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离去, 堂上却仍然一片安静。

    筵席上的宾客们目睹了这一出戏, 虽是一出让人忍俊不禁的闹剧, 却没有人敢作半分议论……

    没有人敢将目光落在正端起茶盏的祈盎身上。

    没有人敢望向此时英雄气短的宋桓。

    当然,也没有人敢将目光落那位突然间冒出来的大将军夫人身上。

    远失赵王恩幸,近与大将军交恶。这进退维谷远忧近患的处境,让宋桓一时气懵?

    然而,从早年颠沛流浪、忍饥挨饿到如今锦衣卫指挥使,恐怕没多少人比宋桓更能明白忍一时之辱方可行万年之船的道理。——为今之计,俯首低头可保眼前安宁;针锋相对必会惨败而归……

    “蝼蚁尚且偷身。”宋桓移步向祈盎,“若非自保……下官实……无意冒犯大将军。下官糊涂,……请大将军……”

    祈盎虽执了茶盏, 视线余光却在雪妒身上。她正提裙起身。

    祈盎未看宋桓,站起身来向雪妒, “你今日没有车马,我……”本想说我送你回去, 话到嘴边, 却又改口,“我的人……送你回去。”

    陆向谦送了雪妒出去。

    祈盎这才转头向宋桓,声音已变得冷漠,“你, ——若再拿她作文章, 你的锦衣卫指挥使便不用当了……”

    宋桓软下三分, “下官不敢……”

    “桑织在何处?”祈盎的声音依旧冷漠。

    若蓄意欺瞒, 必不讨好, 宋桓回,“桑织姑娘因张辙一案,日夜不安,眼下,已在锦绣园自尽了……”

    自尽?!

    果然,宋桓以最快的速度杀了她。

    事已至此。

    祈盎没有作声,这是他早就意料到的事。只转头向林熙在淡淡吩咐一句:“将她尸骨送回杨州老家。”

    祈盎已转身离去。

    林熙在离开时,行到门口却留步,转身向宋桓:“宋大人口口声声说自己糊涂,大人可知自己糊涂在何处?”

    “不该以雪妒姑娘为质。”林熙在的话回荡在宋桓的耳朵里。

    ……糊涂?自己纵横朝野这么多年,何曾糊涂?更遑论如今日这般屈身俯首向他人告饶?

    仿佛是莫大的耻辱占据宋桓的脑海,胸脯起伏,青筋突出,飞身一转,一脚沉沉踢在祈盎用过的案几上。

    案几断作两截,案上的杯盘碟觞,并着珍馐美酒洒落一地,狼藉一片。

    周围下人们这一吓非同寻常,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喘,战战兢兢地垂首立着。

    管家深吸一口气。忙挪步到门口将大门掩上。方走近宋桓,安慰一句,“大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报仇?”宋桓脸上有愤怒,有不甘:如此周密筹划,到头来,却还是落得如此境地。

    管家见宋桓脸色,又道:“大人一向最擅长韬光养晦。”

    管家又道,“今日虽栽在大将军手上,可是大人想一想,咱们今日也得到了咱们最想要的结果,——那便是灭了桑织的口。没有了这个桑织,两案的所有证据便已彻底消毁。咱们最担心的秀女案和曾不患案,也经不能再威胁到大人了。”

    管家不愧是常年跟在宋桓身边的,这几句话颇让宋桓宽心。

    管家又道,“至于赵王那边,左不过便是一个女人的事,等过些时候,小的四处去物色些丽色女子孝敬过去,赵王的怨气便也消了。”

    宋桓沉下气来,“本座如今最担心的,是祈伯言不会就此甘休。”揉一揉太阳穴,不胜疲倦。

    “这一点大人不必忧心。”管家宽慰,“只要咱们不动雪妒,大将军应不会与咱们为难。咱们暗中蓄势,便可趁势而为。”又老谋深算道,“大将军自恃权势和谋略过人,常不将人放在眼里。他日大将军论败,必败在他这孤高自傲、目中无人的性情上头。”

    这一点宋桓自然是知道的,抬起头来向随从命令:“随时留意祈伯言的行踪,收集可以给祈伯言罗织罪名的一切人证物证,”眼中突然露出凶光 “若有谁让祈伯言发现了迹象,暴露了身分,本座让他以死陪葬。”

    众人脸色一白,诺诺应是。

    纪纲揉一揉太阳穴,事情就这样一步步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陆向谦一路护送雪妒回尚书府,到门前时,才发现时辰已晚,尚书府早落了门闩。

    尚书府当值的人一听外面是雪妒回来了,忙开了门,高兴道,“老爷睡前还吩咐人说,明日一早再去宋府接姑娘呢。不想这便回来了。”

    仆人们一路絮絮叨叨,“姑娘去别的府上探望人也便罢,偏偏是去那宋府。姑娘可不知道,老爷这几日极是担心,叫人去宋府问好几回……”

    雪妒先去了十六姨的房间。

    十六姨人老了本就睡得浅,一听外面喧闹,便醒了过来,知是雪妒回来,早便从床上起来,又着人点了灯。才欲下床,便听见了脚步声。

    一角罗裙在门口闪过,雪妒已进了屋。

    十六姨站起身来,“这几日,姑爷可担心坏了,……你应当先去看过你爹才是——”

    雪妒见十六姨如今脸色好多了,手上腕上的刀伤也去了纱布,放下心来,又问了十六姨的腿伤,听说无大碍,总算宽了心。

    十六姨执了雪妒的手坐下,“宋府那种地方,以后不要再去了,省得姑爷担心。”又道,“纵使四姑娘想和你说话,你也可以让她到你这里来……宋桓的阴险狡诈你又不是不知道……”

    “放心罢,”雪妒安慰,“没事。”

    十六姨眼见雪妒好好地回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又想起一件事来,遂问,“前些日子,应天府下了两日大雨,电闪雷鸣,你可吓着了?”

    十六姨身边服侍的一个丫鬟一听,忙向雪妒道,“姑娘有所不知,十六姨那一夜里,连眼都没合一下,整夜坐立不安,担心姑娘出什么事……”

    雪妒想着十六姨上了年宋,还要为自己的事担心,心底一酸。

    “如今我的身上也大好了,回头便和你一起回鉴湖。在京城住得久了,也想回鉴湖清静清静。” 十六姨又道。

    雪妒心知十六姨是不放心自己,因又想着若十六姨随自己离开,便只有十四姨一个人在尚书府,依着魏夫人的性子,不一定会再在尚书府待下去。这样一来,王大人正病着,却又不免为魏夫人多费心思。雪妒想至此,摇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在鉴湖住得很好。”

    十六姨不同意,“如今已是暮春,等入了夏……”

    入了夏,雷雨天气也便多了。

    小池听出了十六姨的言外之意,不等雪妒说话,便已道,“十六姨有所不知。鉴湖四梅精舍的太太,和我们姑娘极是投缘。上回滚雷的那日晚上,为了咱们姑娘,这位太太可是弹了大半夜安神的曲子,一直到天亮雷声停才作罢。”

    “真的?”十六姨有些吃惊,心头舒一口气道,“倒是个好人家……我就略放些心了。”

    话音才落,便有人进来,说是老爷请小姐过去。

    雪妒到王大人的屋里时,王大人已坐在外间的椅上了。灯光下,王大人脸上仍有些久病之态,身上披了一件厚氅,看得出来是刚起了床。

    王大人示意雪妒坐下,道,“宋府的人说,是茹姑娘留了你在宋府,可是真的?”

    雪妒没有否认。

    她并不想让王大人无谓担心。

    王大人在京已久,对宋桓的行事为人自然是知晓的,仍心存怀疑,“可有为难你?”见雪妒没有说话,又道,“若真如此,你需得告诉爹。王家的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雪妒摇了摇头,正好看见桌旁小几上有一方丝绢,碧叶镶边,中间绣了一枝御衣黄的牡丹,雪妒认得出,那是魏夫人的丝绢。——将随身之物遗落在王大人的房中,……她也肯来王大人的房里看望了么?

    雪妒正想着,又听王大人道,“早先宋府的人说,会有人送你回来。……方才下人们却告诉我,说是大将军府上的人送你回来的,怎么回事?”

    若是什么也不说,只怕王大人会更不放心。“今日宋府设宴,他也在。”

    这个“他”,自然是大将军。

    王大人见雪妒不愿多说。想着人也好好地回来了,便也不再多盘问,只道:“孤山以后,大将军没再去鉴湖与你生事,这原本是好的。”眉头慢慢蹙起,“可是,他如今让人送你回来,是不是又……”

    雪妒没有说话。

    “你若不想再与大将军有纠缠,”王大人轻叹一口气,“你十五叔在泉州的生意忙完,会来京一趟,你若愿意,我让他带你回济南。……济南风景好,气候宜人。你性子爱静,正好从前你祖父留下几处园子,有你喜欢的地方……”

    回济南也没有什么不好,远离京城,远离过往,远离回忆,远离一切。

    雪妒没有拒绝。

    烛火明亮,窗外的夜色更深。王大人点一点头,“天晚了,去歇着罢。”

    雪妒迈出门槛,身后传来王大人的话,“你娘……晓桐……也很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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