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诗的唇, 比元君舒想象的还要美好。

    只是甫一轻触上,元君舒便知道:这一生, 她都没法忘记这种感觉了。

    她何止不会忘记这种感觉?

    她还想要更多地体会,更多地……拥有,如果……她可以的话。

    “如果”这个假设, 往往是在眼下无法做到的时候运用, 恰恰因为无法做到,也只能用“如果”来宽慰自己。

    元君舒的“如果”便是这样的——

    “当啷”一声, 随着周乐诗左手中的小锦匣跌落在地, 元君舒也猛然被周乐诗推开了来。

    元君舒愕然地立在那里,张大了眼睛, 忘了反应。

    周乐诗熏红的双颊,绝不是因为羞赧;通红的眼睛中, 饱含着对元君舒方才所作所为的控诉——

    任何一个好人家的年轻女子, 被这般对待了,都没法做到泰然处之吧?

    何况周乐诗, 她是正正经经的贵宦之家出身。

    即便在周府中, 她再不被待见,也是闺阁中金堆玉累长大的大小姐……

    元君舒被猛然推开的一刹那, 便知道自己忘了情, 更知道自己冒犯了周乐诗。

    “周姑娘!我……”元君舒张了张嘴, 便说不下去了。

    此情此景,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根本不是在冒犯她, 只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

    还是让她不要往心里去——

    元君舒当然希望周乐诗是往心里去的啊!

    可是并不是那种“往心里去”, 元君舒绝非想让周乐诗对她心生反感,以后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

    一时间,见惯了大场面、在御前都能应对从容的元大人,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周乐诗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面翻江倒海地难以平复。

    其实,元君舒那个勉强算得上亲吻的碰触,并不让周乐诗反感。当然,也谈不上让周乐诗如何喜欢。

    若非让周乐诗用一个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周乐诗能想到的,便是“淡如水”。

    不错,就是很浅淡的感觉,就像她刚刚用唇碰了一下杯中的清水。

    只不过,这事放在元君舒和她之间,是反过来了:元君舒这杯清水,主动上来,碰了她的唇。

    如果非说淡如水,似乎也有些委屈了元君舒。

    元君舒的唇,仿若有种似有似无的浅浅的茶香,就像元君舒这个人,清雅君子……

    呸!

    都能做出这种事了,还算什么清雅君子!

    周乐诗在心里,暗啐了一口。

    啐元君舒的造次,更啐自己被她轻薄了,还在回味她的滋味。

    一想到“轻薄”两个字,周乐诗的脸颊飘上了两朵红云。

    这一次的熏红色,真的与赧意有关。

    周乐诗忙垂下头去,甚至干脆蹲下.身去,捡拾地上散落的锦匣,以及锦匣内的两只凤血玉镯。

    她此刻特别后悔,后悔刚才怎么没有直接甩元君舒一个耳光——

    就像话本子或者戏文里面那些对待浪荡无齿之徒的烈性女子。

    周乐诗甚至在想,若自己刚才不是轻轻推开了元君舒,而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直接把元君舒的自尊抽到尘埃里,直接把元君舒气跑,以后是否就会少了无数的罗乱?

    可惜,真是可惜!

    周乐诗在心中暗自扼腕。

    她却未曾想到,初初被冒犯的时候,做出的动作皆是本能的反应。那些烈性的女子是打心眼儿里恶心反感那些无齿的浪荡子,然而元君舒在她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她何曾将“无齿”“浪荡子”等等字眼儿,与元君舒搭上半分的关联?

    周乐诗又躁又恼地胡乱地划拉起跌落在地上的两只凤血玉镯,心里尚在清醒着,幸亏这镯子结实,不然屡屡被粗暴摔打,还不早碎成几节了?

    她如此想着,忽的心里更觉得焦乱起来。

    不为别的,只因她突然想到,元君舒对她就像这摔不烂的镯子,屡次被僵硬对待,却屡次地沾粘上来……

    周乐诗很有种预感:只怕以元君舒这种执拗的咬住就不松嘴的性子,以后自己有的磨折了!

    不松嘴……

    周乐诗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红云,又飘了上来。

    这三个字,让她又想起了方才元君舒对她做过什么。

    真是可恶!

    周乐诗暗恼,真想把手里的锦匣掴在元君舒的脸上!

    右手上一暖,周乐诗滞了滞。

    原来是元君舒杵在原地,呆愣愣见她蹲下.身去捡拾镯子,元君舒顿觉自己像个傻子似的,总不能一直这样木桩子似的杵下去吧?

    元君舒于是也蹲下.身去帮忙,不料,两个人的心中各种慌乱,原不想再引起尴尬的,偏偏尴尬人难逃尴尬事,两只手又碰到了一处。

    霎时间,两个人,两只手,都僵了半晌。

    到底是周乐诗先醒过神来,默默剜了元君舒一眼,自元君舒手里抢过锦匣的一角,把那两只凤血玉镯都装了进去。

    锦匣和周乐诗的手都远离了自己,元君舒心里一空,紧接着怀中又是一满——

    周乐诗扣好了小锦匣的锁扣,便把它丢到了元君舒的怀里。

    元君舒:“……”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锦匣,又抬头看看周乐诗,懵懂地一时不解其意。

    “你家的东西,还给你!”周乐诗愤然道。

    我家的东西?

    元君舒霎了霎眼,立时明白周乐诗指的是什么了——

    那对凤血玉镯本就是元君舒的外祖曹家的祖传之物,后来才由元君舒的母亲将其中的一只赠与周先生做定情之物。而今当事的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周乐诗的意思……这是要与这凤血玉镯抛开干系了?

    说起来周乐诗也算是后知后觉了。

    她之前生怕元君舒冲动之下,去找那辱师辱母的“仇人”理论,生怕元君舒不顾及自身的安危,才强行留下了元君舒的母亲传给元君舒的那只玉镯,意在以此相激元君舒,更想要元君舒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先理智些,不要忘记了她的母亲和周先生都在天上看着呢。

    可是,被元君舒亲了那么一下之后,周乐诗突然就福至心灵地意识到:把这只玉镯留在自己这里,岂不是代表着……她对元君舒有所牵恋?岂不代表着她舍不得元君舒去做冒险的事?

    而且,她竟是将两只成对儿的玉镯一起收起,这……这不是脑子抽抽了吗!

    元君舒的那个情不自禁的吻,把周乐诗所有的警觉心都激发了出来。

    更让周乐诗清楚地了解到,元君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躲都躲不过呢!她竟然还把这对儿凤血玉镯往自己的身上揽!

    所以,还是早早物归原主的利索!

    元君舒端详着怀里的小锦匣子,愣了一会儿,也明白周乐诗此刻正在想的是什么了。

    或许是因为亲过了周乐诗,让元君舒的胆子大了起来,也或许是因为心里面怕与周乐诗错过的心情太过急切,总之元君舒突然壮起了莫大的胆

    子,一把拉过周乐诗的左手,重又将那只小锦匣子送还了回去。

    周乐诗眼睁睁看着已经撇开手的物事,就这么眨眼间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一双眸子都瞪圆了。

    而更让她愕然的,是元君舒同时回荡在她耳边的话:“还是放在你这里,我放心!”

    什么叫做“放在你这里,我放心”!

    你放心了,我不放心好不好?

    周乐诗心里大声控诉着。

    她都能想象得到,她如今接了这个东西,就是给自己将来添了无数与元君舒之间的羁绊。

    元君舒目不转睛地盯着周乐诗,开始的时候是担心周乐诗再说出拒绝的话,做出决绝的事来。然而,渐渐地,元君舒的眼神沉迷了下去——

    两个人此刻同时半蹲着,视线是平视的,这样的面对,使得元君舒能以新的角度来观察周乐诗。

    日头西斜,橘色的阳光从厅堂的宽敞的门与窗中投射进来,秋日午后,一点都不觉得刺眼,反而让人觉得暖融融的。

    那橘色而柔和的阳光落在了周乐诗的侧脸上,刚巧将她脸上浅浅的微不可见的汗毛照得纤毫毕现。

    元君舒错愕地半张了嘴,傻呆呆地看着周乐诗的面庞,觉得此时的周乐诗,简直像一只熟透的嫩桃子一般,白皙里透着红润,还有着可爱的绒毛。

    元君舒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蓦地被那可爱的绒毛撩拨到了,痒痒的,有些舒服,还有些期待,更有些难以言表的冲动,想要对眼前这个可爱的人,表达。

    周乐诗内心的控诉尚未诉之于口,忽觉得元君舒的气息不对——

    好像……好像急促了些似的!

    周乐诗心中警铃大作,猛然间想到了某种可能……

    周乐诗于是想都没想,直接抬起那只空着的右手,按在了元君舒的口唇上。

    不能再让她得逞了!

    这便是周乐诗此时的想法。

    元君舒还在沉醉于关于一颗“美丽的嫩桃子”的幻想之中,浑没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随着不着边际的幻想发生了变化。

    口鼻之间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过,接着,元君舒就觉得自己的嘴被紧紧地捂住了。

    她……她的手!

    她用她的手,捂住了我的嘴!

    元君舒脑袋里回响的声音都是缠着的。

    她脑子顿时一热,舌尖就突破口唇的束缚,舔.上了周乐诗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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