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福叔匍匐跪在大理石铺就的殿中, 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沉声应答道。

    “奴才确已见过她, 也是奴才,亲手将她送到了宫外。”

    闻言, 高阶之上的圣人勃然大怒, 广袖一拂, 便将案上的奏折悉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一阵凌乱声响中, 天子盛怒之下的声音混杂其间, 凌然不可犯:“你好大的胆子!”

    福叔又将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低声道:“奴才罪该万死,但许姑娘是无辜的,还请陛下……能饶她一命。”

    圣人捡起一道奏折,就砸在他头上, 怒道:“她伤了太子,朕凭什么要饶了她?!”

    “奴才愿以命换命!求陛下, 饶她不死。”福叔忍着头上的剧痛,再次重重磕首,低声下气祈求道。

    圣人被他的话气得浑身直颤。

    他问:“那个许家女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去护着她!?”

    有鲜血从他的额头滴落在地,福叔闭了闭眼,声线微微轻颤着:“因为奴才……欠了许家满门的命。”

    当年的那场无妄之灾,是他带去的。

    倘若当年, 他没有将封璟送到许家去, 那现在的宣州许家, 依旧如以往般,其乐融融,安定无忧。

    而不是仅剩许亭晚,孤苦伶仃一人了。

    圣人禁不住一愣,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陛下就看在许家满门枉死的份上,放过她罢!”福叔落字分明,声声如泣。

    是,许家上下两百多条人命,皆在当年,无辜惨死。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紧握,圣人犹疑了许久,才终于晦涩出声:“……好,念她是许家仅存的唯一一道血脉,朕就暂且放她一回。”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令福叔紧绷的心弦一松。

    可谢恩的话还未出口,就又听他继续说了下去:“但她若敢再靠近成王半步,朕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冰冷,若起在严冬的寒风,灌入人胸臆,令人浑身冰凉。

    福叔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深深俯首,道:“谢陛下隆恩。”

    大殿的大理石地砖冰凉沁骨,额头触到的那一点凉意若游蛇般,瞬间游离到了他四肢骨骸。

    他只觉得此刻,如身置冰窖。

    可成王……又怎么可能不去找晚晚?

    总有一天,他会恢复一切记忆的。

    毕竟在许府的那两年,都深深刻在了他的生命中,又怎么可能是药物所能磨灭的呢?

    恍然间,他似乎回想起了六年前,他们刚刚回京的时候。

    圣人虽然并不宠爱李胤之,但也不愿见皇族龙裔为凡俗情爱所困,所以,便强制性地给他灌了药,迫使他将宣州的那些事情忘记。

    他不愿意,拼尽了全力去阻拦。

    可皇令比山重,又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所能抵挡的?

    被关在幽黑屋子里的李胤之始终用意志在与药效抗衡,只要一清醒,便打碎了瓷碗,用尖锐的瓷片一下一下刻在身上。

    每一笔每一划过去,都只有反反复复的三个字。

    许亭晚。

    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却还是换不来铭记,敌不过命运。

    他还是忘记了所有。

    福叔闭了闭眼,总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吸了吸气,下一刻,请令退下。

    走出大殿,抬首望着天边的湛蓝苍穹,福叔的神思似也随风飘远。

    圣人怕他留在李胤之的身边,会勾起李胤之的回忆,于是将他也调离,令他留在了宫中。

    如今六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孩子……如今怎样了?

    天空一碧如洗,清澈瓦蓝,有几朵浮云散开在苍穹之际,遥不可及。

    一如他永远也得不了的惬意人生。

    李胤之抬手覆在额前,挡了挡那刺目天光。

    被光影勾勒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肤色白皙近乎透明,清晰显出了布于其上的青筋。

    “王爷。”

    正出神时,尧青的声音响在耳畔。

    李胤之放下了手,没有说话,只拿起旁侧的书卷,轻轻翻过一页。

    尧青将托盆上的药端下,呈到了他的面前:“该吃药了。”

    李胤之淡淡地瞥过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断过药碗,不顾那药味苦涩,一饮而尽。

    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见瓷白的药碗见了底,尧青松了口气。

    看来,之前下的药生效了。

    他又忘记了一切,没再对她生疑。

    “刺客的事,如何?”李胤之将目光落在扉页上,看也不看她地沉声问。

    青年还处在病中,声线低沉暗哑,像是上好的绸缎摩挲在耳畔,华丽地熨帖人心。

    尧青答:“回王爷的话,属下已着人查明了那些杀手的身份。不出王爷所料,的确是太子的人。”

    听她此言,李胤之总算掀了眸子,向她淡淡瞥来。

    映着天光,一双眸子若黑曜石般熠熠。

    “那许庭呢?”他薄唇轻启,问。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若清冷月光照入她心底,泛起了阵阵寒意来。

    尧青心头一震,忙低首下去,避开了他目光。

    没想到,王爷就算忘记了前尘种种,却还是将许庭放在了心中最特殊的位置上。

    她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于是她答:“属下着人去东宫探听,传回的消息说,太子前些日子招了个美姿容的小倌到东宫,可那小倌不懂事,伤了太子,太子一怒之下,就赐死了那小倌。那小倌极有可能……就是阿庭。”

    “啪——”

    她的话音刚落,李胤之便将手中书卷恨恨掼在地上。

    书卷砸在她脚边,扉页随风翻起,发出一阵清越声响。

    尧青动也不动,仍站在原地,答:“王爷息怒。许庭不过就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下人,死不足惜。王爷若是需要,属下可再去找人来服侍。“

    可李胤之只冷冷看着她,薄唇翕动,吐出一字:“滚。”

    尧青一愣,忙是退了出去。

    倾城天光穿透枝叶稀疏,影影绰绰地落在他身上。

    一时间,空荡荡的庭院中只剩了他一人。

    李胤之气息未平,胸膛仍微微起伏着。

    他将手按在隐隐发痛的太阳穴上,深深阖了眼。

    许庭……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不信。

    闭眼陷入片刻的刹那,脑海中似有帧帧画面划过,又引得他头疼阵阵。

    李胤之被扰得断了思绪,一时间竟没顾得上去细思尧青话中的真假。

    他欹靠在椅背上,缓了许久,神思才终于有片刻的清明。

    微微轻喘着,他缓缓睁了眼,眸色漆黑如墨,其间似有暗潮翻涌。

    伸手覆在胸口,掌心下,那颗心依旧狂跳不止。

    李胤之静静地感受着那律动,总觉得心头像是空了一块。

    空得他难受。

    他伸手撑在黑檀木椅的扶手上,缓缓地站起了身来。

    不能再耽搁了。

    他要早日完事回京,去找她。

    做了决定,李胤之再不耽搁,当日便决定启程。

    他向来说一不二,尧青纵是担忧他伤势,想出声劝阻,可抬眼一瞥他的冷峻侧颜,到底沉默了下去。

    车轱辘碾过郊外的小道,带起阵阵颠簸。

    端坐车内的李胤之脊背挺直,若落落青松一般。

    马车的连连颠簸,伤口的阵阵疼痛,搅得他心神不宁,许久都定不下心来。

    他不由得闭眼,眉间轻蹙起浅浅的几道褶子。

    等他再次睁眼,掀帘往车外看去时,触目的却是一片沉沉夜色。

    他不免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回王爷的话,原先走的那条路被堵,所以我们不得不绕了个圈子,以至于现在还没到驿站。”外边的车夫恭恭敬敬地答他。

    肩背后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搅得他神思一晃。

    李胤之紧抿了唇线,眉间的褶子愈深。

    他竟是为这轻伤恍惚了神志,连外边的动向都未曾察觉?

    就在他准备放下帘子、收回视线时,一座荒废的府邸迎面而来。

    夜色沉沉,若泼墨一般,简单勾勒出那堆叠的废墟一片,唯有那一处大门,还静静伫立在一片墨色之中。

    电光火石间,他似乎看见一个单薄少年在此处下车,停在门前,缓缓抬首,往上边的门匾看去。

    可再一定神,眼前又只有那空荡荡的漆黑一片。

    马车颠簸着驶进,那紧闭大门上的那块匾额,也逐渐清晰在他的眼底。

    朦朦胧胧中,隐有端正隶成的两字。

    许府。

    “停车。”李胤之喉间一涩,低低喝道。

    “吁——”

    听到他命令,车夫忙紧了缰绳,停下马车。

    李胤之掀帘下车,站在紧闭的大门前,静静地抬首,看着那块匾额。

    终于,他拔脚行到门前,扯开了那两张封条,慢慢地将门推开。

    尘封已久的大门终在此刻发声。

    “笃——”

    寂静的夜里,沉闷的声响长长拉开,划破天际。

    停在枝桠上的乌鸦被此惊动,抖落下几片漆黑鸦羽,飞离了此处。

    李胤之静静地透过门缝,往里边看去。

    正欲抬脚时,身后惊慌响起一道声音。

    “王爷!”

    尧青站在他的身后,瞪大了眼看他,心如擂鼓。

    然而停在门前的青年却并未因她的一声呼唤而止了动作。

    他只顿了顿,到底将门完全推开,拔脚走了进去。

    看那青年的身影渐没在夜色沉沉中,尧青心底的不祥之感愈甚。

    她连忙提了长剑,小跑着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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