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他把你送过来, 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绣女疑惑问道。

    许亭晚一愣,忙是摆首,说:“我刚进宫不久, 所以对这些情况不是很了解。福公公将我送到这里来, 我心中很是感念,便想多了解一下他的事情, 想着日后有机会了, 能好生报答他。”

    她说得诚恳,旁边的绣女听了, 也没有怀疑, 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许亭晚见糊弄了过去, 也别开眼,将目光落在眼前的针线和布匹上, 微微出了神。

    她也不想怀疑福叔的。

    在她第一次问及封璟的情况时,福叔不自然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后来她再次开口,又因福叔的犹疑乱了心神,没去注意和细究。

    可离开司宝司后, 她越往深处想, 便越觉得诡异。

    这宫里勾心斗角,吃人不吐骨头, 福叔再怎么走投无路,也没有必要进到这宫里来。

    所以, 她才没忍住心中的疑惑, 问了身边的绣女。

    福叔当真在骗她。

    这个认知就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她的心头, 让她胸口滞闷,就要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她那么信福叔,可福叔……又为什么要骗她呢?

    她想不明白。

    正出神间,身后的一阵脚步声渐近。

    是绣房的管事嬷嬷过来了。

    许亭晚一愣,忙拿起了针线,开始瞎忙活。

    她刺绣一般,也就勉强能看。

    管事嬷嬷站在她身后看她动作,渐是蹙了眉。

    许亭晚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不免有些紧张,僵直了身子,手一抖,就刺破了指尖。

    “啊。”她倒抽了一口冷气,收了手,将指尖冒出的那莹润血珠抿了去。

    嬷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做事的?”

    许亭晚听出她话中的不悦,忙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俯身下去:“嬷嬷。”

    “我看你绣工也就一般,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让福公公将你给送过来的。”嬷嬷拿起她绣了小半的刺绣,叹。

    许亭晚垂着脑袋不说话。

    片刻后,她听嬷嬷说:“跟着她们好好学学。”

    这样,便是放过她一回,不再对她追究了。

    许亭晚松了口气,出声应下:“是。”

    身边的绣女热心,在嬷嬷走后,就主动过来指导她。

    于是许亭晚就跟着她学了一下午,一直到晚膳时。

    那唤做明秀的热心绣女看时辰差不多了,说:“今天就先到这里罢,我们先去用膳。”

    许亭晚微笑颔首,转了转酸疼的肩膀,起身跟她走了过去。

    还未走近,就被一声惊呼绊住了脚步:“今天的饭菜怎么这么少!”

    随这一声的落下,其余人也齐齐向许亭晚看了过来,或是怨愤,或是鄙弃。

    许亭晚扭动肩膀的动作禁不住一顿。

    这样看着她……是作甚?

    明秀愣了愣,忙拉过她,往角落处走去。

    饭菜盛了上来。

    两人共桌,一荤一素,碗中的米饭也是满满的,没见是很少。

    许亭晚执了食箸,疑惑地四下张望,发现每个桌上的饭菜都是差不多的量。

    这让她更是困惑。

    对面的明秀从盆中挑出难得的一块肉,放在她的碗中,低声说:“她们就是小气,怨你分了她们的饭菜。”

    闻言,许亭晚险些被噎住。

    她抚了抚闷疼的胸口,愣了愣,却没说些什么。

    她确实是不速之客,绣工一般还能留在这里。

    有人敌视她,也很正常。

    但没有想到,这些人明里排斥她,还要在暗中算计她。

    夜里时,许亭晚想着白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切。

    辗转难眠时,那朦胧的一点睡意突然就被颈后的一阵锐痛刺得消弭无踪。

    “嘶——”伸手捂住后颈,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寂静黑夜中,许亭晚缓缓坐起身来。

    睡在一边的绣女们呼吸轻缓,偶有人在梦中轻声嘟囔着,翻了个身。

    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许亭晚将手放在枕上细细摩挲着,终于抽出了一根极细极尖的绣花针。

    夜色中,绣花针折出一道寒芒,晃过她眼眸。

    她静静地看着身侧,沉思片刻,又躺了回去。

    而后拿起了那针,狠狠地扎在了自己的肩侧。

    “啊——!”

    脱口而出的一声惊呼,骤然将黑夜的寂静划破。

    也将睡梦中的绣女惊醒。

    “大半夜的,谁啊?”被惊醒的绣女揉着蒙眬的眼,不悦出声。

    “对呀,还让不让人睡了!”

    有绣女下床点了灯。

    暖黄的灯光瞬时照亮了屋内,也照清了此刻的情形。

    许亭晚正捂住后颈,断断续续地溢出半句痛苦呻.吟来。

    明秀睡在她的身边,见到她的情形,忙过来帮她察看,忧心问道:“晚晚,你怎么了?”

    许亭晚将扎在颈后的那根绣花针取了下来,摊在掌心。

    纤细的针在跳跃灯光的映照下泛出寒芒来,令人背后发凉。

    明秀看着,禁不住捂唇惊呼出一声:“呀,这枕头底下怎么会有绣花针!”

    其他人闻言,也都是一怔。

    就是在这一空隙,许亭晚瞥到了一边,往角落处缩去的一道人影。

    没做任何犹疑地,她掀被下榻,径直往那人过去,抓住了她衣襟,将她给带了出来。

    “这针,是你放在我枕头底下的罢!”许亭晚一手揪住她衣领,一手拿起那绣花针,眉梢一挑,冷声质问道。

    那绣女先是一愣,有些躲闪,而后似有了底气,突然挣开她,将许亭晚推到了一边。

    许亭晚猝不及防地受她这一推,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幸而身后的明秀稳稳扶住了她。

    “晚晚,你没事吧?”明秀拧了眉头,忧心问道。

    许亭晚轻轻摆首,拨开她扶着的手,又拔脚向那个绣女过去。

    那绣女根本不怕她的气势汹汹,也挺了胸.脯,扬声怒道:“你证据都没有,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许亭晚拿起针就往地上摔去,抬了下颔,冷冷睨她。

    “那你刚才躲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躲了?”绣女不甘示弱,也向她逼了半步。

    许亭晚微微眯了眼,眸中神色晦暗,似深潭幽冷。

    那绣女看进她眼眸,不免被其中的冷意逼的有些发寒。

    她忙是别开眼,不服地咬牙切齿:“你瞪什么瞪!”

    许亭晚挑眉一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瞪了?”

    只这一句,就瞬时挑起了那绣女的怒气。

    她扬起手,就要向许亭晚扇去。

    可她的手还未触到许亭晚的衣角,就被突然拦住。

    许亭晚紧扣住她胳膊,狠狠地将她往边上一甩。

    绣女一个不防,就撞上了旁边的桌案。

    “砰——!”

    桌案被撞倒,带着案上的茶壶杯盏掉落地上。

    瓷器碎裂的噼里啪啦声响在夜里,撕破了夜的寂静,似传了很远。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这幅场景给惊住,愣得出不了声。

    “糟了……”明秀捂住了唇,心中大呼不妙。

    果不其然,在那摔倒的绣女从地上爬起,向许亭晚扑去,正准备挥手打去时,一声冷喝止住了她动作:“住手!”

    众人齐齐往声音的源头处看去。

    门口处,嬷嬷面色冷凝地站在那儿,怒火几欲从她的眸中冒出。

    要打许亭晚的那个绣女回头见到她,瞬间就没了气势。

    绣女颤颤巍巍地收回了手,颤声唤:“嬷嬷……”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其他的人继续睡!”嬷嬷冷冷地看着正中的绣女和许亭晚,沉声说道。

    绣女愤愤地瞪了许亭晚一眼,不甘不愿地随嬷嬷出去了。

    许亭晚整了整衣襟,紧随着跟了上去。

    “跪下。”一出门到了庭院,嬷嬷便转身过来,喝道。

    许亭晚和那个绣女自然不敢违抗,弯膝跪在了沁凉的地上。

    “怎么回事?”嬷嬷问。

    绣女连忙抢话答:“她污蔑我在她的枕头里藏了绣花针!”

    嬷嬷闻言,转眼向许亭晚看去,问:“当真?”

    许亭晚俯身下去,以额触地,答:“回嬷嬷的话,奴婢只是怀疑她,便随口问了一句,谁知道她竟是恼羞成怒,要出手打我,屋里的姐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分明是你不讲理!”那绣女愤愤打断她的话。

    嬷嬷被她们两个吵得心烦,不禁拧了眉:“半夜闹事就是不对!你们不是喜欢闹吗?那好,你们今天晚上就别睡了,就在这外边给我跪着罢!”说着,就拂袖离去。

    看着嬷嬷走远,旁边的绣女又没忍住瞪了她一眼,怒道:“这下如你的意了!”

    许亭晚静静地跪着,脊背挺直,没有应她。

    绣女心中怒意愈甚:“呵,装什么装?”

    许亭晚没忍住,淡淡瞥了她一眼。

    “怎么,还想把嬷嬷引过来?”

    绣女到底惧嬷嬷威严,瞬间噤了声。

    夜寒露重,地面亦是沁凉入骨。

    许亭晚的身体本就没有好转,此刻被这寒意一激,更是头一晕,险些倒了下去。

    她紧阖了齿关,才强撑着坚持到天亮。

    当初晨的第一缕曦光从房舍斜擦过来,暖暖照在她身上时,她艰难地掀起眼皮,往另一边过去。

    嬷嬷走了过来。

    “可知道错了?”

    许亭晚神思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嬷嬷的声音渺远不清,教她听不真切。

    而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更是让她眼前一黑,再坚持不住,歪倒在地上。

    意识消弭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见了旁边的一声冷嘲热讽:“装的还真像。”

    但她确实是坚持不住了,就此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梨木架子床,旁侧的桌案一脚有所缺损,垫了一本书,墙壁的一侧开了窗,有些许天光擦过窗际,翻飞而入,晃入她的眼,令她有几分神思恍惚。

    “晚晚,你醒了?”

    耳畔的男声低低,温柔又关切。

    许亭晚掀眸,正对上福叔那双满斥担忧的眸子。

    艰难地坐起身来,她与他正面对视,神色庄肃。

    福叔察觉到几分异样,不由拧了眉:“怎么了?”

    许亭晚紧抿了唇线,没有答话。

    福叔以为她是刚醒,神思有些恍惚,便没有在意,在一旁低声念叨:“你也真是的,这才去第一日,就闹出了这么多事出来。我实在是担心你,所以又将你从绣坊接了回来。晚晚,这些日子,你还是先待在我这里罢,省的再出什么事。”

    许亭晚还是毫无反应,只静静地看着他。

    福叔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晚晚,你怎么了?”

    许亭晚直直对上他的眼,终是出了声:“福叔你对我说实话。”

    “封璟……是不是李胤之?”

    她的声音很小,就如过竹林的风,低低窸窣。

    可福叔却仿佛闻见了惊雷,睖睁了双眸,愣愣不能言语。

    许亭晚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她没有猜错。

    封璟就是李胤之。

    李胤之就是封璟。

    所以,她才会在李胤之的身上……看到封璟的影子 。

    原来是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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