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不好了!”屋外, 余县令提了衣摆, 一边大声惊呼, 一边跌跌撞撞跑来。

    尧青听到这动静, 忙站起身来, 深吸一口气, 平缓了一下情绪。

    她转身面相余县令,微微鞠身,唤:“余县令。”

    余县令的目光落在李胤之的身上,所以回她的一揖有那么几分敷衍。

    他问:“尧姑娘,王爷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尧青顿了顿, 答:“不知。”

    闻言, 余县令一拳打在手心,又是一阵长长的叹息:“唉!这可怎么办啊!”

    他神色凝重,尧青看出了几分端倪,开口询问:“余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可不是嘛!”余县令急的一跺脚,叹, “洪水又来了!大坝那边没出事, 可引流到宣州的那条水道却不知道为什么垮塌了!现在, 宣州又遭了秧!”

    “那现在情况如何?”尧青问。

    余县令答:“现在还不清楚。但天灾降临, 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顿了顿,他又看向一边的李胤之。

    那青年仍在沉睡, 双眼紧阖, 俊美面庞似美玉碾就般。

    却无半点生气。

    “也不知道, 王爷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宣州那边,还等着他主持大局呢。”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余县令只觉六神无主。

    他定定地看着那青年,所有的希望都系在了他的身上。

    他还记得李胤之初来乍到的时候。

    那时,他见这朝堂派来的尊贵王爷俊美年轻,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清贵公子模样,只觉得是朝堂为了敷衍他们才派来的,并未在心里将这位成王看重。

    可他想错了。

    年轻的成王却并非是达官贵人的高高在上,不理人间事。

    李胤之来之前,整个县都陷在绝望中,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这天灾难抗、命运难违。

    洪水来的迅猛,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们重修的大坝冲垮,将他们寄托的所有骐骥毁灭。

    所以他们放弃了,陷入了绝望。

    但李胤之来了。

    那青年沉默寡言,但字字如金,做的永远比说得多。

    见到这里的一片颓靡之景,他没有以痛斥来惊醒他们,而是静默地行动。

    默不作声地着了手下人开始修缮大坝,但又一次次因为洪水再发而失败。

    却没有挫败放弃。

    绝望的人们看着始终立于废墟中的颀长身影,心墙也似乎随着那大坝,一点一点地筑起。

    有了支撑和希望。

    所以他们再次站起,为家园而战。

    换季的时节,总是晴一阵雨一阵的,所以这洪水随时都有可能再发,大坝也有可能随时倒塌。

    待在大坝的每个人随时都可能会命丧此地。

    然而李胤之却始终留在那里,未曾离开过半步。

    余县令也曾问过他:“王爷身份尊贵,为什么要我们赌上命呢?”

    那青年站在夜色之中,身姿颀长,落落青松般,挺立于苍穹之下。

    闻言,他侧眸过来,看向了他,隐在沉沉夜色里的眸子漆黑幽邃。

    他问:“为什么不能?”

    “本王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本王既然站在这里,那本王的生死,自然也同百姓,放在这里。”

    夜风簌簌,他的声音散在其中,清冷又渺远。

    余县令回想起他当初的那一番话语,心中更是感慨。

    那个时候,李胤之是他们的脊梁骨,以己之力,撑起了他们的一片天,是他们的希望,他们的英雄。

    可如今,宣州出事,李胤之就是这罪魁祸首。

    不用想也知道,李胤之若醒来去了宣州,将承受怎样的口诛笔伐。

    一时间,余县令又无比自私地希望李胤之不要醒来。

    然而宣州的情况紧急,若没有人在此刻出来挑大梁,那牺牲的,将是无数百姓的性命。

    尧青明白这其中的严重性,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做下了决定。

    抬首对上余县令的眼,她说:“余大人你放心,我会让王爷尽早醒来的。”

    她没有那么自私,为了苟且偷生,而牺牲宣州的上千人命。

    尧青轻轻叹出一口气,错开余县令的肩膀,走出了房间。

    外边的天阴沉沉的,连光线也是朦胧。

    一眼望到天际,只能瞥见那一片灰暗。

    要变天了。

    尧青愣了愣,低垂了眼睫。

    她再未停留,拔脚行到自己的小屋,阖上了门扉,独自待在屋内,研制解药。

    不知不觉间,阴云渐拢,倾泻下浓重墨色。

    昏暗阴沉的夜里,连绵的皇城就像是盘踞的龙,威严庄肃,不可侵犯。

    “啪——”

    奏折重重地甩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划破静寂黑夜,惊起了停歇枝上的乌鸦。

    宫殿之内,圣人大发雷霆,将桌上的奏折悉数扫落在地。

    “这个成王还真是有能耐啊!前些日子还在传消息给朕报喜,如今这奖赏刚下,他就给朕惹出了一堆麻烦!”圣人气得呼吸不顺,胸膛剧烈起伏。

    负手身后,他在高阶上踱来走去,也没能平静半分。

    “这要让天下如何看朕?!”没能压制住心底情绪,他振臂高呼。

    旁边的内臣忙是安抚他:“陛下息怒,成王办事不力,就该重罚,陛下可莫要为此事气坏了身子。”

    圣人喘了喘气,闷声道:“去,拟旨,让顾效之去宣州,接管此事。这成王除了打仗,什么事都办不好!待他回来,朕非要重责他不成!”

    声音穿透窗牖,划破了外边的夜。

    天边,有闪光乍现,随即一声巨雷,炸开了夜的静寂。

    不消片刻,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打了下来,霹雳哗啦地落在屋檐上。

    一直下到了天明。

    尧青打开房门,看着眼前的雨帘,略有些愣怔。

    沉默半晌,她又折身回去,撑了青绸油伞,闯入了雨里。

    “王爷醒来了吗?”到了李胤之的房外,她一边收伞,一边问道。

    守夜的护卫静默摆首。

    尧青没再问什么,只推门进屋。

    门扉阖上,隔远了外边的淅沥雨声。

    她缓步行到李胤之的榻前,静静注视着他。

    他还是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双眼紧阖,面色苍白。

    尧青坐在榻上,从袖口拿出了药瓶,拿在手中细细摩挲。

    这是她连夜制出的解药,能令他清醒。

    而他清醒的同时,记忆也会慢慢地恢复。

    那个时候,她就再不能留在他身边了,说不定,也再不能留在这世间。

    可她却没有犹疑。

    倒了一粒药在手心,喂到了他的唇边。

    昏迷的李胤之没有半点意识,只随她的动作,无意识地咽下了药丸。

    她制的药,药效向来就发的极快。

    也就只有当年抹去他记忆时,因他的意志,拖延了许多天。

    可他现在,无力去抵抗这药效。

    服药不到一炷香,就悠悠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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