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骑骏马如箭一般疾驰在山阴道上。马皆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未到晌午, 一行人便到了京城。
祈盎进屋, 林熙在已等候在前厅。
“怎么样？”祈盎进屋便问。
“回大将军, ”林熙在道，“宋桓借茹翩翩之故，请小鸿轩的几个姑娘到宋府。——又独独扣留了雪妒姑娘……”
祈盎不待林熙在说完，“宋桓遣人来了没有？怎么说？”
“宋府的人刚走呢。”林熙在道，“宋桓说今日晚间申时前，请以雪妒姑娘交换桑织。”
祈盎的神色冰冷，没有多说，只向旁边侍卫道，“告诉宋桓的人, 雪妒要是少了半根头发，本将军要他以命来偿……”
话音才落, 便有丫鬟来报，说是桑织求见。
祈盎不假思索, 声音冰冷：“不见。”
“可是……”侍卫虽知大将军看不起这些女子, 仍小心劝道，“在大将军回府之前，桑织已打听了好多次大将军是否回来。想来……她是有重要的事……”
祈盎不耐地皱眉，“叫进来。”
门口盈盈走进一个年轻的女子, 虽是经历不幸, 然仍是极清秀美丽的, 看不出沧桑的痕迹来。这女子面带忧色, 然丽色动人处, 却也看得出来，仍有精心装饰的痕迹。
这是桑织自进大将军府来，第一次见得这里的真正主人。
桑织自然记得：从前扬州家中，饭桌上，偶尔听父亲说起天下大事，言及挞伐西北，平叛安南……，说起宣威大将军来，父亲眼角眉梢总少不了钦羡恭慕之色，曰：“大丈夫在世，当如是！”
又听得母亲和表姐妹们说起，宣威大将军丰姿仪、峻眉目，常被人喻作在世长恭，马上潘安。
那时，桑织心中也不胜向往，只不过，众人心中的那宣威大将军高高在上、不可企及，便如传说。
时移世异，当时哪里想得到，竟也能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大将军府有一星牵连。
进了门，桑织不敢走近。远远地敛裾，远远地行了礼。话不多，只轻声道，“奴婢愿意到宋府，……交换雪妒姑娘。”
周围众人一听，皆是一惊。
祈盎面无表情，只伸拿过墙边的一页书札，“可有其它事？”
这是逐客的意思。
桑织当然听得出来。又道，“蒙大将军相救，时时不敢相忘。卑贱之身，本不期来日，却不想竟连累雪妒姑娘。草芥之命，不能与雪妒姑娘相较，请大将军准允。”
林熙在见祈盎神色严肃，方才加急赶路，嘴唇也有些燥裂。他素知祈盎，这种时候，定不会将一介女子推出去消灾弥祸。便向桑织劝道，“桑姑娘好意，大将军心中有数。只是，此事上头，大将军自有主张，桑姑娘请回罢。”
桑织叩首，再三道，“奴婢连累他人，时时如坐针毡。只求大将军成全。”额头扣地时，安静的堂上有咚的一声轻响。
祈盎也没有看一眼桑织，饮了口茶，只道一句，“此事与你无关。”向丫鬟，“带她下去。”
桑织退门时，眉上仍笼着黯黯愁色。历经宋桓之事，名节大辱，本不期他日。
大将军没让她去白白送死，她应当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在宋府住了数月，她如何不知宋桓脾性？若宋桓以雪妒来要挟大将军，大将军不知会吃什么样的大亏？又会掉入怎么样凶险的罗网？
*
“你错了……”
宋桓皱眉，思量着雪妒方才的话，以及她说这话时明澈的眼神、笃定的神情。——她那般笃定。
这个女子有异于寻常的明敏，宋桓不得不反复思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候，对手是祈伯言的时候。
那么，是自己真的高估了她在祈伯言心里的份量？
若真的弄错了……念及此，想及后果，宋桓后背似有凉意。
不会！宋桓在脑海里又重复兰珠嫩之事和翩翩一事细细梳理一番。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思量此事的前因后果了。他应当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祈伯言定不会不顾雪妒生死。
正想着，门外人影晃过。是管家来了。
不等管家站定，宋桓开口，“祈伯言怎么说？”
管家扫一眼一旁的雪妒，略有顾及。
“无妨。”宋桓道。雪妒如今在宋府，她即使有天大的本领也别想出得去！
“大将军已经赶回京城。他派人来说，……若咱们动了雪妒姑娘的半根头发，便……”管家一时迟疑不敢言。
宋桓慢慢抬起头，看管家，道，“便怎么样？”
管家期期艾艾，“便……要咱们以命来偿。”
“以命来偿？”宋桓重复一句。片刻，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快意，让听的人心头发麻。小池和彩衣毛骨悚然。
片刻，宋桓敛了笑意。转头看雪妒：“祈伯言的话，你听到了？”
雪妒没有说话，她有一些迷茫，一些混乱。
“给本座好好待在这里，等祈伯言来接你！别想玩什么花招！”宋桓向雪妒，又转头喝令侍者，“看着她！她若少了半根头发，本座要了你们的命！”
宋桓这才回头向管家，志在必得道：“……他说，什么时候换人？”
“这个……”管家却突然迟疑起来，“大将军……还……并没有同意交换。”
宋桓的神色一滞。转头看向雪妒，如此沉静美丽的女子，他又如此看重的人，——他不会不同意！
彩衣忙趁机上前，小心向宋桓，“大人也听到了，昭烈大将军位高权重，又与我家姑娘有过节，大将军只不要与我们姑娘为难便好，又怎么会将我们姑娘的生死吉凶放在心上？更何况是交换那极重要的桑姑娘？”
小池也趁机道，“——我们姑娘实在不能帮得上大人的忙，……不如，不如大人开开恩，放了我们姑娘，……”
宋桓没有理会两人，只向雪妒逼近两步，“你猜猜看，本座若动了你的半根头发，祈伯言会怎样？”
“你想怎么样？”彩衣警惕地挡在雪妒面前，“你若对我们姑娘无礼，王大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宋桓冷笑出声，“外头的人，只知道雪妒姑娘在宋府探望翩翩……”
彩衣咬一咬牙，“可是，我们姑娘若长久回不去，王大人定会察觉，还有永宁公主，她也不会不管——”
“不用长久。”宋桓话是朝着雪妒说，“只今日便好。你放心，祈伯言今日一定会以桑织来换你。”
雪妒探究的目光落在宋桓的脸上，她在揣测宋桓的心思。他究竟会用什么方法逼他就犯？眼下情形，她又如何才能逃离宋府的牢笼？
正想时，只听宋桓沉沉的声音又响起，“祈伯言诡计多端，本座是不会给他留缓神的时间！”逼近一步，表情阴黯：“本座今日只能委曲你……”
彩衣心一紧，忙上挡在雪妒前面，“你要做什么？”
宋桓并没有理会旁人，只转头向管家，“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管家道，“厨房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全都是赵王爱吃的菜色，十六楼的当家陪座姑娘们也在来的路上，鸿鲈寺卿、刑部的秦大人、大理寺的少卿等作陪的人也都在路上……”
彩衣看看宋桓，再看看管家，回头再看看雪妒一脸平静如秋水，半点不解管家话中之意。
但是，彩衣并不能看到雪妒的手心已渗出一层薄汗……，她已然猜知了什么。
“回大人，赵王还在刑部听审肃王的案子。……不过已经快结束了，咱们的人已经在刑部门外恭候着了。”管家道。
“去告诉祈伯言，今晚宋府设宴，酉时初刻，赵王亲来。……雪妒姑娘露面还是不露面，全在他一念之间。” 宋桓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酉时初刻，酉时初刻……
彩衣一脸茫然地转头向雪妒，拉着雪妒的衣角，“姑娘，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宋桓已转身向雪妒，“像你这般美貌蕙质的姑娘，但凡男人，谁不见而倾心？何况赵王风流？”话头一转，声音阴冷，“你放心，祈伯言是不会眼看着本座将你送到其它男人的面前。——他会来换你！”
小池似乎终于明白，一颗心瞬间悬起，“姑娘，听说赵王从前便对你……，天皇贵胄，咱们得罪不起！得立即想想办法，不能见赵王……”
雪妒没有说话。
彩衣脸也有些急得红了，凑近雪妒，“姑娘不知道，赵王从前与五姑娘在一起时，早先珍贵珠玉毫不吝啬，后来，珠嫩姑娘出了事，五姑娘跪地相求，赵王丝毫不念旧情。——赵王薄情，姑娘切不能与这赵王有什么瓜葛。”
雪妒不语。
小池见雪妒如此沉默，心亦急，免不得又劝导：“……当初，五姑娘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跟赵王的时候，仍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时候。姑娘你性子冷清，最是不会阿谀奉承、曲意讨好的，在赵王面前，只怕讨不得半点好处……”
雪妒缓缓开口，“……我若不见赵王，便只能一步步走进宋桓安排好的圈套了。”
未到晌午, 一行人便到了京城。
祈盎进屋, 林熙在已等候在前厅。
“怎么样？”祈盎进屋便问。
“回大将军, ”林熙在道，“宋桓借茹翩翩之故，请小鸿轩的几个姑娘到宋府。——又独独扣留了雪妒姑娘……”
祈盎不待林熙在说完，“宋桓遣人来了没有？怎么说？”
“宋府的人刚走呢。”林熙在道，“宋桓说今日晚间申时前，请以雪妒姑娘交换桑织。”
祈盎的神色冰冷，没有多说，只向旁边侍卫道，“告诉宋桓的人, 雪妒要是少了半根头发，本将军要他以命来偿……”
话音才落, 便有丫鬟来报，说是桑织求见。
祈盎不假思索, 声音冰冷：“不见。”
“可是……”侍卫虽知大将军看不起这些女子, 仍小心劝道，“在大将军回府之前，桑织已打听了好多次大将军是否回来。想来……她是有重要的事……”
祈盎不耐地皱眉，“叫进来。”
门口盈盈走进一个年轻的女子, 虽是经历不幸, 然仍是极清秀美丽的, 看不出沧桑的痕迹来。这女子面带忧色, 然丽色动人处, 却也看得出来，仍有精心装饰的痕迹。
这是桑织自进大将军府来，第一次见得这里的真正主人。
桑织自然记得：从前扬州家中，饭桌上，偶尔听父亲说起天下大事，言及挞伐西北，平叛安南……，说起宣威大将军来，父亲眼角眉梢总少不了钦羡恭慕之色，曰：“大丈夫在世，当如是！”
又听得母亲和表姐妹们说起，宣威大将军丰姿仪、峻眉目，常被人喻作在世长恭，马上潘安。
那时，桑织心中也不胜向往，只不过，众人心中的那宣威大将军高高在上、不可企及，便如传说。
时移世异，当时哪里想得到，竟也能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大将军府有一星牵连。
进了门，桑织不敢走近。远远地敛裾，远远地行了礼。话不多，只轻声道，“奴婢愿意到宋府，……交换雪妒姑娘。”
周围众人一听，皆是一惊。
祈盎面无表情，只伸拿过墙边的一页书札，“可有其它事？”
这是逐客的意思。
桑织当然听得出来。又道，“蒙大将军相救，时时不敢相忘。卑贱之身，本不期来日，却不想竟连累雪妒姑娘。草芥之命，不能与雪妒姑娘相较，请大将军准允。”
林熙在见祈盎神色严肃，方才加急赶路，嘴唇也有些燥裂。他素知祈盎，这种时候，定不会将一介女子推出去消灾弥祸。便向桑织劝道，“桑姑娘好意，大将军心中有数。只是，此事上头，大将军自有主张，桑姑娘请回罢。”
桑织叩首，再三道，“奴婢连累他人，时时如坐针毡。只求大将军成全。”额头扣地时，安静的堂上有咚的一声轻响。
祈盎也没有看一眼桑织，饮了口茶，只道一句，“此事与你无关。”向丫鬟，“带她下去。”
桑织退门时，眉上仍笼着黯黯愁色。历经宋桓之事，名节大辱，本不期他日。
大将军没让她去白白送死，她应当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在宋府住了数月，她如何不知宋桓脾性？若宋桓以雪妒来要挟大将军，大将军不知会吃什么样的大亏？又会掉入怎么样凶险的罗网？
*
“你错了……”
宋桓皱眉，思量着雪妒方才的话，以及她说这话时明澈的眼神、笃定的神情。——她那般笃定。
这个女子有异于寻常的明敏，宋桓不得不反复思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候，对手是祈伯言的时候。
那么，是自己真的高估了她在祈伯言心里的份量？
若真的弄错了……念及此，想及后果，宋桓后背似有凉意。
不会！宋桓在脑海里又重复兰珠嫩之事和翩翩一事细细梳理一番。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思量此事的前因后果了。他应当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祈伯言定不会不顾雪妒生死。
正想着，门外人影晃过。是管家来了。
不等管家站定，宋桓开口，“祈伯言怎么说？”
管家扫一眼一旁的雪妒，略有顾及。
“无妨。”宋桓道。雪妒如今在宋府，她即使有天大的本领也别想出得去！
“大将军已经赶回京城。他派人来说，……若咱们动了雪妒姑娘的半根头发，便……”管家一时迟疑不敢言。
宋桓慢慢抬起头，看管家，道，“便怎么样？”
管家期期艾艾，“便……要咱们以命来偿。”
“以命来偿？”宋桓重复一句。片刻，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快意，让听的人心头发麻。小池和彩衣毛骨悚然。
片刻，宋桓敛了笑意。转头看雪妒：“祈伯言的话，你听到了？”
雪妒没有说话，她有一些迷茫，一些混乱。
“给本座好好待在这里，等祈伯言来接你！别想玩什么花招！”宋桓向雪妒，又转头喝令侍者，“看着她！她若少了半根头发，本座要了你们的命！”
宋桓这才回头向管家，志在必得道：“……他说，什么时候换人？”
“这个……”管家却突然迟疑起来，“大将军……还……并没有同意交换。”
宋桓的神色一滞。转头看向雪妒，如此沉静美丽的女子，他又如此看重的人，——他不会不同意！
彩衣忙趁机上前，小心向宋桓，“大人也听到了，昭烈大将军位高权重，又与我家姑娘有过节，大将军只不要与我们姑娘为难便好，又怎么会将我们姑娘的生死吉凶放在心上？更何况是交换那极重要的桑姑娘？”
小池也趁机道，“——我们姑娘实在不能帮得上大人的忙，……不如，不如大人开开恩，放了我们姑娘，……”
宋桓没有理会两人，只向雪妒逼近两步，“你猜猜看，本座若动了你的半根头发，祈伯言会怎样？”
“你想怎么样？”彩衣警惕地挡在雪妒面前，“你若对我们姑娘无礼，王大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宋桓冷笑出声，“外头的人，只知道雪妒姑娘在宋府探望翩翩……”
彩衣咬一咬牙，“可是，我们姑娘若长久回不去，王大人定会察觉，还有永宁公主，她也不会不管——”
“不用长久。”宋桓话是朝着雪妒说，“只今日便好。你放心，祈伯言今日一定会以桑织来换你。”
雪妒探究的目光落在宋桓的脸上，她在揣测宋桓的心思。他究竟会用什么方法逼他就犯？眼下情形，她又如何才能逃离宋府的牢笼？
正想时，只听宋桓沉沉的声音又响起，“祈伯言诡计多端，本座是不会给他留缓神的时间！”逼近一步，表情阴黯：“本座今日只能委曲你……”
彩衣心一紧，忙上挡在雪妒前面，“你要做什么？”
宋桓并没有理会旁人，只转头向管家，“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管家道，“厨房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全都是赵王爱吃的菜色，十六楼的当家陪座姑娘们也在来的路上，鸿鲈寺卿、刑部的秦大人、大理寺的少卿等作陪的人也都在路上……”
彩衣看看宋桓，再看看管家，回头再看看雪妒一脸平静如秋水，半点不解管家话中之意。
但是，彩衣并不能看到雪妒的手心已渗出一层薄汗……，她已然猜知了什么。
“回大人，赵王还在刑部听审肃王的案子。……不过已经快结束了，咱们的人已经在刑部门外恭候着了。”管家道。
“去告诉祈伯言，今晚宋府设宴，酉时初刻，赵王亲来。……雪妒姑娘露面还是不露面，全在他一念之间。” 宋桓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酉时初刻，酉时初刻……
彩衣一脸茫然地转头向雪妒，拉着雪妒的衣角，“姑娘，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宋桓已转身向雪妒，“像你这般美貌蕙质的姑娘，但凡男人，谁不见而倾心？何况赵王风流？”话头一转，声音阴冷，“你放心，祈伯言是不会眼看着本座将你送到其它男人的面前。——他会来换你！”
小池似乎终于明白，一颗心瞬间悬起，“姑娘，听说赵王从前便对你……，天皇贵胄，咱们得罪不起！得立即想想办法，不能见赵王……”
雪妒没有说话。
彩衣脸也有些急得红了，凑近雪妒，“姑娘不知道，赵王从前与五姑娘在一起时，早先珍贵珠玉毫不吝啬，后来，珠嫩姑娘出了事，五姑娘跪地相求，赵王丝毫不念旧情。——赵王薄情，姑娘切不能与这赵王有什么瓜葛。”
雪妒不语。
小池见雪妒如此沉默，心亦急，免不得又劝导：“……当初，五姑娘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跟赵王的时候，仍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时候。姑娘你性子冷清，最是不会阿谀奉承、曲意讨好的，在赵王面前，只怕讨不得半点好处……”
雪妒缓缓开口，“……我若不见赵王，便只能一步步走进宋桓安排好的圈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