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夜色自苍穹倾泻而下, 泼墨一般,晕染在这人世间。

    下弦月挂在天边,朦朦胧胧地落下几分光影, 浅浅勾勒出这京城的轮廓。

    冗长的街道上, 年轻的男女并肩行来, 不时笑语出声。

    “许姑娘可真是个有趣的人!”谢君沛行在两名女子的最右,隔着中间的江慕雁, 侧首看向许亭晚, 笑。“这世间, 当真有梦中相见的这种奇事?”

    许亭晚微垂了眼睫, 嘴角噙笑,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明明是近日才来的京城,可谢公子却偏要说在此之前就已见过我。倘若不是梦中所见的幻影,又该如何解释呢?”

    站在两人中间的江慕雁侧首往谢君沛看去, 冷笑出声:“呵,你少在这里打我们家晚晚的注意了!你心里打的那些小算盘,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劝你啊,最好死了那条心罢!”

    谢君沛就势往她凑了凑, 勾唇轻笑, 问:“是我和许姑娘多说了几句, 你吃醋了?”

    他突然地靠近, 令江慕雁猝不及防。

    一时间, 她竟是忘了避闪, 愣愣地停在原地,静静感受着他拂面的浅浅呼吸。

    青年离她极近,一双凤眸细长,眼尾微微上钩,溢满风.流。

    饶是江慕雁神经粗条,此刻禁不住为他的这般调侃红了脸。

    她抬起脚就是对谢君沛狠狠一踢。

    “臭流.氓,离我远点儿!”一句话说完,就忙是拽了许亭晚,拉着她,又急又恼地往自家府门过去。

    许亭晚歉然地回首,冲身后的谢君沛一笑。

    养尊处优的侯府世子竟是没为江慕雁的这一番失礼动作所恼,只负手站在青石板道中间,噙笑看着她们。

    漆黑的夜里,他的一双凤眸盛满温柔笑意,若星辰熠熠。

    许亭晚禁不住一愣。

    可还没缓过神来,就被身前的江慕雁猛地一拉,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步子。

    她走进了江家大门。

    背后的沉重大门缓缓阖上,将青年的颀长身形渐渐遮掩。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尽管摆脱了谢君沛,但江慕雁的情绪依旧没能平定下来,气得咬牙切齿,直在庭院中跺脚。

    “这个谢君沛真的是太过分了!仗着自己的身份,骗了我两顿饭不说,还向你搭讪,还想要调.戏我!”江慕雁越想越气不过,背着手,在院里走来走去,喃喃念叨着。

    许亭晚噙笑看她,静静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没听到她回应,江慕雁骤然停了脚步,回首看她,愤愤问:“晚晚你怎么不说话?你该不会被他那幅好面相给迷惑了罢!”

    许亭晚哭笑不得:“我只是觉得,你对那位谢小世子,好像有些误会。”

    江慕雁鼓了鼓腮,一跺脚,就把她抛在身后,转身往小道前行。

    许亭晚忙是碎步跟上,讨好似的搂住她胳膊。

    “你帮他说话,你就是被他的好面相给迷惑了。”江慕雁小声嘟囔着。

    说着,她就甩开了许亭晚的手,闷声坐到了路边的秋千上。

    许亭晚走到她面前,唇畔的笑意愈甚。

    将手搭在江慕雁额前,轻轻捋顺几缕碎发,许亭晚轻笑:“旁观者清。我的傻阿雁当真一点也看不出来?”

    江慕雁抬头看她,问:“看不清什么?”

    “他喜欢你啊。”许亭晚说。

    江慕雁不由得一愣。

    沉默了良久,她别过眼去,鼓了鼓腮,道:“怎么可能?你可别开玩笑了,他那个人,我从搬到京城就认识了。他就一风.流浪荡的公子哥儿,玩世不恭,秉性风.流,万花丛中过,叶叶都沾身,我认识他好多年了,都没见他改过。他对谁家的姑娘都是这样的!”

    许亭晚轻笑着摆首,坐到了她的身边,偏首看她,继续说:“可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看你时,眼睛像星星,会发光。喜欢一个人的时的眼神,就是那样。”

    握在秋千绳索上的手一紧。

    江慕雁轻轻叹出一声:“他喜欢谁干我何事?”说着,垂下头去,轻叹一声,继续道:“再说了,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庭逸哥哥。”

    闻她此言,许亭晚不由一愣,在心底暗自叹息。

    许亭晚抬起手,搭在她的发顶。

    可安慰的话还未出口,就见江慕雁转首过来,对着她故作坚强的一笑,僵硬地转过了话题:“我们不谈这个了!晚晚你发现没?这个秋千,和许府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这一提,许亭晚才终于察觉。

    细白的手搭在旁侧的绳索上,寸寸摩挲上去。

    绿蔓轻轻挠过她掌心,带过阵阵酥麻。

    这绳索看似由绿蔓编成,可里边却是铁索,结实得很,根本就不用担心会突然断掉。

    许亭晚浅浅勾了唇角。

    “还有这柱子!”江慕雁见她神思恍惚,忙在旁边为她指了指。

    许亭晚循她指的方向看去。

    支柱上,祥云纹精雕细琢,层层叠叠,纹路分明。

    “当真是一模一样。”许亭晚定定地看着,低声喃喃。

    “当初来京城,就特别想念在宣州的时候,所以,我就特地找了工匠,做了一个与许府一模一样的秋千。”江慕雁脚蹬地,带着秋千轻轻晃了晃。

    许亭晚侧眸看着那支柱,有些出神。

    确实一样。

    又确实……不一样。

    因为,许府的那座秋千底下,藏了她的秘密。

    *

    男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夜色中,白皙得近乎透明。

    顺着秋千旁侧的云纹支柱缓缓向下,他蹲下了身,终将手停在了柱子的底部。

    周边的纹饰虽也硌手,可他指尖所触的那里,却翘起了尖刺。他一个不小心,就被扎了手。

    瞬间,便有殷红的血珠绽在指尖,莹润如珠。

    可他却并未因那刺痛而移开手。

    李胤之唇线紧抿,眼眸漆黑,其间似有暗潮翻涌,情绪难测。

    一旁的尧青就看他半蹲在那架起的秋千前,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夜色沉沉,李胤之看不清秋千底部的纹路,只能用手去摩挲感知。

    尖刺擦过伤口,勾起又一阵的刺疼。

    可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探出的手未曾瑟缩过半分。

    那底部歪歪扭扭地刻了两行字。

    封璟。

    许亭晚。

    少年少女的名字紧紧地挨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永不分离。

    指尖微颤,李胤之闭了闭眼。

    他收手覆在心口。

    掌心下的那颗心狂跳不止,带动着他心底的所有情绪翻涌不停。

    五指缓缓收拢,将那一处衣襟皱成了一团。

    李胤之紧闭了双眸,眉间蹙起的褶子愈深。

    “王爷,你怎么了?”

    察觉他的异常,尧青惊呼出声,就要拔脚往他过去。

    可刚向前迈出一步,身后就有一道疾风袭来,夹带着冰冷杀气,直逼她后背。

    尧青神色一凌,下意识地闪身避开。

    衣袂翻飞在风里的刹那,她也迅速出手,将那枚飞镖接到了手中。

    身后的异动惊醒了李胤之。

    他睁了眼,夜色中的一双眸子漆黑幽深若寒潭,深不见底。

    站起身来,他转向尧青,目光落在她握飞镖的手上。

    尧青将飞镖扔给了他,而后手扶刀柄,屏息凝神,作出备战的姿态。

    “谁?出来!”夜风簌簌吹过,将她的一声怒喝也带远。

    可周遭回应她的,却只有树摇影动。

    那飞镖上附了张纸条,李胤之眉梢一挑,到底将其徐徐展开。

    纸条上的字龙飞凤舞地现在他眼前:

    许家之事,来观月阁可知。

    李胤之微微蹙了眉,抬眼向护在身前的尧青看去。

    她仍警惕地环顾四周,提防这暗箭再来,伤了他。

    半晌,她总算转身过来,忧心问道:“王爷你没事罢?”

    五指渐渐收拢,成拳的手指节发白。

    等他再松手时,指间隐有齑粉落下,散在风里。

    而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他薄唇翕动,答:“无碍。”

    话音落下,便负手身后,拔脚离去。

    他带起的风拂过耳畔,尧青下意识地垂首。

    等他从身边走过时,她才又转身过去,跟上了李胤之的脚步。

    途中的这一变故,并未让李胤之有何异常。

    这令尧青的心里舒了口气。

    她不知道李胤之忘记的那段记忆是什么,又与什么有关,只纯粹地觉得此处诡异,不能多待。

    更何况,遭那冷箭之后,她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四周,时刻提防着,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潜伏暗处的人偷袭得逞。

    终于,他们踏出了这片废址的大门,见到了外边的一众护卫。

    尧青禁不住长舒一口气。

    李胤之提起衣摆,从容上了车,面色沉静,丝毫没被方才的事情所扰。

    他脊背挺直地端坐车内,深深闭了眼,心底似有万般情绪翻涌。

    许家之事,观月阁。

    他去,还是不去?

    眉间的褶子愈深,他缓缓睁了眼,眸底一片清明。

    那人从一开始就费尽心思设局,一点一点将许家的线索抛给他,如今更是堵了他们原本该行的路,将他引到许府,就为了给他传这个消息。

    他若不去,岂不是煞费了那人的苦心?

    观月阁,自然要去。

    也不知道那人,会给他备上什么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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