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盎坐在西窗的琴几前, 素袍纶巾。

    手按琴弦, 时不时调出几个音来。

    旁边有刚从应天府回来的侍从正细禀京城诸事:

    “皇上昨日下了圣旨, 道是肃王内惑朝纲,外通敌邦,招兵买马,结党营私,笼络人心,大逆之心昭然若揭。皇上已褫夺了肃王封号,并将肃王一府老少全部打入刑部大狱,皇上还敕令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三司联合,搜罗肃王叛逆罪证, 剿灭肃王余党。”

    陆向谦愕然,“皇上这次是半点兄弟之谊也不顾了。……”

    江山社稷面前, 没有兄弟情坚。祈盎没有说话。

    虽与肃王没什么交情,但这位肃王既善琴棋书画, 又爱驰马骑射;既喜闲云野鹤世外隐居, 又爱歌舞华宴觥筹交错。其广交天下豪杰,座上嘉宾既有隐逸高人、江湖侠客,又有文臣贤士、勇悍武将。

    ——内惑朝纲,外通敌邦……——这些是真是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上一定要治肃王的罪。

    祈盎有几许遗憾, 抛开其它的不说, 肃王音律上的造诣在当朝是出了名的, 如此被皇上赶尽杀绝, 倒是可惜。

    侍卫停了一会,才又禀报:“吴阁老眼疾又犯,阁老昨日上书,再次请辞,皇上以左膀右臂为喻,没有同意。”

    侍卫又禀报:“东宫一案,锦衣卫已在昨日向皇上禀明捕获所有凶手。皇上龙颜大悦,还赞宋桓雷厉风行堪当重任。”

    祈盎抚琴的手一顿,——东宫案结束,宋桓风头正盛。肃王的案子,皇上又让锦衣卫参与。看来,皇上对宋桓的器重,并未因张澈一事而减损。

    旁边刘侍卫仿佛还有什么事要禀报,看起来有些犹豫。

    祈盎信手拔动两个琴音,漫不经心地道出一字,“说。”

    “禀大将军,除了茹翩翩,小鸿轩的……其他人,今日上午都被宋桓抓进北镇抚司狱。罪名是东宫遇刺案同党。” 侍卫道。

    祈盎剑眉一拧,瞬间抬头,“抓了何人?”

    “回大将军,所有人都被带走。”侍卫补充,“不过,……魏夫人和十四姨、十六姨仍在尚书府,宋桓也没特意追去尚书府。”

    祈盎心下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按,是一个清铃的泛音。

    琴音方落,一个丫鬟轻声到门口,缓声向祈盎,“按大将军吩咐,徽州新送来的三株骨红梅已经送到别院去了。”

    丫鬟略一顿,又道,“关于《水仙操》……雪妒姑娘同意了,晚些时候会携琴过来。”因着精舍帮了四姑娘大忙,雪妒纵是内心煎熬担忧,也不好推脱。

    陆向谦却疑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将军竟还有心思张罗梅花,赏鉴乐曲?

    也好。陆向谦心想,大将军因拒婚公主一事让帝后不悦,此时再去淌小鸿轩的浑水,又逢宋桓狡猾狠辣,弄不好会得不偿失。

    林熙在以为祈盎已将三日之期忘记,怕他想起来又为时已晚,特意提醒:“大将军……雪妒姑娘两日后便要回应天府了……”

    祈盎挑了根琴弦,并没有说话。

    侍卫又道:“东宫案结束,——宋桓可能打算放弃寻找桑织了。”

    桑织?

    陆向谦一惊。

    被宋桓私藏在锦绣苑里的那个长得像茹翩翩的秀女?

    张澈被定罪后,这秀女已被遣回原籍扬州。

    当时京城很多人为这女子惋惜:好好的一个花容月貌冰清玉洁的秀女,入宫之后可望成人中之凤,却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觊觎玷辱。

    那张澈虽被判罪凌迟,可是这秀女的清白总归是没有了。即使回到原籍扬州,又怎能抬起头来做人?一生便这样断送了。

    陆向谦回过头来一想,不对啊!

    桑织是整个案件的见证者,没有谁比她更知晓事情的真相,宋桓怎会留着桑织的命在?

    按宋桓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作风,只怕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要追杀桑织了。

    回忆方才侍卫的话,——“宋桓放弃寻找桑织”,难道说桑织还没有死?

    不可能。

    林熙在心里亦是同样的疑惑,已禁不住问出声,“桑织不是死了么?”

    侍卫才道:“东宫一案的刺客原本在早些时候已落定,宋桓之所以拖到现在才结案,实际上是想借搜捕东宫刺客的名义追杀秀女桑织。”

    “什么?”林熙在犹有不信,“你是说这些天,宋桓出动上千锦衣卫,遍搜京畿以外八百里地,实地是为了追杀秀女桑织?”

    陆向谦不解,“桑织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何用如此大费周张?”

    “属下确定。”刘侍卫道,“大将军面前,属下何敢妄语?”

    陆向谦不由唏嘘:“桑织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般福大命大!想前两年,宋桓的那个少时仇家叫刘护儿的,横越南海逃到琼州岛,脸上还锉了疤易了容,最后还不是被宋桓抓了回来,罗织了罪名处死才罢休。”

    陆向谦回过头来一想,不对啊,道:“桑织之前不是在纪府住着么?宋桓想要灭口还不简单?”

    “桑织是此案的重要人物,早便被五城兵马司提审,宋桓无法下手。”侍卫又道,“不过宋桓早安排好杀手守在五城兵马司外,只等桑织出来,便灭口。”

    “宋桓的安排当无疏漏,”陆向谦道,“为何又没能成功?”

    “因为他没想到大将军也留意上了桑织。”侍卫道。

    林熙在对着刘侍卫,又看看祈盎,瞠目结舌,“莫非……秀女桑织……在……大将军府?”满脸都是难以尽言的惊愕。

    “天下哪有锦衣卫找不到的人?我就说嘛,区区一个桑织,宋桓怎会找不到,杀不了?”陆向谦恍然大悟。

    祈盎没有太多言语,只吩咐,“让顾嬷嬷看好了她,别让跑了。”

    “大将军放心,”侍卫胸有成竹,“桑姑娘这回能从鬼门关里活出来,还不是因为大将军运筹帷幄又能快人一步。桑姑娘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哪会乱跑?别说乱跑,如今便是赶她走,只怕也是赶不走的。”

    “实在有先见之明,”陆向谦不由道,“有了这桑织在手,宋桓即使想再兴出什么浪来,也不敢肆无忌惮。”

    祈盎没有多说,只便转头向侍卫,“去打听一下,肃王可有一别号,叫‘涵虚子’?”

    咱们素与肃王府无往来,大将军为何开始关心起肃王来?陆向谦一时弄不明白,“难道小鸿轩这个棘手的事,需要借肃王来做文章……”

    祈盎抚琴弦,并不说话。

    旁边的林熙在猜得些什么,“大人觉得桑织为什么会在大将军府?——小鸿轩的这件事,只需桑织便可以了。”

    陆向谦恍然,难怪大将军还有闲情收罗骨红梅?又有心思品鉴琴曲……

    想到方才赌酒,摇摇头,笑叹一句,“看来,这罚酒,得我喝了。”

    祈盎眉头一皱,“什么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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