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 眼神里渐渐敛去了笑意, 抬头时, 道,“伯言今日突然回京,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果然,话不出两句便切入正题了。

    宋桓暗自在心里捏了一把汗,依祈伯言的行事风格,断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虽自己已赵王面前灌了迷魂汤,可是赵王并不昏庸,加之桑织在祈伯言手中,若事情真的说穿, 便棘手了。

    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提壶向宋桓斟满了茶, 险些溅了茶汤。

    宋桓眉头一皱,添茶倒水的事何时成了管家来做?让旁人看见, 还以为宋府无人了。

    正气恼时, 只见管家已趁机俯身附耳,“大人,抓到了桑织,关在后苑耳房。”

    什么?

    宋桓转头看见管家笃定的眼神, 眼中一时难以置信, 那种绝处逢生之感便如久旱遭逢甘霖, 久病得良药一般, 悬了这么多日的心……终于慢慢落地。

    “大人, ”管家又附耳,“如何处理?”

    “一丈白绫。”宋桓以茶掩口,断然又道两字,“立即。”抬头时,正望见对面的祈盎,他的眼神深邃难测。

    宋桓慢慢坦然,即使对面那个人的深不可测又如何,只要桑织不在他手上,事情便好办得多。

    祈盎从容转头,回答赵王方才的问话,“殿下可知,方才雪妒姑娘为何弹奏一曲《龙朔操》?”

    “你回京和《龙朔操》有关么?”赵王略有些不满。

    “确实有关。”祈盎直言。

    “《龙朔操》,”赵王低吟一遍,“你是音律上的行家,你且说说。”

    祈盎抬头,“三国时司徒王允巧使连环计,董太师大闹凤仪亭的故事,殿下博闻强识,应当记得……”

    为何又说起三国旧事?宋桓寻思。

    宋桓深知,自打将雪妒送到赵王面前,和大将军府的梁子便算是结下了。为今之计,只有联合赵王构陷祈伯言,让他彻底失势,自己才能安枕。

    “三国美人的风流韵事,只怕无人不晓。”宋桓正心潮涌动时,只听赵王又开口,“王允为除去董卓,先将义女貂蝉假意许给吕布,后又将此女献给董卓。貂蝉暗中配合王允挑拨董吕二人关系,终使董卓在凤仪亭与吕布翻脸而大打出手,最后为吕布所杀。”

    赵王言及此,忽然抬头,皱眉向祈盎,“可是,这与雪妒姑娘的《龙朔操》有何关系?”

    “殿下可记得,任红昌(貂蝉原名)初见董卓时,弹的便是一曲《龙朔操》?”

    “哦?”赵王疑惑,“这个,本王倒不知。”祈盎道。“宋府设宴与司徒府设宴如出一辙。惊蛰看穿了这一点,为应景,才弹了这一曲《龙朔操》。”

    雪妒的心一颤:他居然能看出她的用意,且还说了她想要说的话。转念一想时,亦渐渐坦然:原本他的智谋和行事手段便不容小觑。

    “应景?”赵王已含笑望向雪妒,“雪妒姑娘应的是什么景?”

    祈盎已接过话,“惊蛰应的是连环计之景。”

    赵王和宋桓正惊愕时,祈盎锐利的目光已落在宋桓脸上,“只是,今日巧使连环计的人,不是司徒王允,而是宋大人了——”

    话音一落,满座窃窃私语之声四起。

    宋桓心头惊怒,祈伯言这反戈相击、指鹿为马的话实是让人猝不及防。

    赵王怀疑的目光落在宋桓脸上,正好将宋桓一瞬间的惊疑看在眼里。

    祈盎身后的林熙在早已明白祈盎的打算,顺势上前,向宋桓,“大人先将雪妒姑娘引荐给大将军,今日为何又背地里将雪妒姑娘引荐给赵王?大人这是效法司徒王允蓄意离间殿下和大将军么,大人这么做有何居心?”

    “我倒要提醒林副统领,说话得讲究凭据。”宋桓早已恢复冷静,向林熙在,“殿下面前,岂容你信口胡言,你以为殿下会信么?”

    “信口胡言?”林熙在毫不示弱,“雪妒姑娘一直在大人你的掌控之中,雪妒姑娘要弹《龙朔操》,大将军岂会提前知道?——除非,这本就是雪妒姑娘所看到的事实。”略一顿,又道,“当着殿下的面,大人还没有回答离间殿下和大将军有何居心?”

    宋桓冷静向赵王:“殿下明察,这雪妒聪颖狡猾是出了名的,她故意弹奏《龙朔操》,定是另有诡计……”

    赵王轻啜一口茶,随口道,“宋大人这么评说一位佳人,真的好么?”

    祈盎气定神闲地抿一口茶,抬头看宋桓,漫不经心地向宋桓,“殿下向来仁德宽厚。大人今日行此计,是欲将殿下比作的骁勇技绝、威震夷狄的吕布,还是人神共疾、异代同愤的董卓?”

    这话听些来有些不善。

    宋桓忙离席向赵王,“殿下明察,下官纵有天大的胆子,又岂敢将殿下与奸贼董卓相比?”

    林熙在本知祈盎言语间给宋桓下套,趁势质问,“那么,大人是想将殿下比做吕布么?吕布狼子野心,背父恩而诛董卓,叛道义而杀丁原。大人将殿下比作吕布,是让天下人以为殿下如吕布一般弑君忤上、反复无常之人么?这样的话若让陛下得知,大人是存心想让皇上和殿下父子相隙,君臣离心么?”

    宋桓脸色气作紫红,怒不可遏地向林熙在,“谁给了你胆子,让你在这里血口喷人!”又转头俯身向赵王,“殿下明察,姓林的这一番子虚乌有的话,分明是想替大将军抢走雪妒,下官一心为殿下,殿下千万不要为小人谗言所蒙蔽。”

    赵王今日本是乘兴而来,却没料到中途出现这样扫兴的情形。心里早有了忿意,无论是对祈盎不请自来横刀夺爱,还是宋桓这虚实难辨的心怀不敬。

    “抢走雪妒?”祈盎斜睨一眼宋桓,淡淡开口,“当初你将雪妒介绍给本将军时,可并非如是说。”

    宋桓向来跋扈,何曾受过这等憋屈宋桓看着祈盎说谎亦如此淡定,早已怒不可遏。然碍于赵王和祈盎的身份,也只能强行压住……

    座上,久坐不语的赵王抬头看一眼宋桓,终于发话,声音倒是冷静优缓,“本王倒是很想知道,宋大人是如何将雪妒姑娘相荐给伯言的?”

    “殿下,这根本是没有的事……”宋桓力辩。

    祈盎慢饮一口茶,方向宋桓,“如今你府上最得爱护的姬妾茹翩翩,可是小鸿轩之人?”

    “没错。”宋桓警惕道,“你休想扯上翩翩,这不关翩翩的事。”

    “你和茹翩翩是什么时候成的亲?”祈盎不紧不慢地问。

    “去年正月。”宋桓坦然直言。

    “雪妒姑娘可也是小鸿轩的人?”祈盎又问。

    “这一点应天府谁人不知?”宋桓答。

    “看来,宋大人并未忘记这些……”祈盎又问,“那大人为何独独忘记去年春初也便是大人新婚前后,将茹翩翩的轩中姐妹雪妒姑娘引荐给本将军这件事?”

    去年春初?

    座上的赵王听至此,忽然心生怒意:去年春初梨园盛会后,自己多番打听雪妒,宋桓不凭着府中姬妾的便利帮忙打听也便是了,竟还在这个时候将雪妒另行引见给祈伯言!

    “殿下,这是诬陷。”宋桓慌忙转身向赵王解释,“殿下也是知道的,大将军纵横疆场多年,深谙谋略与算计。他这一番子虚乌有的言辞,无非是想从殿下手中夺去雪妒。——万请殿下明察。”

    “谋略与算计?”林熙在一听,忙开口道,“事实面前,何须算计?”

    “殿下面前,凡事得讲证据!”宋桓忙道,“大将军若所言属实,有何证据?”

    证据?

    祈盎举杯的手有难以察觉的一顿。

    不是没有证据,只是怕她难堪,在满堂宾客的筵席之上。

    宋桓见祈盎表情微滞,心头渐松,急忙转身向赵王,“殿下也看见了,大将军无话可说。可见大将军所言皆虚。”又趁机道,“去年梨园盛会之后,大将军必也知殿下曾打听雪妒一事,大将军不以雪妒相荐便罢,却一意横刀夺爱,这完全是枉顾君臣人伦,其罪昭著,不容推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熙在一听,护主上前,“雪妒姑娘与大将军早便相识,又有宋大人引介在后,如何说是横刀夺爱?”

    “早便相识?”宋桓冷笑一声,“这话有何证据?”

    “证据?”林熙在道,“去年初春,梨园盛会之前,兵部的成副将,李副将等随大将军外出围猎,在京外一湖畔遇到雪妒姑娘。成副将、李副将这些人都可以作证……”

    宋桓冷哼一声,“这些人都是大将军的心腹旧将,他们的证辞,如何信得?”

    林熙在一气,“你若不信……”正欲将雪妒姑娘随军北征一事道出,又反应过来,若道出此事让雪妒姑娘脸上难堪,恐被责怪。忙转口,“你若不信,……永宁公主也可作证。”

    永宁公主?

    众人瞬间一惊。

    永宁公主怎么会知道雪妒姑娘和大将军的事?

    赵王见林熙在神色笃定,不像说谎,早将事情斟酌出了几分。然而,宫中蓄意隐瞒小蛮的真实身份,赵王自然要保护妹妹声誉,不任人瞎猜测,只道,“胡说,这样的事,公主岂会知晓……”

    雪妒冷眼看两方争执,静坐不语。

    她既不愿那位极人臣的赵王对她心生向往,也不愿趋附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将军。——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必须从宋府脱身。

    脱身。

    要达成这一个目的,她没有选择,只能站在大将军一边。

    可是,此时的情形,赵王分明既怀疑宋桓,又不全信祈盎。

    抬腕时,隔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她似乎能感觉得到臂间轻纱下箭创的微微伤痕,——那是北征途中,为他所射伤的印迹。

    塞外,他曾与鞑靼王爷贺希格对峙,时隔多年,他仍能清晰地记得贺希格和兀良哈辽王说过的话。像他那样慎密周全的人,不可能不记得曾亲手射伤她。

    这是最好的证据!

    那么,当着赵王的面,他为什么不说?

    还是,他真的是忘记了?

    有下人过来斟酒。

    雪妒伸手,欲要端起酒觞。

    忽尔手滑,酒觞掉落案上,咚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雪妒这边。

    酒觞左右摇晃间,果酒溅了一几。

    赵王一惊,忙向下人,“快去清理,可有酒污了雪妒姑娘罗裙?”

    丫鬟们奔忙一团,到底还是果酒溅了一几……

    溅了一几?

    酒觞?

    ——箭伤么?

    只有祈盎能猜测出,平静如她,此时在给谁暗示?暗示什么?

    一番忙乱之后,堂上慢慢地静了下去。

    这样安静的时刻,祈盎缓缓抬头向雪妒。声音是难得的关切与温和,“姑娘臂上的箭伤,本将军记得去年天寒微溃,留得伤疤形似一朵初开茉莉。今春,箭创可有再痛?”

    这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王的神色蓦然一僵——

    所有人的神色怔住!

    去年天寒微溃?去年?去年一年,雪妒在应天府消失了踪迹,大将军如何知晓此事?

    臂上,箭创,初开茉莉……

    ——男女有别,雪妒姑娘身上伤,大将军如何知道这般仔细?

    赵王的心被冷水浇下:这么说,雪妒和伯言的亲近,已至肌肤——

    宋桓的背上早落下冷汗,他如何不知祈盎这一番话的轻重份量?慌乱之中,忙俯身向赵王:“殿下,这其中必定有误会——”

    “误会?”林熙在心中也没有了先前的顾忌,大声道,“当初雪妒姑娘随大将军北征,宋大人可知道,一军上下都呼雪妒姑娘为什么?”

    赵王、宋桓和座上所有宾客一惊,雪妒姑娘随大将军北征?

    赵王曲起的手指不由一动:他二人一同北征,又该是怎样的情分?

    众人正神思间,宋桓向林熙在,“叫什么?”

    “——大将军夫人!”

    “胡说……”宋桓应声强辩。

    “胡说?”林熙在反问,“你以为雪妒姑娘自去年梨园盛会后,便再也未在应天府露过面是去了哪里?”

    原来她果然在北征军中。众人恍悟。

    宋桓的心一落千丈。

    林熙在丝毫不顾众人如雷击一般的表情,又向宋桓,“大人若还想要证据,此事北征军军医帐上下,亲兵营上下,还有军中千户以上的将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宋大人只需随便打听,便知真假。”

    这么多证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也都看得出来,林副统领此话,绝非虚言。

    宋桓饶是沉稳,亦不由颓然地后退一步,无力向赵王,“殿下,此事必有蹊跷……”

    蹊跷?

    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蹊跷?

    赵王虽好美色,但向来知分寸识大体,冷漠的目光停在宋桓身上,只道:“宋大人今晚邀本王来,是存心拿本王和伯言消遣的么?”言罢,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青楼雪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白晓妆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白晓妆并收藏青楼雪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