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 晚晚！”转过山石砌成的假山, 江慕雁分花拂柳, 一路呼唤过来。
终于, 她踏上青石小道, 一眼望到了花木掩映中的那道娴静倩影。
江慕雁唇角抿笑, 忙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许亭晚正坐在秋千上刺绣，眼神专注，侧颜精致秀美。
将要靠近她时，江慕雁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走到她身后, 突然凑到她耳边，大声唤她：“晚晚！”
许亭晚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惊得脖颈一缩，手一抖，针便刺进了她的指尖。
刹那间，那莹白的手上溢出了殷红血珠。
“哎呀, 晚晚你没事罢！”见她受伤, 江慕雁心头一紧, 忙拉过她的手, 用绢子细细擦拭。
看她低眉垂首，小心翼翼地动作, 许亭晚微笑摆首：“就是一点小伤, 不碍事的。”说着, 她就势拉过江慕雁的手，带她到身边坐下。
她问：“出什么事了吗？”
江慕雁这才想起此番前来的用意。
她说：“我给你说啊晚晚！成王在南方把事情搞砸了，圣人说要处置他呢！”
她不知道许亭晚心中所想，只下意识地觉得，若许亭晚知晓了仇人受挫，心里可能会好受一些。
然而许亭晚却并未应她。
愣怔片刻后，她垂下了眼睫，瓮声瓮气地说道：“他的事情与我何干。”
江慕雁向她靠了靠，直直地看着她，问：“他可是许家的仇人，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
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许亭晚眼睫微颤，视野里竟有些模糊。
她说：“怎么可能不关心？”
只是……不想刻意去知道，徒添烦忧罢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慕雁问。
许亭晚轻轻摆首：“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封璟会不是封璟，而是害她许家的罪魁祸首。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 ，她要对他下手。
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她一片迷茫。
许亭晚不愿再提起这事，忙转移了话题：“我们不提这个了。”
看出许亭晚的内心沉重，江慕雁也没在此事纠缠下去。
她伸手拿起许亭晚膝上的绣品，细细端详，赞不绝口：“晚晚，你绣的可真好！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刺绣吗？怎么现在这么厉害了？”
许亭晚嘴角噙笑，道：“不及我师父半分。”
“是你那个云姐姐吗？”有关云依蘅的事情，江慕雁也曾听说过，所以此刻便下意识地提起。
许亭晚轻轻颔首，唇畔的笑意似染了几分惆怅。
她说：“是啊，云姐姐的绣工可好了。她以前……就经常给我做这些，我跟她学，也只学了一些皮毛。”
江慕雁突然很好奇：“好想看看你那位云姐姐的绣品啊！”
许亭晚从袖中拿出了香囊，递给她，道：“喏。这是我离开时，云姐姐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江慕雁伸手接过，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那香囊针脚细密，绣工不凡，上边所绣的蝴蝶兰花，栩栩如生，尤其是那舞蝶，仿佛要飞出来似的。
*
“沈姑娘，你绣工真好。”年轻的禹王珍重地拿着手中香囊，垂了头，羞赧道。
沈家千金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盈盈潋滟的秋水眸。
她掩唇轻笑：“王爷谬赞了。只是云依礼轻，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李洵笑得有几分傻：“沈姑娘的东西，我喜欢珍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嫌弃呢？”
沈云依笑着看他，形似桃瓣的眸中溢满温柔。
李洵面对着心仪的女子，略有几分局促。
他不敢直视她双眸，只得偏首，向周边看去。
另一边，是人潮熙攘、车水马龙的朱雀大道，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铺张。
一派繁华盛景。
正此时，一行车马从这人流涌动的街道行过。
车上的那人伸手掀开帘子，朝外边往来。
鬓若刀裁，乌眉挺秀，一截雪白的衣领露出他外衫，衬着他面容，更显温润如玉。
避让里边的百姓纷纷议论道。
“这不是顾大人吗？”
“是啊，听闻是奉皇上旨令，前往宣州治水的。”
李洵闻言，心生不解，忙过去询问：“宣州那边不是有成王在吗？怎么又派遣顾大人鼓秋？”
那路人轻叹：“你还没听说吗？成王遣人开挖水道，以疏导洪水，可没有料到那水道突然垮塌，变了道，洪水突发，淹到宣州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因为此事，圣人要重重地罚成王呢！”旁边的人也出声应和。
李洵静静地听着，长眉渐是蹙起。
五哥那边，竟是出事了么？
他担忧李胤之的情况，也无心在此处多待。
于是他转身过去，对沈云依躬身一揖，道：“沈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能多陪了。”
沈云依温温柔柔地笑着，轻轻摆首，道：“无碍的，王爷可要小心。”
李洵点头，一边傻笑着，一边从台阶下走下去。
因为始终将目光黏在沈云依的身上，他一个不小心，就踩了个空，险些摔倒。
幸而他及时反应了过来，及时站稳。
一旁的沈云依看着，又是掩唇一笑。
出了这么个糗，李洵不免有几分尴尬。
他微微红了脸，忙转身离开。
就算陷入了茫茫人海之中，他也在不断回首看她。
弯弯眼眸中笑意流动，就像是春水流波一般，明丽粲然。
沈云依愣愣地看着，不免有几分出神。
终于，她转身过去，带身边的婢女往另一个方向远去。
两人背对而驰，在人海中越走越远。
李洵转过头去，瞥见沈云依渐远的纤细身影，眼底的笑意愈浓。
他挠了挠头，又转首过去，走远了。
知道圣人一向不待见李胤之，去宫里面圣，为李胤之求情，不但不会让圣人消气，还有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思前想后，李洵转了方向，往他师父濮逊的住所去了。
濮逊听他说完这事情的种种，只叹：“亏你还是与成王一同长大的兄弟，你就对你的兄长，就这么不信任？”
李洵关心则乱，就算听他这般说着，悬起的一颗心也没有放下。
他静静坐在濮逊的对面，怅然地拧了眉。
窗外光影朦胧，昏沉沉的，看不到太阳。
皇城之内，宫殿重重。
福叔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天，眸底一片怅然之色。
也不知道，成王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若成王归来时，圣人真要惩罚他，那该如何是好？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帮李胤之一把。
心里打定了注意，福叔就连忙找了人，吩咐他们去准备。
转瞬就到天黑。
殿内的烛光点点跳跃，明明暗暗地勾勒出圣人专注的侧颜。
奏折批阅久了，圣人不免有些疲倦，直起身来，捶了捶腰。
旁边的内臣忙问：“陛下累了，可要出去转转？”
圣人轻轻一颔首，随他出了宫殿。
漫步在交错的宫道上，两人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僻静的一处。
圣人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了几分愣怔：“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在往前，是封贵妃的宫殿。
因为常年无人居住，这处宫殿已是荒芜，遍草丛生，不见半点人影。
望向那黑黢黢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渐是紧握成拳。
这个地方，他曾多次来过。
对他而言，这里曾是他的家，他在这里流连忘返，找到了这一生的温暖。
可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圣人闭了闭眼，心底轻叹一声。
而后再不停留，拔脚离开，略显佝偻的身影渐渐淹没在这夜色茫茫中。
直到他的身形再寻不着，福叔才从树后走出，对着圣人远去的方向，松了口气。
圣人没有在这里发怒，那就证明他是念起了昔日的旧情。
既然如此，圣人也应该会看在封贵妃的份上，不再对李胤之多加苛责。
福叔扬首看天，闭了眼，诚心祈祷。
同样的一片夜色里，却有炽烈的火光燃起，点亮了燕京城的西街，那江府的宅邸之处。
“不好了！锦春苑走水了！”
仆人的一声惊呼，划破了静寂的苍穹。
许亭晚和江慕雁被困在起火的屋子里，面对眼前不断掉落的火花，寸步难行。
“晚晚！怎么办啊！”江慕雁紧紧拉住许亭晚的手，急的眼眸发红，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
她本是半夜睡不着，来许亭晚的院子，找她说几句体己话的。可就在两人将要睡着时，突然就燃起了大火。
火势蔓延得极快，不多时，这屋舍就垮了大半，她们身在茫茫火海之中，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许亭晚伸手搭在她肩上，强制自己震惊下来，出声安慰：“阿雁别怕，他们会进来救我们的。”
江慕雁死死咬了下唇，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滑落。
终于，她没能忍住，出声大呼：“来人啊！救命啊！”
屋外的人听到江慕雁的声音，神色一变，忙不迭地转身跑开，往江氏夫妇的房屋跑去：“不好了！不好了！大小姐也陷入火海了！”
本就难免的江林氏听闻，惊愕地从榻上下来，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穿，就去开了门。
她看着神色仓皇的仆人，问：“怎么回事？”
那仆人匆忙跑来，气都未能喘平，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姐、小姐她也在那许姑娘的屋里！”
江林氏闻言，瞬间就白了面色。
嘴唇蠕动，她木讷地自言自语：“那傻孩子……好好的屋子不待，半夜跑到别人的屋里作甚。”说着，她就伸手推开那仆人，跌跌撞撞地往火海燃起的方向奔去。
“阿雁！我的阿雁啊！”炽烈火光的映照下，江林氏的面容几近扭曲。
面对着熊熊火光，她腿一软，险些就跌倒了下去。
幸而匆匆赶来的江原及时扶住了她。
“快！把小姐和许姑娘救出来！”江原也是心急如焚，忙对周遭的下人命令道。
家主下令，那些仆人不得不从。
有两个家仆对视一眼，一狠心，就不要命地冲了进去。
猎猎火光中，许亭晚和江慕雁见到那突然闯进来的两道人影，顿时松了口气，心中一定。
冲进来的家仆将濡湿的大巾披在她们身上，就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们，往外边出去。
搀扶江慕雁的那个家仆身高体壮，不多时，就将她给带了出去。
仅剩了许亭晚他们二人，在火海中跌跌撞撞。
许亭晚披着湿润大巾，弃了那家仆在身后，跌跌撞撞地走在火海。
突然间，头顶上的梁柱被火舌舔舐断裂，重重地掉落下来。
许亭晚错愕抬首，睁大了眼，看着那逼近的带火梁柱。
她根本就避无可避。
心生绝望时，一道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带着她飞离了原地。
“砰——！”
断裂的梁柱重重摔落，发出一声巨响。
不明情况的江慕雁骤然回首，看着那舞动的火苗，惊呼出声：“晚晚——！”
她下意识地就要挣脱身旁钳制他的家仆，往火海返去。
可男女的力量相差悬殊，她在那家仆的桎梏下，根本动弹不能，只得被带到江氏夫妇的面前。
她扑到江原的怀中，揪着江原的衣襟，眼眸含泪，祈求得急切又痛苦：“爹爹！爹爹！你快派人去救晚晚罢！晚晚她还没有出来呢！”
江原将手搭在她发顶，出声安慰：“好好好，就去找。”
说着，便令身边的人去火海寻她。
可那些仆人道：“老爷，火已经这么大了，如今再进去，不仅是救不了人，还会有去无回啊！”
江林氏也在旁边劝：“对啊阿雁，不能再搭上人命了！”
江慕雁不依，挣脱了他们就要回去。
可一转身，就瞥见了从火光中走来的那道袅娜身影。
江慕雁眼眸盈泪，在火光映照下，更是盈盈。
她看着那渐渐走近的人，嘴唇蠕动，良久，才唤出一声：“晚晚……”
终于, 她踏上青石小道, 一眼望到了花木掩映中的那道娴静倩影。
江慕雁唇角抿笑, 忙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许亭晚正坐在秋千上刺绣，眼神专注，侧颜精致秀美。
将要靠近她时，江慕雁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走到她身后, 突然凑到她耳边，大声唤她：“晚晚！”
许亭晚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惊得脖颈一缩，手一抖，针便刺进了她的指尖。
刹那间，那莹白的手上溢出了殷红血珠。
“哎呀, 晚晚你没事罢！”见她受伤, 江慕雁心头一紧, 忙拉过她的手, 用绢子细细擦拭。
看她低眉垂首，小心翼翼地动作, 许亭晚微笑摆首：“就是一点小伤, 不碍事的。”说着, 她就势拉过江慕雁的手，带她到身边坐下。
她问：“出什么事了吗？”
江慕雁这才想起此番前来的用意。
她说：“我给你说啊晚晚！成王在南方把事情搞砸了，圣人说要处置他呢！”
她不知道许亭晚心中所想，只下意识地觉得，若许亭晚知晓了仇人受挫，心里可能会好受一些。
然而许亭晚却并未应她。
愣怔片刻后，她垂下了眼睫，瓮声瓮气地说道：“他的事情与我何干。”
江慕雁向她靠了靠，直直地看着她，问：“他可是许家的仇人，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
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许亭晚眼睫微颤，视野里竟有些模糊。
她说：“怎么可能不关心？”
只是……不想刻意去知道，徒添烦忧罢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慕雁问。
许亭晚轻轻摆首：“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封璟会不是封璟，而是害她许家的罪魁祸首。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 ，她要对他下手。
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她一片迷茫。
许亭晚不愿再提起这事，忙转移了话题：“我们不提这个了。”
看出许亭晚的内心沉重，江慕雁也没在此事纠缠下去。
她伸手拿起许亭晚膝上的绣品，细细端详，赞不绝口：“晚晚，你绣的可真好！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刺绣吗？怎么现在这么厉害了？”
许亭晚嘴角噙笑，道：“不及我师父半分。”
“是你那个云姐姐吗？”有关云依蘅的事情，江慕雁也曾听说过，所以此刻便下意识地提起。
许亭晚轻轻颔首，唇畔的笑意似染了几分惆怅。
她说：“是啊，云姐姐的绣工可好了。她以前……就经常给我做这些，我跟她学，也只学了一些皮毛。”
江慕雁突然很好奇：“好想看看你那位云姐姐的绣品啊！”
许亭晚从袖中拿出了香囊，递给她，道：“喏。这是我离开时，云姐姐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江慕雁伸手接过，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那香囊针脚细密，绣工不凡，上边所绣的蝴蝶兰花，栩栩如生，尤其是那舞蝶，仿佛要飞出来似的。
*
“沈姑娘，你绣工真好。”年轻的禹王珍重地拿着手中香囊，垂了头，羞赧道。
沈家千金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盈盈潋滟的秋水眸。
她掩唇轻笑：“王爷谬赞了。只是云依礼轻，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李洵笑得有几分傻：“沈姑娘的东西，我喜欢珍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嫌弃呢？”
沈云依笑着看他，形似桃瓣的眸中溢满温柔。
李洵面对着心仪的女子，略有几分局促。
他不敢直视她双眸，只得偏首，向周边看去。
另一边，是人潮熙攘、车水马龙的朱雀大道，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铺张。
一派繁华盛景。
正此时，一行车马从这人流涌动的街道行过。
车上的那人伸手掀开帘子，朝外边往来。
鬓若刀裁，乌眉挺秀，一截雪白的衣领露出他外衫，衬着他面容，更显温润如玉。
避让里边的百姓纷纷议论道。
“这不是顾大人吗？”
“是啊，听闻是奉皇上旨令，前往宣州治水的。”
李洵闻言，心生不解，忙过去询问：“宣州那边不是有成王在吗？怎么又派遣顾大人鼓秋？”
那路人轻叹：“你还没听说吗？成王遣人开挖水道，以疏导洪水，可没有料到那水道突然垮塌，变了道，洪水突发，淹到宣州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因为此事，圣人要重重地罚成王呢！”旁边的人也出声应和。
李洵静静地听着，长眉渐是蹙起。
五哥那边，竟是出事了么？
他担忧李胤之的情况，也无心在此处多待。
于是他转身过去，对沈云依躬身一揖，道：“沈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能多陪了。”
沈云依温温柔柔地笑着，轻轻摆首，道：“无碍的，王爷可要小心。”
李洵点头，一边傻笑着，一边从台阶下走下去。
因为始终将目光黏在沈云依的身上，他一个不小心，就踩了个空，险些摔倒。
幸而他及时反应了过来，及时站稳。
一旁的沈云依看着，又是掩唇一笑。
出了这么个糗，李洵不免有几分尴尬。
他微微红了脸，忙转身离开。
就算陷入了茫茫人海之中，他也在不断回首看她。
弯弯眼眸中笑意流动，就像是春水流波一般，明丽粲然。
沈云依愣愣地看着，不免有几分出神。
终于，她转身过去，带身边的婢女往另一个方向远去。
两人背对而驰，在人海中越走越远。
李洵转过头去，瞥见沈云依渐远的纤细身影，眼底的笑意愈浓。
他挠了挠头，又转首过去，走远了。
知道圣人一向不待见李胤之，去宫里面圣，为李胤之求情，不但不会让圣人消气，还有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思前想后，李洵转了方向，往他师父濮逊的住所去了。
濮逊听他说完这事情的种种，只叹：“亏你还是与成王一同长大的兄弟，你就对你的兄长，就这么不信任？”
李洵关心则乱，就算听他这般说着，悬起的一颗心也没有放下。
他静静坐在濮逊的对面，怅然地拧了眉。
窗外光影朦胧，昏沉沉的，看不到太阳。
皇城之内，宫殿重重。
福叔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天，眸底一片怅然之色。
也不知道，成王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若成王归来时，圣人真要惩罚他，那该如何是好？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帮李胤之一把。
心里打定了注意，福叔就连忙找了人，吩咐他们去准备。
转瞬就到天黑。
殿内的烛光点点跳跃，明明暗暗地勾勒出圣人专注的侧颜。
奏折批阅久了，圣人不免有些疲倦，直起身来，捶了捶腰。
旁边的内臣忙问：“陛下累了，可要出去转转？”
圣人轻轻一颔首，随他出了宫殿。
漫步在交错的宫道上，两人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僻静的一处。
圣人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了几分愣怔：“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在往前，是封贵妃的宫殿。
因为常年无人居住，这处宫殿已是荒芜，遍草丛生，不见半点人影。
望向那黑黢黢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渐是紧握成拳。
这个地方，他曾多次来过。
对他而言，这里曾是他的家，他在这里流连忘返，找到了这一生的温暖。
可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圣人闭了闭眼，心底轻叹一声。
而后再不停留，拔脚离开，略显佝偻的身影渐渐淹没在这夜色茫茫中。
直到他的身形再寻不着，福叔才从树后走出，对着圣人远去的方向，松了口气。
圣人没有在这里发怒，那就证明他是念起了昔日的旧情。
既然如此，圣人也应该会看在封贵妃的份上，不再对李胤之多加苛责。
福叔扬首看天，闭了眼，诚心祈祷。
同样的一片夜色里，却有炽烈的火光燃起，点亮了燕京城的西街，那江府的宅邸之处。
“不好了！锦春苑走水了！”
仆人的一声惊呼，划破了静寂的苍穹。
许亭晚和江慕雁被困在起火的屋子里，面对眼前不断掉落的火花，寸步难行。
“晚晚！怎么办啊！”江慕雁紧紧拉住许亭晚的手，急的眼眸发红，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
她本是半夜睡不着，来许亭晚的院子，找她说几句体己话的。可就在两人将要睡着时，突然就燃起了大火。
火势蔓延得极快，不多时，这屋舍就垮了大半，她们身在茫茫火海之中，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许亭晚伸手搭在她肩上，强制自己震惊下来，出声安慰：“阿雁别怕，他们会进来救我们的。”
江慕雁死死咬了下唇，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滑落。
终于，她没能忍住，出声大呼：“来人啊！救命啊！”
屋外的人听到江慕雁的声音，神色一变，忙不迭地转身跑开，往江氏夫妇的房屋跑去：“不好了！不好了！大小姐也陷入火海了！”
本就难免的江林氏听闻，惊愕地从榻上下来，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穿，就去开了门。
她看着神色仓皇的仆人，问：“怎么回事？”
那仆人匆忙跑来，气都未能喘平，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姐、小姐她也在那许姑娘的屋里！”
江林氏闻言，瞬间就白了面色。
嘴唇蠕动，她木讷地自言自语：“那傻孩子……好好的屋子不待，半夜跑到别人的屋里作甚。”说着，她就伸手推开那仆人，跌跌撞撞地往火海燃起的方向奔去。
“阿雁！我的阿雁啊！”炽烈火光的映照下，江林氏的面容几近扭曲。
面对着熊熊火光，她腿一软，险些就跌倒了下去。
幸而匆匆赶来的江原及时扶住了她。
“快！把小姐和许姑娘救出来！”江原也是心急如焚，忙对周遭的下人命令道。
家主下令，那些仆人不得不从。
有两个家仆对视一眼，一狠心，就不要命地冲了进去。
猎猎火光中，许亭晚和江慕雁见到那突然闯进来的两道人影，顿时松了口气，心中一定。
冲进来的家仆将濡湿的大巾披在她们身上，就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们，往外边出去。
搀扶江慕雁的那个家仆身高体壮，不多时，就将她给带了出去。
仅剩了许亭晚他们二人，在火海中跌跌撞撞。
许亭晚披着湿润大巾，弃了那家仆在身后，跌跌撞撞地走在火海。
突然间，头顶上的梁柱被火舌舔舐断裂，重重地掉落下来。
许亭晚错愕抬首，睁大了眼，看着那逼近的带火梁柱。
她根本就避无可避。
心生绝望时，一道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带着她飞离了原地。
“砰——！”
断裂的梁柱重重摔落，发出一声巨响。
不明情况的江慕雁骤然回首，看着那舞动的火苗，惊呼出声：“晚晚——！”
她下意识地就要挣脱身旁钳制他的家仆，往火海返去。
可男女的力量相差悬殊，她在那家仆的桎梏下，根本动弹不能，只得被带到江氏夫妇的面前。
她扑到江原的怀中，揪着江原的衣襟，眼眸含泪，祈求得急切又痛苦：“爹爹！爹爹！你快派人去救晚晚罢！晚晚她还没有出来呢！”
江原将手搭在她发顶，出声安慰：“好好好，就去找。”
说着，便令身边的人去火海寻她。
可那些仆人道：“老爷，火已经这么大了，如今再进去，不仅是救不了人，还会有去无回啊！”
江林氏也在旁边劝：“对啊阿雁，不能再搭上人命了！”
江慕雁不依，挣脱了他们就要回去。
可一转身，就瞥见了从火光中走来的那道袅娜身影。
江慕雁眼眸盈泪，在火光映照下，更是盈盈。
她看着那渐渐走近的人，嘴唇蠕动，良久，才唤出一声：“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