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见申屠豫话势不对, 忙阻止,“你,说话注意点儿。”

    “我又没跟你说话, 插什么嘴?”申屠豫不满。

    小厮一见,忙拉申屠豫的衣袖, 又向亲兵陪笑:“官爷, 我们少爷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转头又向申屠元:“少爷不是还有正事?”

    申屠豫这才回身向小厮,示意:“拿过来。”

    后面的小厮提过一个织绵包裹。

    “给她。”申屠豫有些生气。

    众人皆猜知这包裹里是申屠豫的第四件礼物,且还是亲自送来, 想来不比寻常, 一时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包裹看。

    小厮将包裹层层打开……

    啊!众人深呼一口气。

    一件月白色织物, 柔润地躺在包裹中。

    温软润泽又晶莹细腻,仿佛是稀星低垂之夜中天滑落的一段月色, 又如雨后初晴时悬于暖阳下的一段彩练。

    众人啧啧称叹。

    “……不是说冰蚕丝么?怎么是一件华服?”小蛮惊问。

    小厮忙解释:“姑娘有所不知,这是冰蚕之丝所做的冰蚕纹锦衣。自打十八年前, 我家少爷出生后, 老爷每年便要派人远至东海员峤山寻取冰蚕丝,冰蚕丝极难得,每年仅得一小束,我家老爷将十多年的冰蚕丝攒在一起, 便专门找人给少爷做成了这件冰蚕纹锦衣。”小厮神色自豪, “冰蚕之丝做成的纹锦衣, 天下独此一件呢!”

    众人唏嘘。冰蚕丝本就是奇珍了, 何况是历时近十八年做成的冰蚕纹锦衣。

    “只为一根琴弦,不必毁了一件衣衫。” 雪妒心有不忍,停了片刻,转身回帐。

    “等一下,你等一下。” 申屠豫追上两步,“既是带了它来,难不成还要带回去?”又向面前小厮:“清木,给她送过去。”

    上古遗音非冰蚕丝莫能修好,更重要的是,顺修先生也在此处。

    雪妒低思片刻,回头向申屠豫,缓缓道,“三年前,青州府有人以一百两银子买得一方冰蚕丝所制的披帛……”雪妒不想占便宜,转头向小蛮道:“拿一千两银子给他。”

    小厮瞧出了申屠豫脸上的不高兴,却又不敢直接去相劝,小心翼翼地转身向雪妒,“实不相瞒,这件纹锦衣,是少爷特地,……送给雪妒姑娘的第四件生辰礼。……自然是不要银子的。”

    一听“银子”二字,申屠豫怒气仿佛被点燃,置气:“要,怎么不要?……加上本少爷亲自跑这一趟,至少也得三千两银子。”

    亲兵看不过,怒向申屠豫,“这分明是敲诈!”

    “不错,三千两。”申屠豫瞟一眼雪妒,斩钉截铁。心中算盘:她是青楼里头的姑娘,身上哪来的三千两银子?看她能怎么办?

    小蛮靠近雪妒一步,低声附耳,“姑娘,咱们身上一共便只有三千两,若全给了他,以后要用怎么办?”

    “给他罢。总有办法。” 雪妒向小蛮。

    银票递至申屠豫眼前,倒是申屠豫惊讶:她居然拿出三千两银子!旋即硬一硬脖子,马上改变了主意:“不行,三千两不够。”

    “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小蛮不满。可他是大少爷脾气,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申屠豫只看雪妒的反应。

    雪妒的手在披风下动了两下,便退下了腕上的两只玉镯,交到小蛮手上。

    三千两银子,再加两只上好的玉镯,足够买几张琴了。

    小蛮张口欲言,却又忍住了。那琴在姑娘心中自有份量,姑娘又从来不吝惜这些身外之物的。

    申屠豫从小蛮手中接过玉镯和银票,顺手将银票递给身旁小厮。

    玉镯在手中,莹润通透若两泓碧泉。申屠豫见过的宝物数不胜数,自然一眼便能看出这玉镯是稀罕物。

    申屠豫更憋了一肚子的气。银票加手镯,不就是不想欠自己人情么?——有什么了不起!

    “好罢,卖给你也不亏。” 跨上马背,抛下一句“后会无期”,箭一般地去了。

    一群小厮立即追随了去。

    煞星一走,亲兵们算是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

    “申屠元还没有派人将冰蚕丝送来么?”林熙在这两日一直记挂着这事,今日已是第三次问了。

    “小的方才吩咐了下面,一有新木堡的人过来便立即来禀报大人。”亲兵回道。

    “再不送来,大将军便要回营了。到时怎么交差?”林熙在愁眉不展。

    “不知道大将军要的冰蚕丝,是不是申屠豫前带来的那件冰蚕纹锦衣?”有亲兵疑惑。

    林熙在摇了摇头,“申屠元办事周到老练,冰蚕丝要送也是送到亲兵营里来。怎么会送给夫人?”

    “禀大人——”林熙在正说着,外面有人报。

    “何事?”

    “那个新木堡的申屠少爷,又在营外了。”

    林副统领情知此人不可留,道:“打发他走。”

    “已经这样说过了。但他说非要带上顺修先生一起才能走。”亲兵道,“夫人的琴还没有修完,顺修先生至少明日下午或是晚上才能修好离开。”

    “顺修先生自己有马车,没有申屠豫也无妨。让他走。”林副统领道。

    “可他说,顺修先生年纪大,一个人在大漠里怕出什么意外,他很担心……”亲兵道。

    “猫哭耗子。”林熙在一甩手。

    亲兵迟疑片刻,“……上回冯将军说,塞上新木堡和朝廷往来密切,没必要起冲突,所以……”

    新木堡申屠府和朝廷的确往来密切,朝廷征战,新木堡哪一回不是捐巨资军饷?

    又听亲兵道,“顺修先生明日就能修好夫人的琴,……要不,让他等一等?”又补充,“只别让他招惹夫人就好。”

    林副统领思索片刻,“仔细看着他,不要让他在营中乱走,离夫人远点。”

    “是。”亲兵得令去了。

    申屠豫在斜躺在帐中的椅子上,一身华贵的天青色云锦纱衫在暗黑的军帐里显得格外耀目。

    他神色间百无聊耐,只是,手不停地在手臂和脖子上挠来挠去。

    七八月,蚊虫正多,细皮嫩肉最招蚊虫喜欢。

    帐里到处是尘灰,申屠豫不舒服,“这是人住的地方么?”

    “少爷忍一忍。”小厮正就着自己身上的衣襟,扇来扇去,替申屠豫驱赶蚊虫。

    “这是行军,你以为是安度晚年么?”顺修先生头也不抬,一边制弦,一边没好气地道,“要么将乌鸦嘴闭上,要么别待在老夫这里。”

    “本少爷不呆这里,那去哪里?”申屠豫嘟哝一声,也不敢多顶嘴。

    过了一会儿,申屠豫指着眼前的上古遗音和冰蚕纹锦衣,慢悠悠地向顺修先生,“我说,一样是唐代的传世名琴,一样是天下无双的冰蚕纹锦衣。……先生就这样背着主人随意捣弄么?”

    意思是得把雪妒叫过来。顺修先生不理申屠豫。

    申屠豫也不罢休,过一会儿,“《论语》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作冥思状,片刻似若恍然,“对了,是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来着。这么珍贵的两样东西,凡是才德兼备的缮琴师,一定是要去请主人过来,让主人亲自在一旁看着,这样才能让主人放下心来,不是么?”

    顺修先生白了申屠豫一眼,没有答话。

    申屠豫追问,“你说,难道不是这样么?……”

    顺修先生本就对申屠豫有气,经不得他一番聒噪,“……闭嘴。……没教养的小兔崽子。”

    “你,你,你骂本少爷?”申屠豫何曾被人骂过,一时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咬牙切齿半晌,昂首道,“本少爷来关外时,尊夫人的偏头痛又犯了,本少爷正想,来看病的大夫究竟是辞还是不辞?”

    “你这个杀千刀的,”顺修先生几根稀疏的胡子被气得一抖一抖,噌地站起身来,“这琴,老夫不修了。”

    “不修便不修!”申屠豫赌气,“明日起,本少爷保证,从这关外到塞北到江左,男女老少都知道,缮琴名师顺修先生没能修好上古遗音。你的一世英名,你看着办罢。”

    便如书法大家见了颜真卿碑文断了一块会心生遗憾一样。

    顺修先生是斫琴名家,像上古遗音这样的传世名琴,自然不愿看到其断有一弦。又顾及自己一世英名,骂了几句,便又坐了下来,拿起了刨刀。

    申屠豫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静下来,始觉周身痛痒难忍。又开始挠自己脖子,他的脖子上全是蚊虫叮咬的红疹子。

    “那边木几上有药茶,公子可以喝一些。小蛮姑娘沏来的,正可以防蚊。”顺修先生的琴徒不忍。

    “小蛮沏的?”申屠豫来了精神。

    “是的,”琴徒道,“我和师父喝了后,这两日都不招蚊子。”

    申屠豫眼睛一亮,脱口问,“小蛮过来时,雪妒都是一起的么?她们什么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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