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苦的是晚晚。”屋内，身形颀长的青年负手而立, 暖黄的灯光摇曳摆动，覆在他身上，徒添了几分冷寂。
顿了顿, 他叹：“整整六年，她都被蒙蔽, 将仇人当作恩人。”
江林氏道：“晚晚对封璟的执念太深, 若不出此下策, 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砰——”
紧握的拳狠狠砸在墙壁上，闷声一响, 须臾间, 就现了丝丝血迹。
许庭逸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怪我没用, 护不了晚晚周全，也动不了李胤之。”
“不怪你，那李胤之位高权重，又是皇室贵族, 我们谁也奈何不了他, 只能从长计议。更何况, 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再忍一阵子, 说不能我们就可以扳倒他, 为许家报仇了。”江原伸手搭在他肩上, 安抚道。
听到这里，许亭晚已是浑身冰凉，脑子里边一片空白。
她缓缓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影投影在窗牖。
“谁？”江原率先一声大喝，就翻过了窗户，稳稳落在地上。
在借着朦胧灯光看清许亭晚面容时，他面上的警惕又悉数化作错愕：“晚晚？”
随后，许庭逸和江林氏也赶了出来。
许亭晚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三人，步步往后退去，可突然间，她又停了下来，看着对面的许庭逸，泪盈于睫。
夜风将她的低声询问吹散：“你真的……是哥哥吗？”
许庭逸戴了面具，只露了下半张脸。
闻言，他菱唇紧抿，下颔的线条绷得异常冷冽。
似是一瞬，又似是许久，他低唤：“晚晚……”
没有正面回答，却是令许亭晚明白了一切。
下一刻，她拔脚向许庭逸奔去，扑在了他的怀中。
埋在兄长的怀里，许亭晚双手揪住他衣襟，哽咽得难以出声：“真的是哥哥吗……这么多年了，我都以为……你不在了，你为什么……都不来找我，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你……”
她情绪激动，瘦削的肩膀起起伏伏，良久都不能平定下来。
许庭逸也不说话，只一下一下地轻抚在她肩背。
旁侧的江原见状，犹疑着问道：“晚晚，你……怎么来这里了？”
许亭晚吸了吸鼻子，从许庭逸的怀中抬首起来，转身看向江原，以袖口拭了眼角泪水，哽咽道：“你们说的……我全都听到了。”
顿了顿，她问：“许家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而后，她侧首过去，对上许庭逸低垂的眼，又问：“哥哥明明在这里……又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林氏上前拥住她，叹：“你和封璟定下婚约，心中自难忘他，我们怕直说出来，你会不信。至于庭逸……那是因为我们还另有计划。”
沉默依旧的许庭逸也终在此刻出声：“我怕过早暴露身份，令李胤之起疑。”
许亭晚垂首下去，目光落在鞋尖，怀揣着最后一丝的希望问道：“李胤之他……真的是灭许家的凶手吗？”
许庭逸轻轻一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夜风清晰入耳。
只一字，就震得许亭晚身形一晃，心底涌入了源源不断的绝望。
那绝望就像是破堤洪水一般，覆灭了她心中的所有希冀。
原来，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福叔说的，她不信，江氏夫妇说的，她也不信。
可现在，是哥哥亲口告诉她的，她……能不信吗？
李胤之，就是她的仇人。
心脏像是被一双手死死攫住，紧得她喘不过气来，又像是有一根又一根的细针，狠狠地扎在了她的心上，细细密密地疼。
许亭晚受不住，终是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许庭逸伸手接住了她，而后在江林氏的指引下，抱她回了厢房，将她轻轻地放在榻上。
和一旁的江林氏对视一眼后，两人静默地出了屋。
“好好照看她，莫要再出什么差池。”留下这句话，许庭逸就跃身而起，湮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江林氏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定了一会儿，她到底转身过去，缓步回屋，阖上了房门。
门扉在寂静夜里拉出一声长长吱呀声，惊飞了停在树上的乌鸦。
“咕咕——”
乌鸦抖落下几片黑羽，低叫两声，腾飞远去。
苍穹泻下浓重夜色，泼墨一般，将整个世间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燕京城内，皇城富丽巍峨，宫阙绵延，碧瓦飞甍，像极了沉睡盘踞的巨龙。
宫殿里点了盏盏明灯，将大殿映的亮如白昼。
李胤之撩起下摆，单膝跪下，手中兵符缓缓送出，肃然郑重。
“儿臣罪不可恕，请父皇收回兵符。”
青年的声音华丽低沉，若丝绸窸窣拂过，低低响在殿内，字字清晰。
“哼！”背对他的圣人广袖一甩，负手身后，冷声道，“宣州之事，你铸成大错，朕本不该轻饶！但你诚意请罪，朕就收回你虎符，再罚你廷杖五十，以示惩戒！”
一边服侍的内臣忙碎步行来，接过他手中虎符。
李胤之俯身下去，以额触地，沉声道：“谢父皇。”
圣人摆了摆手，道：“天也不早了，廷杖明日再领也不迟，你回罢。”
“儿臣告退。”李胤之落落起身，一礼后，退出了大殿。
一出殿门，凉凉的夜风就扑面吹来，激起心底的阵阵寒意。
他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双拳松了松。
父皇的目的，到底达到了。
终于逼他交出了虎符。
逼他踏上了绝路。
再睁眼时，李胤之的眼底已是一片墨色沉沉，若有暗潮翻涌般，百般情绪交杂。
什么都有，什么都无。
他缓缓步下这连绵玉阶，走向了候在底下的尧青。
尧青心里沉重，见他过来，忙低首下去，不敢出只言片语。
身侧一道微风拂过，李胤之擦过她的肩侧，走了过去。
看着他挺直的身影，尧青抿了抿唇线，握住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须臾，她背过身去，欲上玉阶，入殿求死。
她身份败露，不能再留在李胤之的身边。可空手而归，只有一死。
但青年的声音绊住了她脚步：“回府。”
尧青一愣，不可思议地回首看他。
夜色里，青年的身影笔直如松，巍巍玉山般的挺峻。
尧青只看着他背影，慌乱不安的心就定了几分。
她跟在李胤之的身边出生入死多年，见的最多的，便是他的背影。
无论是绝路还是死地，他始终是这般模样。
静默又巍然。
“王爷……”尧青讷讷唤道。
又听他冷声说道：“跟上。”
便是不责怪她侍奉二主，饶她一回，依旧留她在身边了。
尧青没料到有这样的变故，纵是不知他用意为何，但还是禁不住面上一喜，提剑跟上。
行到宫外上了马车，尧青坐在车外，眼角唇畔的笑意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
她时不时地回望那垂落的车帘，像是穿透青绸，看到了车里的那俊美男子，唇角微扬。
李胤之如此待她，她往后，定要忠心服侍才是。
至于圣人那边……无所谓了。
横竖不过一死。
想到这里，尧青的笑意敛了几分。
心底暗叹一声，她将目光落在了长街尽头。
夜色浓郁，根本看不到前路。
寂静的街道上，也唯有马车过时，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可车内，突然传出异动。
尧青警惕地抓过长剑，挑起车帘探入。
端坐车里的李胤之不知何时歪了身子，欹靠在车壁，拇指死死摁在太阳穴，双眸紧阖，眉头紧锁，似痛到了极致。
“王爷！你怎么了？”尧青忙过去扶起了他，亟亟问道。
李胤之紧阖了牙关，没有应她，只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句断续低吟来。
尧青替他简单把了脉，察觉他气息紊乱心绪不定，她便知道是药效又发。
“快！去城西禹王府！”忙不迭地，她冲车外大吼。
李洵虽是个云游在外的消散王爷，但在京中还是有自己的府邸。而今他回京，他的师父濮逊自然就随他暂居在禹王府。
以濮逊的医术，一定能救李胤之。
几乎是她音落的刹那，车夫就调转了车头，在骏马的嘶鸣声中，往城西禹王府亟亟赶去。
车一停，尧青就冲到了府门前，用力拍门，大呼：“开门！开门啊！”
不多时，睡眼蒙眬的守门护卫就开了门。
他打了个呵欠，面色不臾地看着尧青，也大呼：“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信不信我报官抓你啊！”
一时间，尧青也无暇顾他出言不逊，只道：“成王病重，急需濮大夫治疗！”
“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苦的是晚晚。”屋内，身形颀长的青年负手而立, 暖黄的灯光摇曳摆动，覆在他身上，徒添了几分冷寂。
顿了顿, 他叹：“整整六年，她都被蒙蔽, 将仇人当作恩人。”
江林氏道：“晚晚对封璟的执念太深, 若不出此下策, 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砰——”
紧握的拳狠狠砸在墙壁上，闷声一响, 须臾间, 就现了丝丝血迹。
许庭逸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怪我没用, 护不了晚晚周全，也动不了李胤之。”
“不怪你，那李胤之位高权重，又是皇室贵族, 我们谁也奈何不了他, 只能从长计议。更何况, 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再忍一阵子, 说不能我们就可以扳倒他, 为许家报仇了。”江原伸手搭在他肩上, 安抚道。
听到这里，许亭晚已是浑身冰凉，脑子里边一片空白。
她缓缓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影投影在窗牖。
“谁？”江原率先一声大喝，就翻过了窗户，稳稳落在地上。
在借着朦胧灯光看清许亭晚面容时，他面上的警惕又悉数化作错愕：“晚晚？”
随后，许庭逸和江林氏也赶了出来。
许亭晚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三人，步步往后退去，可突然间，她又停了下来，看着对面的许庭逸，泪盈于睫。
夜风将她的低声询问吹散：“你真的……是哥哥吗？”
许庭逸戴了面具，只露了下半张脸。
闻言，他菱唇紧抿，下颔的线条绷得异常冷冽。
似是一瞬，又似是许久，他低唤：“晚晚……”
没有正面回答，却是令许亭晚明白了一切。
下一刻，她拔脚向许庭逸奔去，扑在了他的怀中。
埋在兄长的怀里，许亭晚双手揪住他衣襟，哽咽得难以出声：“真的是哥哥吗……这么多年了，我都以为……你不在了，你为什么……都不来找我，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你……”
她情绪激动，瘦削的肩膀起起伏伏，良久都不能平定下来。
许庭逸也不说话，只一下一下地轻抚在她肩背。
旁侧的江原见状，犹疑着问道：“晚晚，你……怎么来这里了？”
许亭晚吸了吸鼻子，从许庭逸的怀中抬首起来，转身看向江原，以袖口拭了眼角泪水，哽咽道：“你们说的……我全都听到了。”
顿了顿，她问：“许家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而后，她侧首过去，对上许庭逸低垂的眼，又问：“哥哥明明在这里……又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林氏上前拥住她，叹：“你和封璟定下婚约，心中自难忘他，我们怕直说出来，你会不信。至于庭逸……那是因为我们还另有计划。”
沉默依旧的许庭逸也终在此刻出声：“我怕过早暴露身份，令李胤之起疑。”
许亭晚垂首下去，目光落在鞋尖，怀揣着最后一丝的希望问道：“李胤之他……真的是灭许家的凶手吗？”
许庭逸轻轻一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夜风清晰入耳。
只一字，就震得许亭晚身形一晃，心底涌入了源源不断的绝望。
那绝望就像是破堤洪水一般，覆灭了她心中的所有希冀。
原来，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福叔说的，她不信，江氏夫妇说的，她也不信。
可现在，是哥哥亲口告诉她的，她……能不信吗？
李胤之，就是她的仇人。
心脏像是被一双手死死攫住，紧得她喘不过气来，又像是有一根又一根的细针，狠狠地扎在了她的心上，细细密密地疼。
许亭晚受不住，终是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许庭逸伸手接住了她，而后在江林氏的指引下，抱她回了厢房，将她轻轻地放在榻上。
和一旁的江林氏对视一眼后，两人静默地出了屋。
“好好照看她，莫要再出什么差池。”留下这句话，许庭逸就跃身而起，湮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江林氏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定了一会儿，她到底转身过去，缓步回屋，阖上了房门。
门扉在寂静夜里拉出一声长长吱呀声，惊飞了停在树上的乌鸦。
“咕咕——”
乌鸦抖落下几片黑羽，低叫两声，腾飞远去。
苍穹泻下浓重夜色，泼墨一般，将整个世间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燕京城内，皇城富丽巍峨，宫阙绵延，碧瓦飞甍，像极了沉睡盘踞的巨龙。
宫殿里点了盏盏明灯，将大殿映的亮如白昼。
李胤之撩起下摆，单膝跪下，手中兵符缓缓送出，肃然郑重。
“儿臣罪不可恕，请父皇收回兵符。”
青年的声音华丽低沉，若丝绸窸窣拂过，低低响在殿内，字字清晰。
“哼！”背对他的圣人广袖一甩，负手身后，冷声道，“宣州之事，你铸成大错，朕本不该轻饶！但你诚意请罪，朕就收回你虎符，再罚你廷杖五十，以示惩戒！”
一边服侍的内臣忙碎步行来，接过他手中虎符。
李胤之俯身下去，以额触地，沉声道：“谢父皇。”
圣人摆了摆手，道：“天也不早了，廷杖明日再领也不迟，你回罢。”
“儿臣告退。”李胤之落落起身，一礼后，退出了大殿。
一出殿门，凉凉的夜风就扑面吹来，激起心底的阵阵寒意。
他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双拳松了松。
父皇的目的，到底达到了。
终于逼他交出了虎符。
逼他踏上了绝路。
再睁眼时，李胤之的眼底已是一片墨色沉沉，若有暗潮翻涌般，百般情绪交杂。
什么都有，什么都无。
他缓缓步下这连绵玉阶，走向了候在底下的尧青。
尧青心里沉重，见他过来，忙低首下去，不敢出只言片语。
身侧一道微风拂过，李胤之擦过她的肩侧，走了过去。
看着他挺直的身影，尧青抿了抿唇线，握住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须臾，她背过身去，欲上玉阶，入殿求死。
她身份败露，不能再留在李胤之的身边。可空手而归，只有一死。
但青年的声音绊住了她脚步：“回府。”
尧青一愣，不可思议地回首看他。
夜色里，青年的身影笔直如松，巍巍玉山般的挺峻。
尧青只看着他背影，慌乱不安的心就定了几分。
她跟在李胤之的身边出生入死多年，见的最多的，便是他的背影。
无论是绝路还是死地，他始终是这般模样。
静默又巍然。
“王爷……”尧青讷讷唤道。
又听他冷声说道：“跟上。”
便是不责怪她侍奉二主，饶她一回，依旧留她在身边了。
尧青没料到有这样的变故，纵是不知他用意为何，但还是禁不住面上一喜，提剑跟上。
行到宫外上了马车，尧青坐在车外，眼角唇畔的笑意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
她时不时地回望那垂落的车帘，像是穿透青绸，看到了车里的那俊美男子，唇角微扬。
李胤之如此待她，她往后，定要忠心服侍才是。
至于圣人那边……无所谓了。
横竖不过一死。
想到这里，尧青的笑意敛了几分。
心底暗叹一声，她将目光落在了长街尽头。
夜色浓郁，根本看不到前路。
寂静的街道上，也唯有马车过时，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可车内，突然传出异动。
尧青警惕地抓过长剑，挑起车帘探入。
端坐车里的李胤之不知何时歪了身子，欹靠在车壁，拇指死死摁在太阳穴，双眸紧阖，眉头紧锁，似痛到了极致。
“王爷！你怎么了？”尧青忙过去扶起了他，亟亟问道。
李胤之紧阖了牙关，没有应她，只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句断续低吟来。
尧青替他简单把了脉，察觉他气息紊乱心绪不定，她便知道是药效又发。
“快！去城西禹王府！”忙不迭地，她冲车外大吼。
李洵虽是个云游在外的消散王爷，但在京中还是有自己的府邸。而今他回京，他的师父濮逊自然就随他暂居在禹王府。
以濮逊的医术，一定能救李胤之。
几乎是她音落的刹那，车夫就调转了车头，在骏马的嘶鸣声中，往城西禹王府亟亟赶去。
车一停，尧青就冲到了府门前，用力拍门，大呼：“开门！开门啊！”
不多时，睡眼蒙眬的守门护卫就开了门。
他打了个呵欠，面色不臾地看着尧青，也大呼：“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信不信我报官抓你啊！”
一时间，尧青也无暇顾他出言不逊，只道：“成王病重，急需濮大夫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