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宋桓一脸惊讶, 向下人, “你说是亲兵营副统领林熙在?”

    “是, 大人。”管家跟在宋桓身后,“……咱们没必要忌惮大将军。大将军虽得皇上亲近,但大人同样得皇上亲近。”

    宋桓摇摇头,“祈伯言并不得皇上亲近。”

    管家愕然。

    “他得皇上倚重……倚重,你知道?”又道,“朝中大臣,只要皇上喜欢,谁都可以被亲近。可是,他们却都不能像祈伯言横刀立马、称雄边境。……皇上年老, 有些事不免睁眼闭眼,可在社稷国本上, 从来都清醒。”

    “可是,”管家道, “皇上前不久还贬了大将军的官?”

    “贬官?”宋桓冷笑一声, “那是因为祈伯言太不识时务。皇上亲自赐婚,许以永宁公主,多大的荣幸?……你可知道,没过几日, 皇后又着人选了兖州新贡的血燕送去给祈太太。”

    “可是, 大人掌管锦衣卫, 直接听命皇上, 可以逮捕任何大小官员。”管家又道, “况且,大人的眼光和智谋,并不在大将军之下。”

    宋桓神色平静,“你以为安定西北、平叛安南、远征鞑靼……皆属易事?……从前,他的谋略只在边关杀伐,朝中诸事甚少参与,既不显山也不露水。”宋桓紧皱眉头,说一句有些不着边际的话,“……桑织从锦衣卫眼皮下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管家一听,惊道:“大人是怀疑……大将军?不能……罢?”

    宋桓举头望远,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放眼满朝上下,能力和胆识上胜我锦衣卫的,你以为,能是谁?”

    “可是……”管家道,“咱们与大将军府素没有什么过节?……且上回留了雪妒的性命,咱们也算给大将军卖足了面子。”

    “问题,也许就在这女人身上。”宋桓道。

    管家不解。

    “雪妒聪明过人,她对曾不患、桑织两案定然已知之□□,祈伯言担心本座会将她灭口,故而劫走桑织,让本座心有忌惮进退不得。……”

    管家神色倏然一变,事关重要,若真如此,便会让人从此提心掉胆。才欲说话,便有下人来报,“……林副统领已在前厅等候。”

    场面上的应酬仍不可少。

    宋桓给林熙在让了座,才道:“林大人到我宋府,有何贵干?”

    林熙在拱手直言,“下官不敢绕弯,不瞒大人说,下官为小鸿轩的人而来。”

    果然!

    宋桓眉色一颤。

    “大人也知道,我家夫人出身小鸿轩。夫人前两日听说小鸿轩的人被锦衣卫带走,连日来食不甘味卧不安寝。大将军心中忧虑,故遣下官来,想请大人行个方便,……此事之后,大将军必有重谢。”

    开门见山,半点迂回都没有。宋桓暗想:难道真被自己猜中:桑织在祈伯言手里,他要以此作筹码?

    啜一口茶,抬起头,步步试探,“重谢不敢当。只是,行刺东宫,事关重大。我宋桓何敢自作主张?”

    林熙在抬头,笑道,“大人权势手腕非比寻常,大人要办什么事,自然是没有办不成的……”

    “林副统领太看得起宋某了。”

    “……前些日子,” 林熙在又道,“亲兵营的陆统领经过永定门时,被一不知来历的女子拦了马求救。陆统领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她带回了大将军府,一问时,这女子说她姓桑……”

    姓桑?

    果然!管家已神色一变,忙挠腮掩了过去。

    宋桓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什么经过永定门?什么拦马求救?分明就是蓄意而为之。

    然而,事实却是,桑织真的落入了祈伯言的手中。

    宋桓没有说话。

    林熙在趁机道:“茹姑娘虽兰心蕙质,可是桑姑娘亦非比寻常,大人看……”

    这话是什么意思?祈伯言想用桑织来换走翩翩?不可能。翩翩死而复得,好不容易找回来,怎可让她再次离开?

    可是,宋桓回头一想,祁伯言不可能真用桑织来交换翩翩。祈伯言虽不仁善,却也不暴戾。他必知道,桑织一旦落入自己手中,必是死路一条。

    宋桓抬头向林熙在,“大将军的意思是……”

    “大将军说,大人若能将茹四姑娘和小鸿轩所有人放还。桑姑娘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茹姑娘对宋大人而言何其重要?即使真用桑织的人来换,大人也不会同意。现在大将军居然仅凭一个空口无凭的承诺,便想让宋府放还包括茹姑娘在内的所有小鸿轩的人,——未免有些过分。

    管家正要说话,却被宋桓伸手阻断。

    祈伯言掌握了桑织,便是掌握了此案的关键证据!——他的要求,眼下只能答应。

    可是,宋桓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也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拓赤这日还京,到大将军府。

    东窗前。祈盎将盛了白子的小叶紫檀棋罐递给拓赤,“皇上已经下了诏。你什么时候动身?”

    拓赤一扬眉,不满道:“怎么像是巴不得我早些回兀良哈?”

    话音才落,便有侍卫来报,“林副统领回来了。”

    “让他进来。”祈盎落下一枚白子。

    “你的事都是军机大事,”拓赤一笑,便要起身,“我回避。”

    “不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祈盎也不拿拓赤当外人。

    林熙在进门,见拓赤在,有些迟疑。见祈盎并没有顾及,才将宋府之事一一禀报,又道:“……宋桓没有立即同意放人,他希望有一天的时间考虑。……咱们这样做,至少他不敢立即把人杀了。”

    祈盎点点头,道声,“下去罢。”

    拓赤随手拿起茶盏,对着日光举起,晶莹剔透的瓷胎格外莹润,仿佛猜到了什么,嘴角一笑,“……话说回来,宋桓此人,怎会平白让人握了他的把柄在手?” 略一顿,向祈盎:“——看来,你有大麻烦了。”

    祈盎捻了一颗棋子在手,只随口道一声:“下棋。”

    须臾,拓赤不动声色地落了一枚白子,唇角似笑非笑,“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一句某人……什么时候一声不响地在鉴湖建了寄园?”

    祈盎一听,脸色马上变得严肃。

    拓赤却并不作罢,“当初曾不患一案,妾室兰珠嫩受牵连,雪妒回京,……某人不是从不关心旁人的闲杂之事么?怎么又是劳动吴阁老,又是派人入宋府,又是让帐下亲兵‘碰巧’到被锦衣卫包围的小鸿轩?还抢先一步带走了桑织?”

    祈盎面不改色地拾起一枚拓赤的白子,抬头看一眼拓赤,“你输了。”

    拓赤毫不在意地一笑,并不打算住口,落子时又道,“篷门别院从前只有茶花,……我问你,为什么如今竟有那么多梅花?”

    祈盎落子不答。

    “打着伯母的旗号,——你是打算让别院的梅花盛过茶花,让茶花和前尘往事淡出她的记忆?”

    祈盎棋盘上步步紧逼,此时又毫不留情地拾起一枚拓赤的白子,“你又输了。”

    言语间对拓赤纠缠这个话题很是不满。

    拓赤没有回答,也不恼,“某人一方面洗心革面、暗中替她周全困难;一方面比邻而居、冒名相邀,还琴瑟互答日日近好;以至于连茶花也不放过……”拓赤叹一声,“果然是□□名将,对待一个姑娘,也面面俱到滴水不露……”

    “这一局,你要输了……”祈盎抬起头,挑衅地看拓赤,“你已快回兀良哈,此番与我道别,莫非话题只有女人?”

    拓赤落下一子,正色道,“谁说我要回兀良哈?”

    祈盎眼神迅速闪过一丝惊讶,“皇上分明已经下诏——”

    拓赤不慌不忙啜一口茶,“可以回,并不代表一定要回,或许……”

    祈盎正待落子,手一时滞住,也不待拓赤说完,便问道,“——你想留下?……是因为她?”

    “她?哪个她?”拓赤挑眉,反唇相讥,“你我二人聚在一起,莫非话题只有女人?”

    四梅精舍,草屋。

    太太执管案前,手边是一幅未画完的丹青,上面的梅枝清峙高雅,颇为不俗。

    太太反复端详着这幅画了一半的丹青,搁下笔,向旁边的嬷嬷叹一句,“这梅,画了很多次,总觉得有些意趣不足……”

    嬷嬷细瞧了这画,道,“太太是太过要求完美了。我倒是觉得极好。上回在甄记画坊看到的那幅谢冕的墨梅,也不过如此……”

    “你这是安慰我。”祁太太淡笑起身,行至墙上的两幅梅花前,伸手拭去新落的一点灰尘,温和道,“和荆老子这画相比,总是少了韵味……”

    “术业有专攻罢了。”嬷嬷道。

    祁太太一笑,因牵挂祁盎,又问,“伯言昨日回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嬷嬷摇摇头,又道:“大将军没有说。”。

    祁太太抬眼便看到西窗前的棋盘,想一想,道,“湖东别院的雪妒姑娘,想必无事,你去请她过来下棋罢!”

    这丫鬟本就知道雪妒三日期满要回离开别院一事,脱口道:“雪妒姑娘要回小鸿轩了——”

    “小鸿轩?”祁太太疑惑。

    丫鬟才知说漏嘴,支支吾吾不说话。

    嬷嬷略有些生气,“太太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丫鬟只得道出雪妒也是青楼姑娘之事。

    屋里的人听了,莫不惊讶。

    祁太太不无遗憾,“可惜了这么一位姑娘!”

    嬷嬷接过话题,“可是,……小王爷往来殷勤,仿佛并不介意雪妒姑娘的出身……”

    “草原上的人粗犷豪放,”祁太太抬头,“若是在中原,世家大族的公子,想娶一个青楼女子,确实不妥……”祁太太虽淡泊物外,可出身名门,受礼制影响,到底对青楼女子不能一视同仁。

    不过三日时间,仿佛度日如年。

    想着宋桓心狠手辣,小鸿轩的人性命危在旦夕,雪妒又是一夜未眠。

    好不容易熬到第四日,天还没有大亮。

    黎明时分,山间一片凄清。

    雪妒立在檐下,身影有些单薄、朦胧,面前是轿夫在匆匆收拾车轿。

    彩衣拿出一件暗花斗篷披在雪妒身上,“外面冷,姑娘别又受寒。”

    雪妒仿佛没听见,脑海里只在反复想着三件事:四姑娘平安到了徐州府没有?为什么柴叔没有来消息?宋桓应当不会这么快杀了小鸿轩的人?

    思绪被轿夫打断:“姑娘,好了。上轿罢。”

    “吁——”

    “吁——”

    才要上轿,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原来是柴叔。

    雪妒心下诧异,柴叔不是送四姑娘去徐州府了么?怎么在这里?上前一步,问:“四姑娘可安全离开了?”

    柴叔见雪妒并不知情,便将锦衣卫当日如何天不亮便杀了回马枪,带走四姑娘;又如何将小鸿轩所有人全部逮捕入狱细细道了一番。

    “那现在怎么样了?” 彩衣和小池皆提起了心。

    “所有人都以为活不了。”柴叔又道,“哪知宋桓昨日下午突然便放了小鸿轩所有人,只除了四姑娘……”又道,“柏姑娘怕四姑娘担心,又因为受了些刑不能亲自过来,这便让我早些来告诉姑娘。”

    “受了刑?”彩衣几个又深吸一口气。

    “北镇抚司狱是个地狱。进了那里的人,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谁出来不是遍体鳞伤?”柴叔道,“好在没待两天,伤得也不严重。”

    彩衣和小池这才发现,柴叔脖子上果然有一截狰狞鞭印。

    “可有请大夫看诊?”雪妒问。

    “姑娘放心,请过了。”柴叔点头,心头却一直奇怪,“大伙这回都以为是六姑娘想了办法救人。……感觉姑娘似乎并不知道这事?”

    小池摇摇头,看看青石上的车轿,“姑娘这不是正准备要回应天府么?若非和精舍的三日之约,姑娘早都回了。这两日,姑娘每夜睡不好。”

    三日之约?雪妒一想,救小鸿轩的人,会不会是精舍的太太?

    除此之外,还会是谁呢?

    先不想这个问题。雪妒牵挂众人伤势,走到轿前,“先回应天府。”

    “对了,”柴叔忙道,“五姑娘说,宫里已传出了准确消息,拓赤小王爷这两日便要离京回兀良哈,小王爷这一去,不知何年再回来。五姑娘猜得小王爷定要来鉴湖和姑娘道别。所以,五姑娘让我带话,小鸿轩里有大夫照看着,也没什么其它的事。便让姑娘先在鉴湖待两日,别回头让小王爷捕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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