刻元君舒的眼中,则是另一番意味。

    那种意味,叫做嫌弃,以及逃避。

    元君舒眼底的最后一束期望的火苗,也瞬时熄灭了。

    “世间女子,想要寻得真情,竟是这般艰难……艰难到要以性命为赌注,”元君舒笑得凄然,“原来,竟是我年少无知了。”

    周乐诗听得心中恻然。

    她想告诉元君舒不是这样的,她想告诉元君舒这世间真情并非不存在,真情也未必于女子而言,寻找起来格外地艰难。而是……而是这世间从来都不止一个“情”字,还有太多太多超乎情之外的东西,让人不能只是执拗于情。

    执拗于情,只会害人害己。

    既然拗不得,倒不如云淡风轻,反而过活得从容些。

    可不待周乐诗寻到何时的语句,“当啷”一声脆响,一样物事被掷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听那响声,周乐诗心中颇为震动,再凝眸一看,她的一颗心更是揪紧了——

    元君舒竟是用力将手腕上的那只属于元君舒的凤血玉镯退了下来,丢到了周乐诗的面前。

    这镯子,即便周乐诗尚不知其来历,但想到能让元君舒一直戴着的,也是极有意义的。

    此刻,元君舒竟是将其丢向了自己,足见方才那番话,该是伤她何等的深。

    而这只镯子,或者说这对凤血玉镯,它们背后的故事,想必也是凄婉恻然的。

    元君舒退镯子的力气很大,那镯子材质坚硬,在她的大力之下,镯子内侧已经蹭破了她手腕上的肌肤,留下了几道火辣辣疼着的红痕。

    元君舒却不管这些,她的心里的痛,远比这火辣辣的红痕,还要痛上十分。

    “你不是想知道这对镯子的来历吗?我告诉你!”元君舒冷眼看着周乐诗。

    周乐诗脸上的肌肉微抖,有些不敢直视元君舒似的。

    “这对凤血玉镯子,是我外祖曹氏的祖传之物,”元君舒双眸泛着空洞,“外祖母将它们传给了我母亲……母亲出嫁之前,与周先生相识。原以为只是闺中姐妹之情,孰料后来两个人皆对彼此动了倾心之情。”

    周乐诗听到“周先生”三个字,脑中轰然。

    周……是同她一个“周”吧?

    她突然想到了周府中的一个传闻……

    元君舒的声音犹如来自未知的时空一般空洞:“父亲因事到绍州,偶遇母亲惊为天人,不顾祖父反对,就要娶母亲为妻。祖父虽然向来不待见父亲,却也瞧不上曹家的商贾身份,觉得配不上肃王府的宗室地位……”

    “但父亲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任性妄为,他以死相逼祖父,又与想要攀附肃王府的外祖父相谋,到底还是定下了这门亲事,”元君舒语声变得凄然,“可怜母亲,自家的婚事自家做不得主。她不欲连累了周先生,便骗周先生说爱上了父亲,只愿与父亲白首不相离……”

    周乐诗听着元君舒叙说着那件尘封的往事,想象着当事者彼时该是怎样的心境,胸口都觉得闷得发痛。

    元君舒虚渺的声音还在周乐诗的耳边回荡:“周先生是个无比执拗的人,她不信母亲就这般不顾当初的情意了,硬是随着母亲到了京中,在肃王府中居住了下来。外人只道她是母亲的闺中密友,来京中投奔的,可眼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与一个不相干的男子郎情妾意,那该是怎样的痛?”

    元君舒说道这里,眼圈红了。

    周乐诗也觉得鼻腔中酸楚得厉害。

    “母亲几次三番地撵周先生离开,却拗不过周先生,母亲只得作罢。后来母亲便认了命了,就这般过了下去。”

    “再后来,母亲有了我,有了阿念。周先生就一直陪在母亲的身边,教我读书明理……”

    元君舒喟叹了一声,又道:“父亲渐渐地也察觉出来了母亲和周先生之间的不寻常,但他素性懦弱,更怕就此失去了母亲。他于是不敢声张,只每每拿言语刺激母亲……日子久了,母亲郁郁成疾,终成不治之症……”

    元君舒说到此处,眼角已经挂上了两行泪水。

    周乐诗眼睛已经红了,她多想凑近了去,替元君舒拭去眼角的泪?

    可是她不能。

    “后来呢?”她淡着声音问道。

    “后来?”元君舒失笑。

    她古怪地看着面上淡然的周乐诗,似在笑周乐诗听了这样凄惨的故事,竟然还问得出“后来呢”!

    “后来……”元君舒呵呵冷笑,笑得无比地凄凉。

    “后来母亲就过世了……周先生便吞金追随母亲而去。”

    周乐诗倏的张大了眼睛——

    吞金!

    追随而去!

    该是怎样的深情,让她为了她,甘愿搭上了性命!

    周乐诗甚至想象得到,当那位周先生选择吞金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时候,存的,就是保持着自己生时的模样,让元君舒的母亲即使到了那个世界,也还能认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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