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妒姑娘从不跟来。”琴徒道。
申屠豫一下子泄了气。将茶递至唇边, 哪知才喝一口，尚未下咽，便一口喷出来, “这是什么味道？”
“这正是良药苦口的道理。”小厮们忙手忙脚地又斟了一盏来，期期劝道, “少爷若不喝, 满身的红疙瘩地回去, 太太看了该心疼。”
“不喝，不喝，拿走。” 申屠豫打死也不喝。
挥扇子的小厮已是一脸汗渍了, 苦着脸, 哀哀道, “都说了让少爷不要再回来，少爷偏不听。这回好了, 既没有见着雪妒姑娘，还被咬了这么多包。”
“谁说本少爷回来是要见谁了？”申屠豫一下坐起, 不满地嚷道。转指着正忙活的顺修先生, “本少爷回来是接他。接他，不知道么？不知道么？”
小厮自知说漏了嘴，缩一缩脖子，喏喏道：“少爷说的是。”
帐里安静下来。
却听西北方向隐隐传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喧哗吵闹之声。
似乎夹杂着铁鼓声, 角弓声, 脚步声, 马蹄声, 马嘶声，……
帐里众人一时皆屏住了呼吸，侧耳细听。
“师父，是什么声音？动静这般大？前两日从没有过。”那徒弟不由问顺修先生。
“管它什么？”顺修先生头也不抬，“将刀子递过来。”
申屠豫亦不由站起身来，慢慢地踱至帘前，掀帘出了帐。
只是，才不走几步，便被两个士卒挡住了去路。
帐里的小厮反应快，早防着他家少爷出帐扯了幌子去找雪妒，惹怒亲兵。
“我家少爷哪也不去。”小厮像泥鳅一样溜到亲兵前面，赔笑道：“……只是，听这远处动静，大人可知出了什么大事？”
两个亲兵挡在申屠豫面前，并不多说话。
小厮只得将申屠豫劝回了帐。
顺修先生将绞好的弦绷在上古遗音的两根琴柱上，又反复地试了紧松，才算完事。
旁边琴徒问：“师父吩咐徒儿说，较音时要叫主人家过来听，什么时候去？”
“什么时候去？”顺修先生没好气道，“都快天黑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琴徒道了声“是，”便出了帐。
申屠豫突然来了精神，将挽在臂间的衣袖轻轻地褪了下来，盖住了腕上被蚊虫叮咬的痕迹，慢悠悠地道：“不过就是较一下音而已。先生是这一行的名家，又何必非要叫她过来？”
顺修先生懒得理会申屠豫。
小厮们吐吐舌头，拿这位少爷一点办法也没有。
西北方向上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热烈了。
帐里的人面面相觑，只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蛮扶着雪妒进帐时，才发现帐中除了顺修先生外，还多了数人。
虽帐里光线不甚明朗，雪妒仍是一眼瞧出了当中坐着的申屠豫。
“申屠少爷为什么又回来了？”小蛮疑惑。
申屠豫嘴唇一张，欲要说话，却又住了口。端端坐在那里，抬头瞧了一眼雪妒，竟不动声色起来。
小厮素知申屠豫气性，忙替他掩盖：“我们少爷本就贵人事忙，若非顺修太太千叮咛万嘱咐，要少爷带着顺修先生一道回去，少爷又何苦要折回来？又哪里用在这里受苦？”
申屠豫面色略舒，却不置可否，偷偷瞟一眼雪妒。她仍是轻纱覆面，水色云锦衣衫极是简淡。
另一小厮接过话来道，忙道：“谁说不是呢？少爷虽年纪轻轻，但一向是一诺千金的，我自打跟在少爷身边，就从没见过少爷有食过言？”
申屠豫扬眉，隐隐一笑，意态甚是得意。
小厮见他这般神情，像是被鼓励了一般，又兴奋道：“寒食节前那两日，东胜城的上官夫人到新木堡来，瞧见了少爷，直夸少爷气度不一般，上官夫人还说，像少爷这样的好公子，只怕在塞上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可不是么？”前面一小厮道，“饶家的大小姐，就是那个开源当铺的大小姐，还有太太那边的表小姐几个，谁不是成日里缠着少爷？简直甩都甩不开。……饶小姐不还说要和少爷同来关外么，幸好少爷逃得快。”
“那是，”另一小厮忙道：“咱们少爷是有学问的人，讲究的是内外兼修，一般人可不能比。”想了想，道：“夫子前几日又对老爷说，少爷诗书文章样样都好，早已在他之上。这不，还向老爷请辞来着。”
哪里是什么“诗书文章样样都好，早在夫子之上”，明明是夫子嫌他难伺候。
申屠豫有些听不下去，正欲阻止，哪知另一小厮又张口，“要我说，咱们少爷什么都好，缺点罢，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缺点，唉……”
“好了——”申屠豫眼见小厮越说越离谱，忙制止。
顺修先生轻轻地捻了一下三弦，硬绑绑地向帘边的雪妒道：“试试琴音。”
雪妒往琴边去，忙有殷勤的小厮给雪妒搬来小杌子。
雪妒不多言，就着杌子坐下。一伸手，便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手腕来，纤指轻轻在弦上一按一拔，两个清越泛音绕弦而起。一提一抹，是一串玲玲滑音自弦上缓缓淌出。
帐里一时极安静，只余韵三两声，——远处的喧哗之声更加激烈了。
不过，喧哗中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只是，这声音听起来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近。
琴韵渐息。
顺修先生喝一口茶，向雪妒没好气地道，“音色高低可有变化？”
雪妒只等琴韵散尽，才道：“音略高，韵略长。”
顺修先生将茶盏递给徒弟，从琴上褪下一端弦，细细修正。
雪妒瞧着顺修先生这一调对，估摸也要一阵子，便站起身来，欲要离去。
申屠豫一直坐在帐中，斜眼瞧着雪妒一举一动。见她站起来要走，也忙站了起来。跟上两步，“你，这就走？”
申屠豫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道，“我是说，咱们顺修先生本来就忙，……你若回去，这边弦若是调好了，难不成又得去叫你？”
雪妒没有理会，往帘边去。
“等一下，你……”申屠豫眼见着雪妒快要到帘边，有些急。心一横，道，“——我可以带你走。”
小蛮面色一惊！然看这个年轻少爷的神色，并不像开玩笑。
众人面面相觑。
小厮吓得脸都有些发白了。
雪妒姑娘在军中是个什么身份？被称作大将军夫人！
“没错没错，”有小厮忙上前打岔，向亲兵陪笑：“顺修先生把琴修好了，少爷便带着顺修先生走。是带顺修先生走，是带顺修先生走！”
申屠豫没有理解小厮的苦心，向雪妒：“十六姨怕早不在这里了！我的马快，你若愿意跟我离开，外面的亲兵也不能强拦你。”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小蛮走近两步，附耳雪妒，“姑娘，他说的没错。姑娘若以死相逼，亲兵营必不能强行阻拦……”
小蛮见雪妒面色沉静，似乎不为所动，忙又劝，“趁大将军还未回营……，错过了这个机会，怕再没机会……”
“你没有听到么？”雪妒的声音平静。
“听到什么？”小蛮诧异。
“外面的声音……”雪妒道。
“声音？”小蛮不解，“怎么了？”
“管他什么声音，”申屠豫见雪妒不为所动，忙劝：“我的马便就在外面，能一日千里。”
四下一片寂静。
众人这才觉到远处的喧嚣之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
一帐沉默，毡帘突然被人拉开。
这一回，揭开毡帘的人，却不是林熙在，而是亲兵统领陆向谦。
然而，亲兵统领陆向谦不是早随大将军前方逐敌去了么？
毡帘被拉开，最后的一抹夕阳透进帐！那一片斜阳，正好映在了雪妒的身上，袅袅婷婷地落了她一身淡淡的光晕，水色云锦衣衫经那夕照一沐，漾出了点点碎金。
正对着西天的夕阳，小蛮本是微眯了眼睛，此时睁开眼来，却已瞧着帐门前的一个高大人影。
这个人影，让小蛮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小蛮才回神，只是仍有些手足无措，低首福礼，“大，大将军。”
那么早先在帐中听到西北方向的那一阵大动静，竟是大军回营的缘故么？
可军中的消息不是称大将军最早要明日才能到营么？竟又提前了？
小蛮抬眼时，眼前的人身上是未来得及解下的甲胄。
离营不到一月而已，这位大将军英武的脸上多了十分的粗砺。入眼便是下颌久未打理的一片密密青郁，以及头上被狂风吹乱的盔缨。除腰间长剑剑柄闪着雪亮的光外，全身甲衣蒙尘显得格外滞重。
尤明显的是，出征前的一袭明红披风如今已是风尘累累暗渍点点。
是敌人的血迹么？
若未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北征军又何以胜利而归？
想着静立于帐前的这个人，曾追亡逐北，大开杀戮，踏尸而行……
……这样的一个人，此时就这样近地站在她们面前，头上盔缨和身上披袍在向晚的狂风里猎猎飞动。
那样冰冷地，一动不动地在她们的身后，小蛮的心渐渐绷紧。
祈盎的眼光冷冷的扫过雪妒，只是淡淡的一眼，并没有丝毫停留，虽则，他看到了她此时的美丽，一如他初见。
“他是谁？”祈盎的目光最终停驻在雪妒身后锦衣玉立的申屠豫身上。
林熙在心里本就有些忐忑难安，一听祈盎冷冷的问话，忙小心道：“回大将军，此人是新木堡的申屠豫。”
帐里又是一片死寂。
申屠豫手底下的小厮立即清醒，拽了申屠豫衣袖，忙向帐口的祈盎见礼。
祈盎并不理睬，声音若寒冰，“新木堡的申屠元是他什么人？”
小厮听他直呼老爷名讳，又如此语调冰冷，背上渐渐沁出汗来：大将军定然是听到少爷方才要带大将军夫人离开的话了，——这可怎么办？
“便是，便是……申屠元膝下的独子。”林副统领小心回话。
祁盎的话回荡在帐中：“把申屠元叫来。”
申屠豫一下子泄了气。将茶递至唇边, 哪知才喝一口，尚未下咽，便一口喷出来, “这是什么味道？”
“这正是良药苦口的道理。”小厮们忙手忙脚地又斟了一盏来，期期劝道, “少爷若不喝, 满身的红疙瘩地回去, 太太看了该心疼。”
“不喝，不喝，拿走。” 申屠豫打死也不喝。
挥扇子的小厮已是一脸汗渍了, 苦着脸, 哀哀道, “都说了让少爷不要再回来，少爷偏不听。这回好了, 既没有见着雪妒姑娘，还被咬了这么多包。”
“谁说本少爷回来是要见谁了？”申屠豫一下坐起, 不满地嚷道。转指着正忙活的顺修先生, “本少爷回来是接他。接他，不知道么？不知道么？”
小厮自知说漏了嘴，缩一缩脖子，喏喏道：“少爷说的是。”
帐里安静下来。
却听西北方向隐隐传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喧哗吵闹之声。
似乎夹杂着铁鼓声, 角弓声, 脚步声, 马蹄声, 马嘶声，……
帐里众人一时皆屏住了呼吸，侧耳细听。
“师父，是什么声音？动静这般大？前两日从没有过。”那徒弟不由问顺修先生。
“管它什么？”顺修先生头也不抬，“将刀子递过来。”
申屠豫亦不由站起身来，慢慢地踱至帘前，掀帘出了帐。
只是，才不走几步，便被两个士卒挡住了去路。
帐里的小厮反应快，早防着他家少爷出帐扯了幌子去找雪妒，惹怒亲兵。
“我家少爷哪也不去。”小厮像泥鳅一样溜到亲兵前面，赔笑道：“……只是，听这远处动静，大人可知出了什么大事？”
两个亲兵挡在申屠豫面前，并不多说话。
小厮只得将申屠豫劝回了帐。
顺修先生将绞好的弦绷在上古遗音的两根琴柱上，又反复地试了紧松，才算完事。
旁边琴徒问：“师父吩咐徒儿说，较音时要叫主人家过来听，什么时候去？”
“什么时候去？”顺修先生没好气道，“都快天黑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琴徒道了声“是，”便出了帐。
申屠豫突然来了精神，将挽在臂间的衣袖轻轻地褪了下来，盖住了腕上被蚊虫叮咬的痕迹，慢悠悠地道：“不过就是较一下音而已。先生是这一行的名家，又何必非要叫她过来？”
顺修先生懒得理会申屠豫。
小厮们吐吐舌头，拿这位少爷一点办法也没有。
西北方向上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热烈了。
帐里的人面面相觑，只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蛮扶着雪妒进帐时，才发现帐中除了顺修先生外，还多了数人。
虽帐里光线不甚明朗，雪妒仍是一眼瞧出了当中坐着的申屠豫。
“申屠少爷为什么又回来了？”小蛮疑惑。
申屠豫嘴唇一张，欲要说话，却又住了口。端端坐在那里，抬头瞧了一眼雪妒，竟不动声色起来。
小厮素知申屠豫气性，忙替他掩盖：“我们少爷本就贵人事忙，若非顺修太太千叮咛万嘱咐，要少爷带着顺修先生一道回去，少爷又何苦要折回来？又哪里用在这里受苦？”
申屠豫面色略舒，却不置可否，偷偷瞟一眼雪妒。她仍是轻纱覆面，水色云锦衣衫极是简淡。
另一小厮接过话来道，忙道：“谁说不是呢？少爷虽年纪轻轻，但一向是一诺千金的，我自打跟在少爷身边，就从没见过少爷有食过言？”
申屠豫扬眉，隐隐一笑，意态甚是得意。
小厮见他这般神情，像是被鼓励了一般，又兴奋道：“寒食节前那两日，东胜城的上官夫人到新木堡来，瞧见了少爷，直夸少爷气度不一般，上官夫人还说，像少爷这样的好公子，只怕在塞上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可不是么？”前面一小厮道，“饶家的大小姐，就是那个开源当铺的大小姐，还有太太那边的表小姐几个，谁不是成日里缠着少爷？简直甩都甩不开。……饶小姐不还说要和少爷同来关外么，幸好少爷逃得快。”
“那是，”另一小厮忙道：“咱们少爷是有学问的人，讲究的是内外兼修，一般人可不能比。”想了想，道：“夫子前几日又对老爷说，少爷诗书文章样样都好，早已在他之上。这不，还向老爷请辞来着。”
哪里是什么“诗书文章样样都好，早在夫子之上”，明明是夫子嫌他难伺候。
申屠豫有些听不下去，正欲阻止，哪知另一小厮又张口，“要我说，咱们少爷什么都好，缺点罢，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缺点，唉……”
“好了——”申屠豫眼见小厮越说越离谱，忙制止。
顺修先生轻轻地捻了一下三弦，硬绑绑地向帘边的雪妒道：“试试琴音。”
雪妒往琴边去，忙有殷勤的小厮给雪妒搬来小杌子。
雪妒不多言，就着杌子坐下。一伸手，便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手腕来，纤指轻轻在弦上一按一拔，两个清越泛音绕弦而起。一提一抹，是一串玲玲滑音自弦上缓缓淌出。
帐里一时极安静，只余韵三两声，——远处的喧哗之声更加激烈了。
不过，喧哗中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只是，这声音听起来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近。
琴韵渐息。
顺修先生喝一口茶，向雪妒没好气地道，“音色高低可有变化？”
雪妒只等琴韵散尽，才道：“音略高，韵略长。”
顺修先生将茶盏递给徒弟，从琴上褪下一端弦，细细修正。
雪妒瞧着顺修先生这一调对，估摸也要一阵子，便站起身来，欲要离去。
申屠豫一直坐在帐中，斜眼瞧着雪妒一举一动。见她站起来要走，也忙站了起来。跟上两步，“你，这就走？”
申屠豫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道，“我是说，咱们顺修先生本来就忙，……你若回去，这边弦若是调好了，难不成又得去叫你？”
雪妒没有理会，往帘边去。
“等一下，你……”申屠豫眼见着雪妒快要到帘边，有些急。心一横，道，“——我可以带你走。”
小蛮面色一惊！然看这个年轻少爷的神色，并不像开玩笑。
众人面面相觑。
小厮吓得脸都有些发白了。
雪妒姑娘在军中是个什么身份？被称作大将军夫人！
“没错没错，”有小厮忙上前打岔，向亲兵陪笑：“顺修先生把琴修好了，少爷便带着顺修先生走。是带顺修先生走，是带顺修先生走！”
申屠豫没有理解小厮的苦心，向雪妒：“十六姨怕早不在这里了！我的马快，你若愿意跟我离开，外面的亲兵也不能强拦你。”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小蛮走近两步，附耳雪妒，“姑娘，他说的没错。姑娘若以死相逼，亲兵营必不能强行阻拦……”
小蛮见雪妒面色沉静，似乎不为所动，忙又劝，“趁大将军还未回营……，错过了这个机会，怕再没机会……”
“你没有听到么？”雪妒的声音平静。
“听到什么？”小蛮诧异。
“外面的声音……”雪妒道。
“声音？”小蛮不解，“怎么了？”
“管他什么声音，”申屠豫见雪妒不为所动，忙劝：“我的马便就在外面，能一日千里。”
四下一片寂静。
众人这才觉到远处的喧嚣之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
一帐沉默，毡帘突然被人拉开。
这一回，揭开毡帘的人，却不是林熙在，而是亲兵统领陆向谦。
然而，亲兵统领陆向谦不是早随大将军前方逐敌去了么？
毡帘被拉开，最后的一抹夕阳透进帐！那一片斜阳，正好映在了雪妒的身上，袅袅婷婷地落了她一身淡淡的光晕，水色云锦衣衫经那夕照一沐，漾出了点点碎金。
正对着西天的夕阳，小蛮本是微眯了眼睛，此时睁开眼来，却已瞧着帐门前的一个高大人影。
这个人影，让小蛮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小蛮才回神，只是仍有些手足无措，低首福礼，“大，大将军。”
那么早先在帐中听到西北方向的那一阵大动静，竟是大军回营的缘故么？
可军中的消息不是称大将军最早要明日才能到营么？竟又提前了？
小蛮抬眼时，眼前的人身上是未来得及解下的甲胄。
离营不到一月而已，这位大将军英武的脸上多了十分的粗砺。入眼便是下颌久未打理的一片密密青郁，以及头上被狂风吹乱的盔缨。除腰间长剑剑柄闪着雪亮的光外，全身甲衣蒙尘显得格外滞重。
尤明显的是，出征前的一袭明红披风如今已是风尘累累暗渍点点。
是敌人的血迹么？
若未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北征军又何以胜利而归？
想着静立于帐前的这个人，曾追亡逐北，大开杀戮，踏尸而行……
……这样的一个人，此时就这样近地站在她们面前，头上盔缨和身上披袍在向晚的狂风里猎猎飞动。
那样冰冷地，一动不动地在她们的身后，小蛮的心渐渐绷紧。
祈盎的眼光冷冷的扫过雪妒，只是淡淡的一眼，并没有丝毫停留，虽则，他看到了她此时的美丽，一如他初见。
“他是谁？”祈盎的目光最终停驻在雪妒身后锦衣玉立的申屠豫身上。
林熙在心里本就有些忐忑难安，一听祈盎冷冷的问话，忙小心道：“回大将军，此人是新木堡的申屠豫。”
帐里又是一片死寂。
申屠豫手底下的小厮立即清醒，拽了申屠豫衣袖，忙向帐口的祈盎见礼。
祈盎并不理睬，声音若寒冰，“新木堡的申屠元是他什么人？”
小厮听他直呼老爷名讳，又如此语调冰冷，背上渐渐沁出汗来：大将军定然是听到少爷方才要带大将军夫人离开的话了，——这可怎么办？
“便是，便是……申屠元膝下的独子。”林副统领小心回话。
祁盎的话回荡在帐中：“把申屠元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