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的居处虽舒适, 然因着这两日鉴湖发生的事,雪妒一直睡得不踏实。

    夜半时, 雪妒摸索着从榻上坐起,却惊醒了门口浅睡的彩衣。

    “姑娘择榻睡不着么?”彩衣见雪妒没有回答, 揉了揉睡眼, 又道:“姑娘明日还要随太太去无漏庵,早些休息……”

    雪妒从衣架上拿过衣服, 道,“太太好像还没睡……”

    “太太每日戌时前便休息了。”彩衣答。

    雪妒穿好鞋,“外面还有琴声……”

    彩衣侧耳细听, 半晌方道, “可是, 我只听到了风声,……今晚, 外面湖风大, 恐是姑娘听错了……”

    雪妒没有多言, 推开门径直出了去。

    鉴湖夜里凉,彩衣忙爬下床,拿起一件素色淡花的披风便追了出去。

    廊下的一盏风灯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摆, 映出满院花树暗影参差迷离。

    雪妒寻着那依稀难辨的琴声走到后院,发现太太平日幽居的草屋里还亮了灯。

    进了草屋, 发现里面竟空无一人, 屋内的竹帘卷起, 里面陈有满墙书架和一张巨大的楠木宽案, 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皆是名贵珍品。书案后摆放着楠木宽椅,上面随意地搭了件月白暗纹的外袍。

    上好的一品端砚里,新磨的玄玉墨散发着淡淡墨香,砚上随意搁着的一支铁管狼毫,笔头的墨汁未干。

    案上铺开一张澄心堂纸,上面只草草了书了“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几字,——这是太太的字迹。

    澄心堂纸的旁边,斜放了一卷《孙子兵法》,正翻至《九地篇》。

    铁管狼毫、玄玉墨,力透千钧的字迹,兵法……彩衣颇有些疑惑地道,“太太性子优雅,却也喜欢这些男人喜欢的东西……”

    彩衣跟在雪妒后面,出了草堂,顺着花木小道,走了很远一段距离,发现有一川小溪,二人沿着小溪走了一段,才觉得琴声愈渐清晰了些。

    此时的静夜,除了琴声,还有溪水的叮咚余韵。

    伴着入夜的凉气,二人又走了一段,发现溪水旁有很大的一块旷地,借着朦胧的月光,雪妒隐隐瞧见那旷地的四周摆放了架子,走近了,发现竟是兵器架。架上密密地摆列着各色长短参差的兵刃。

    此外,还有合抱之粗的木桩、马肚大小的沙袋、雪笠般极大且厚的箭靶……原来精舍后面还有这样一方大天地,却怎么像个练武场似的?

    黑暗里,除了琴声和风声外,四处一片清寂,不见人影……

    琴声,是暗香的曲调。

    梅花,是太太喜欢的花。

    暗香,是太太弹过的曲子。

    只是,耳中的这一曲暗香,却比太太当日所弹意境更远,意趣更浓……

    雪妒慢慢将目光落在溪边的一处古柳后面。——一方石桌,一抱素琴,一个人影。

    只是,那个背影,——如夜的墨发以铁冠束起,宽大的背影轩峻挺拔。月白的宽袖长衫虽也透出几分清雅,但哪里是太太的背影?

    彩衣从后面赶上来,将手中的披风抖开,披在雪妒的肩上道,“溪边凉气重,姑娘披件衣衫……”

    琴声应声而停。

    彩衣正在雪妒襟前系锦带,突然间留意到树下微动的人影。侧头望去时,眼前这高大挺拔背影,是陌生人?

    那人影,忽然站起身来。背影高大,挡去了眼前一片月色。

    彩衣惊呼一声,这半夜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究竟是人是鬼?

    彩衣放在雪妒襟前的手,因这突如其来的情形禁不住剧烈一缩。

    溪边本多圆石,雪妒踩着圆石本就不稳,经彩衣这一惊一拉,眼看着便要往溪中摔过去。

    彩衣忙伸手相扶,哪知手还没有碰着雪妒,自己情急之中,倒先摔在了地上。

    彩衣正叫不好,却见眼前人影一动,溪水哗啦几声响,电光石火间,方才那人影已立在了水边,伸手扶住了姑娘。

    二人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影已上岸,将雪妒牵至岸边平地之上。

    然后,竟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姑娘怎么样?”彩衣忙上前,“可打湿了鞋袜衣衫?”

    雪妒摇了摇头。

    彩衣想起方才那人,似乎还有些惊魂甫定,不由问,“那人是谁?”

    “可能是,精舍的公子。”雪妒淡淡答道。

    彩衣见雪妒如此笃定,疑道,“姑娘如何知道?这么淡的月色,姑娘看见那人长什么样了?”

    雪妒摇摇头,解释:“草堂是太太平日常居之地,这么晚了,能随意进出草堂的人,应是精舍的主人。”

    彩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雪妒走近石桌,拂去琴上溅来的几星溪水,道,“这是太太平日用的琴。”

    “旁人哪里能随意用太太的东西?想必这人真是那位从不露面的公子了。”彩衣点点头,沉吟道,“……这位公子倒是承袭了太太的一番优雅的气度。连极难的《暗香》也弹得这般动听……想来是个儒雅俊秀的才子……”

    雪妒没有说话,看着那石桌上的琴,“溪边湿气重,琴木受湿,琴声易损。将琴带回草堂去罢。”

    草堂的灯火依旧,因为是书房,所以蜡烛皆是小臂粗细的朱油烛,照得一室明亮如白昼。

    雪妒推开门,正要吩咐彩衣将琴放回琴几上时,一抬头,却被眼前情形惊住了。

    只见竹帘内那楠木宽案旁,一个背影:一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宽衣,身上带了水渍的月白纱衫已尽数脱下。

    那男子听到身后有吱呀的门响,手上略顿了一下,又伸手去拿楠木椅背上的另一件月白暗纹的外袍。

    正巧彩衣抱琴入门,猛然间见眼前一露背宽衣的男子,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腰臂坚实而有力,只是,明亮的烛火里,背上却有交错参差的伤痕。

    久愈的伤疤有狰狞而粗犷的凹凸印迹和暗紫颜色,让人心生畏意,右臂上的一处箭伤更是突兀慑人。

    彩衣望了一眼那公子脚边水渍斑斑的丝质衣衫,才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人便是方才溪边的那位公子。

    可是,这满背伤痕的男子,却和方才琴边白衣胜雪、广袖翩然,又抚得一手好琴曲的公子哪有半点相似之处?

    倒吸一口凉气,彩衣小心翼翼地将琴放在门口的一雕花竹几之上,轻手轻脚地尾随雪妒退了出来。

    *

    第二日一大早,太太和雪妒用过早膳,外面便有人来通报,去往无漏庵的车轿已准备好了。

    祈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两顶小轿离开,心中渐松一口气。

    林熙在向祈盎道,“大将军是不想让太太留在精舍担心,也不想雪妒留在精舍发现大将军的身份,才安排她们去无漏庵么?”

    祈盎没有回答,吩咐:“调遣人手,暗中保护,要万无一失。”

    林熙在一一应允,心里十分不解:“大将军当日故意给秦府家丁透露上古遗音的玄机,究竟意欲如何?”

    祈盎没有作声,径直往后去。

    林熙在看了看祈盎离去的背影,面带忧虑地向陆向谦道:“大将军今日是怎么了,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应该不会是因为刑部、锦衣卫犯难的事罢?”

    陆向谦叹口气,“许是因为雪妒姑娘要回济南的缘故。……我昨日大半夜醒来,看见后院草堂里竟还亮着灯,想来大将军半夜未眠。”

    “雪妒姑娘回济南?”林熙在一惊,“那还回来么?”

    “听太太的口气,这个决定仿佛是济南王家那边的要求,应天府的王大人也极是赞成,而且雪妒姑娘也是同意了的。”陆向谦叹口气道,“叶落还要归根,何况雪妒姑娘还是一个姑娘家?我估计这一去,……只怕是不回来了。”

    “难怪……”林熙在若有所思地道,“大将军今日一早,连晨练也未去!……若雪妒姑娘真要回济南,那可不好……”

    陆向谦紧皱着眉,长叹一口气,“我现下最为担心的,还不是这事……”

    林熙在眉头渐渐地也皱了起来,“你最担心的是宋桓和秦一斋……”

    陆向谦点点头,神色忧虑:“上古遗音如今已落入了宋桓之手,上面的“涵虚子”三字,是不可抵赖的事实。……锦衣卫、刑部和大理寺有圣旨在手,若想以抓捕“乱党”为名带走雪妒姑娘,师出有名。大将军力保雪妒,正好落人口实。宋桓心里记恨大将军,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栽赃陷害的大好机会?”

    林熙在点点头,“肃王一事,一直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凡有牵连者,莫不论罪伏诛,……”

    “你所言正是,”陆向谦不等说完,便道,“大将军给秦府家丁透露上古遗音的字迹的原因,我这么多日也没想明白。”停了片刻,又道,“不管大将军这么做是为什么,可只要牵涉到肃王一案,只怕一招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话音刚落,便有人来报,说是侍卫已调集完毕,问什么时候出发。

    陆向谦有些迟疑:“若按大将军的吩咐,将侍卫大多调去保护太太和雪妒,精舍的人手大减,锦衣卫和刑部大队人马逼来,精舍这边只怕不好应对……”想来想去,陆向谦仍觉得还需再行请示,问一句,“大将军在哪里?”

    “大将军昨夜没有睡好,已回房休息去了。”

    “休息去了?”陆向谦长叹一口气,“如今这种形势,怎能睡得着?”只得抬头向侍卫吩咐,“便按大将军先前吩咐行事罢。还有,雪妒姑娘聪明……你们去无漏庵的人,切记不要露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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