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梅精舍。
祈太太坐在窗前翻看一卷发黄的佛经。放下经卷, 喝了一口茶，向旁边的林嬷嬷, “怎么不见伯言，伯言又去了哪里？”
“回太太的话, ”林嬷嬷道, “大将军还在后院晨练呢。”
太太撇去几星茶沫，“伯言这两日一直没出去么？”
“回太太, 没有。”嬷嬷答。
“我是说……”太太抬头，“伯言有没有去过别院那边？”
嬷嬷旋即明白太太心中所想，会心一笑, “太太放心罢, 没有呢。”
太太端起茶盏：若伯言真对雪妒有意, 两人住得如此之近，伯言不可能沉得住气, 几日里, 竟半点也不想去别院那边看一看？
嬷嬷又笑：“大将军的为人, 太太还不了解么？大将军心里既是已有属意的姑娘，那就不会再……”
另一嬷嬷亦笑道，“前日大将军忧心雪妒姑娘, 还不是因为小王爷的缘故——”
太太点点头，“只是伯言这孩子, 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有些看不明白：既是早有喜欢的姑娘,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却为何总是瞒着我们？”
“……或许时机还未到呢, ”林嬷嬷道。
话音才落，便有下人来传话，说是大将军晨练已经回来，让林嬷嬷过去一趟。
“你快去罢。” 太太吩咐林嬷嬷。
从后院回来时，祈盎仍是晨练的箭袖装束。衣衫的前胸和后心处尽皆汗湿，尚未来得及换下。
嬷嬷自小看祈盎长大，虽眼前的大将军早已是魁峻高大的丰神男子，却仍觉是从前国公爷鞭子下的坚韧男童，仍像关心小孩子一般，“早上的天凉，大将军不如去换件衣衫，回头着凉了，太太又该担心。”
“嬷嬷多虑了，”陆向谦替祈盎道，“大将军的身板，刀光剑影里穿梭来去也没问题，这五月天的凉气算个什么？”
嬷嬷一笑，“陆统领说的是。”又向祈盎，“大将军急让我来，有何事？”
祈盎将手上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时，看着林嬷嬷，“雪妒姑娘往日里，是怎样才肯来精舍？”
嬷嬷一时以为听错，“大将军……说谁？”
“篷门别院的雪妒姑娘。”祈盎不动声色地重复。
嬷嬷回过神来，忙道，“……雪妒姑娘不甚外出。往日里，除非太太叫人去唤，……才会过来。”
祈盎又问，“那，太太怎样才会唤雪妒过来？”
看大将军这般迫切地让雪妒姑娘过来的心思，莫非真是对雪妒姑娘上心了么？嬷嬷又一惊。
“嬷嬷，”陆向谦见嬷嬷失神，提醒，“大将军问你话。”
“哦……精舍里若是做了雪妒姑娘爱吃的东西，或是太太得了好字画……，想请雪妒姑娘一并欣赏时，会唤雪妒姑娘来。”
祈盎食指轻扣一下茶几，抬头问，“雪妒爱吃什么？”
嬷嬷又是一惊，旋即回，“雪妒姑娘爱吃茉莉花糕。”
“好，”祈盎神色泰然地看着嬷嬷，道：“去吩咐厨房，今日就做茉莉花糕。”
祈盎起身回房，行至门口忽尔转身，回头道，“我和嬷嬷的话，不必让母亲知道。”
嬷嬷一脸疑惑地退出，一边暗想：如此看来，太太的担心并非多余了。
祈盎行了几步，又向陆向谦：“你去将我上次带回来的那幅李的《行乐图》拿去给母亲。”
“是。”然陆向谦心中却不解：大将军今日刻意让雪妒姑娘来精舍，究竟是有什么缘故？”
*
小池跟着精舍的嬷嬷在廊下摘菜，瞧着院子里时不时有好些身形高大的男子进出，这些人一个个燕颔虎颈、雄姿英发，并不像是普通的家仆。
小池不由向嬷嬷，“这些人都是什么人？”
嬷嬷笑回，“……我们家公子的人。”
“公子？侍从？”小池心中疑惑：他家的公子是做什么的？
嬷嬷不答，抬头时见太太在窗前整理佛经。
“李嬷嬷的茉莉花糕就快做好了，我记得你喜欢那个味道，便叫了你来。”太太抬头看一眼雪妒。她正翻一卷经书，如画眉目间，有一丝心不在焉的惆怅之态。
太太将这情形瞧在眼里，慈爱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彩衣在旁，应声回答道，“昨日里，京城来人说，夫人身体不适……”
“可有大碍？”太太自然能猜到是平安郡主。
“没什么大碍，便是受了些凉，”彩衣又道，“可是，我们姑娘不知……”
太太看一眼雪妒，眼前这个姑娘，平静而恬淡的容颜，难以看出丝毫坎坷和不幸的痕迹。
太太将佛经叠好，随口道：“佛典里一段偈语。佛主问弟子：‘世间何为最珍贵？’弟子曰：‘已失去和未得到。’……佛主不语。”
太太将佛经用檀木镇纸镇好，又道，“经年之后，历沧桑巨变。佛主再问时，弟子答：‘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正拥有！’”
雪妒自然听得出祈太太话里的意味。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正凝神处，外面有下人来报，“太太，花糕已经备好了。”
太太执了雪妒的手往餐厅去，桌上是些家常的菜肴，菜式却做得精致。
太太环视一圈，不见祈盎，问：“没去叫公子吗？”
公子？
小池和彩衣心中暗怀期待，这精舍的公子从未露过面，每次回精舍时，只得看得到一群高大整肃的侍从，也不知这家的公子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回太太，”一旁丫鬟道，“公子说，不过来了，让太太先用膳，不必等。”
小池和彩衣心中未免有些失落。
可是祈太太却想：伯言有意回避雪妒，自己有时候的确多虑了。
可是，不吃饭怎么行？
太太心里总是挂心儿子，吩咐丫鬟，“着人将饭食送到公子房里。”言罢，又亲自夹了祈盎爱吃的菜放进雕花食盒。
*
湖风送来湖上的荷香，风扬起餐厅蝉翼纱帘，差点将花几上新供的一瓷瓶鲜花打翻。
二人正用膳时，忽然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密集、钝重而整齐，只有硬底官靴才会有的声音。这是一向清宁远幽的鉴湖所从来没有过的声响。
“里面的人，统统都出来——”一声厉喝破空而响，那声音严厉而暴戾，打破一院宁静。
太太和雪妒惊讶，应声停箸，移步至窗前，却看到院门前已围了乌压压的一群差吏，少说也有三四十人，手中一色是明晃晃的官刀。
当先的武官推门入院，大喝：“里面的人，都出来——”
一嬷嬷行至门口，对着满院怒目的官吏，语调从容不惊：“官爷们在哪个衙门高就？今日到此是有何事？”
为首的官吏拿出一块令牌，在嬷嬷前面一比划，嚣张道：“刑部和大理寺查办肃王党羽一案，这里涉嫌窝藏嫌犯，所有人都出来，接受检查……”
肃王党羽？
窝藏嫌犯？
何出此语？太太一惊，便要迈步出去。
刚行至门口，却见一魁伟的男子掀帘进来，朝着祈太太恭敬道：“公子说了，太太和雪妒姑娘继续用膳，不必理会。”
雪妒和众人立在窗前，看着门外官差来势汹汹，不依不挠，心里莫名有些担忧。
雪妒忽尔想起前几日回应天府，偶听尚书府的人说起：肃王一案，但凡有牵连者，尽皆下狱论罪，处以极刑，绝不容情，也难怪这群官吏如此有恃无恐……可是，雪妒不明白，鉴湖地处幽远，人迹罕至，怎会有肃王党羽？
“都出来——”门口的官差不耐烦地厉声高喝，“再不出来，别怪本官不客气——”刑部的官差耐心仿佛已经用尽，朝身后虎视眈眈的差吏一挥手，“进屋搜，绝不可放过任何一处——”
差吏们怎会错过这样好一个立功的机会，如一群饿虎一样，便要扑进屋去。
雪妒站在窗前，淡淡的远山眉微微一蹙，这帮人一进屋，精舍布置如此考究，只怕要狼藉满地了……
正担心时，却见门口走出一长身男子，身板笔挺魁梧，小池一看那装扮，便知是精舍公子的人。
那侍卫只拿不屑的眼神扫一眼阶下的带刀差吏，漫不经心道一句：“这里，是你们能搜的吗？”
扑在前面的人一时被眼前这人的气势唬住，不由停了步。
那侍卫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
餐厅里的人站在窗前，并不能瞧见那腰牌上刻了何字。
却只见当先的那官差腿一软，已单膝跪在了地上：“下官该死，下官有眼无珠——”
一群恶虎般的差吏顿时泄了气，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丫鬟们瞧着窗外这戏剧般的一幕，一时面面相觑：刑部位列六部，又主管刑狱，权势极大。此番追查肃王党羽，又有皇命在手，却为何一看到侍卫的腰牌便软了脊梁？
——精舍的这位公子，是什么来路？
祈太太坐在窗前翻看一卷发黄的佛经。放下经卷, 喝了一口茶，向旁边的林嬷嬷, “怎么不见伯言，伯言又去了哪里？”
“回太太的话, ”林嬷嬷道, “大将军还在后院晨练呢。”
太太撇去几星茶沫，“伯言这两日一直没出去么？”
“回太太, 没有。”嬷嬷答。
“我是说……”太太抬头，“伯言有没有去过别院那边？”
嬷嬷旋即明白太太心中所想，会心一笑, “太太放心罢, 没有呢。”
太太端起茶盏：若伯言真对雪妒有意, 两人住得如此之近，伯言不可能沉得住气, 几日里, 竟半点也不想去别院那边看一看？
嬷嬷又笑：“大将军的为人, 太太还不了解么？大将军心里既是已有属意的姑娘，那就不会再……”
另一嬷嬷亦笑道，“前日大将军忧心雪妒姑娘, 还不是因为小王爷的缘故——”
太太点点头，“只是伯言这孩子, 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有些看不明白：既是早有喜欢的姑娘,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却为何总是瞒着我们？”
“……或许时机还未到呢, ”林嬷嬷道。
话音才落，便有下人来传话，说是大将军晨练已经回来，让林嬷嬷过去一趟。
“你快去罢。” 太太吩咐林嬷嬷。
从后院回来时，祈盎仍是晨练的箭袖装束。衣衫的前胸和后心处尽皆汗湿，尚未来得及换下。
嬷嬷自小看祈盎长大，虽眼前的大将军早已是魁峻高大的丰神男子，却仍觉是从前国公爷鞭子下的坚韧男童，仍像关心小孩子一般，“早上的天凉，大将军不如去换件衣衫，回头着凉了，太太又该担心。”
“嬷嬷多虑了，”陆向谦替祈盎道，“大将军的身板，刀光剑影里穿梭来去也没问题，这五月天的凉气算个什么？”
嬷嬷一笑，“陆统领说的是。”又向祈盎，“大将军急让我来，有何事？”
祈盎将手上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时，看着林嬷嬷，“雪妒姑娘往日里，是怎样才肯来精舍？”
嬷嬷一时以为听错，“大将军……说谁？”
“篷门别院的雪妒姑娘。”祈盎不动声色地重复。
嬷嬷回过神来，忙道，“……雪妒姑娘不甚外出。往日里，除非太太叫人去唤，……才会过来。”
祈盎又问，“那，太太怎样才会唤雪妒过来？”
看大将军这般迫切地让雪妒姑娘过来的心思，莫非真是对雪妒姑娘上心了么？嬷嬷又一惊。
“嬷嬷，”陆向谦见嬷嬷失神，提醒，“大将军问你话。”
“哦……精舍里若是做了雪妒姑娘爱吃的东西，或是太太得了好字画……，想请雪妒姑娘一并欣赏时，会唤雪妒姑娘来。”
祈盎食指轻扣一下茶几，抬头问，“雪妒爱吃什么？”
嬷嬷又是一惊，旋即回，“雪妒姑娘爱吃茉莉花糕。”
“好，”祈盎神色泰然地看着嬷嬷，道：“去吩咐厨房，今日就做茉莉花糕。”
祈盎起身回房，行至门口忽尔转身，回头道，“我和嬷嬷的话，不必让母亲知道。”
嬷嬷一脸疑惑地退出，一边暗想：如此看来，太太的担心并非多余了。
祈盎行了几步，又向陆向谦：“你去将我上次带回来的那幅李的《行乐图》拿去给母亲。”
“是。”然陆向谦心中却不解：大将军今日刻意让雪妒姑娘来精舍，究竟是有什么缘故？”
*
小池跟着精舍的嬷嬷在廊下摘菜，瞧着院子里时不时有好些身形高大的男子进出，这些人一个个燕颔虎颈、雄姿英发，并不像是普通的家仆。
小池不由向嬷嬷，“这些人都是什么人？”
嬷嬷笑回，“……我们家公子的人。”
“公子？侍从？”小池心中疑惑：他家的公子是做什么的？
嬷嬷不答，抬头时见太太在窗前整理佛经。
“李嬷嬷的茉莉花糕就快做好了，我记得你喜欢那个味道，便叫了你来。”太太抬头看一眼雪妒。她正翻一卷经书，如画眉目间，有一丝心不在焉的惆怅之态。
太太将这情形瞧在眼里，慈爱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彩衣在旁，应声回答道，“昨日里，京城来人说，夫人身体不适……”
“可有大碍？”太太自然能猜到是平安郡主。
“没什么大碍，便是受了些凉，”彩衣又道，“可是，我们姑娘不知……”
太太看一眼雪妒，眼前这个姑娘，平静而恬淡的容颜，难以看出丝毫坎坷和不幸的痕迹。
太太将佛经叠好，随口道：“佛典里一段偈语。佛主问弟子：‘世间何为最珍贵？’弟子曰：‘已失去和未得到。’……佛主不语。”
太太将佛经用檀木镇纸镇好，又道，“经年之后，历沧桑巨变。佛主再问时，弟子答：‘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正拥有！’”
雪妒自然听得出祈太太话里的意味。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正凝神处，外面有下人来报，“太太，花糕已经备好了。”
太太执了雪妒的手往餐厅去，桌上是些家常的菜肴，菜式却做得精致。
太太环视一圈，不见祈盎，问：“没去叫公子吗？”
公子？
小池和彩衣心中暗怀期待，这精舍的公子从未露过面，每次回精舍时，只得看得到一群高大整肃的侍从，也不知这家的公子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回太太，”一旁丫鬟道，“公子说，不过来了，让太太先用膳，不必等。”
小池和彩衣心中未免有些失落。
可是祈太太却想：伯言有意回避雪妒，自己有时候的确多虑了。
可是，不吃饭怎么行？
太太心里总是挂心儿子，吩咐丫鬟，“着人将饭食送到公子房里。”言罢，又亲自夹了祈盎爱吃的菜放进雕花食盒。
*
湖风送来湖上的荷香，风扬起餐厅蝉翼纱帘，差点将花几上新供的一瓷瓶鲜花打翻。
二人正用膳时，忽然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密集、钝重而整齐，只有硬底官靴才会有的声音。这是一向清宁远幽的鉴湖所从来没有过的声响。
“里面的人，统统都出来——”一声厉喝破空而响，那声音严厉而暴戾，打破一院宁静。
太太和雪妒惊讶，应声停箸，移步至窗前，却看到院门前已围了乌压压的一群差吏，少说也有三四十人，手中一色是明晃晃的官刀。
当先的武官推门入院，大喝：“里面的人，都出来——”
一嬷嬷行至门口，对着满院怒目的官吏，语调从容不惊：“官爷们在哪个衙门高就？今日到此是有何事？”
为首的官吏拿出一块令牌，在嬷嬷前面一比划，嚣张道：“刑部和大理寺查办肃王党羽一案，这里涉嫌窝藏嫌犯，所有人都出来，接受检查……”
肃王党羽？
窝藏嫌犯？
何出此语？太太一惊，便要迈步出去。
刚行至门口，却见一魁伟的男子掀帘进来，朝着祈太太恭敬道：“公子说了，太太和雪妒姑娘继续用膳，不必理会。”
雪妒和众人立在窗前，看着门外官差来势汹汹，不依不挠，心里莫名有些担忧。
雪妒忽尔想起前几日回应天府，偶听尚书府的人说起：肃王一案，但凡有牵连者，尽皆下狱论罪，处以极刑，绝不容情，也难怪这群官吏如此有恃无恐……可是，雪妒不明白，鉴湖地处幽远，人迹罕至，怎会有肃王党羽？
“都出来——”门口的官差不耐烦地厉声高喝，“再不出来，别怪本官不客气——”刑部的官差耐心仿佛已经用尽，朝身后虎视眈眈的差吏一挥手，“进屋搜，绝不可放过任何一处——”
差吏们怎会错过这样好一个立功的机会，如一群饿虎一样，便要扑进屋去。
雪妒站在窗前，淡淡的远山眉微微一蹙，这帮人一进屋，精舍布置如此考究，只怕要狼藉满地了……
正担心时，却见门口走出一长身男子，身板笔挺魁梧，小池一看那装扮，便知是精舍公子的人。
那侍卫只拿不屑的眼神扫一眼阶下的带刀差吏，漫不经心道一句：“这里，是你们能搜的吗？”
扑在前面的人一时被眼前这人的气势唬住，不由停了步。
那侍卫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
餐厅里的人站在窗前，并不能瞧见那腰牌上刻了何字。
却只见当先的那官差腿一软，已单膝跪在了地上：“下官该死，下官有眼无珠——”
一群恶虎般的差吏顿时泄了气，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丫鬟们瞧着窗外这戏剧般的一幕，一时面面相觑：刑部位列六部，又主管刑狱，权势极大。此番追查肃王党羽，又有皇命在手，却为何一看到侍卫的腰牌便软了脊梁？
——精舍的这位公子，是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