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脾性向来温和, 可此刻，却是冷了面色, 紧阖了齿关，眸色暗沉。
就像是忽然阴下来的天，骤然冷冽。
这样的反应, 更是让李胤之心中生疑。
他提脚，向她靠近, 薄唇轻启, 说：“那你跟我走。”
他每向前一步, 许亭晚就往后倒退一步。
没注意到身后情形，她一个不小心, 就撞上了后边的江慕雁, 打了个趔趄。
幸而江慕雁反应极快, 一把扶住了她，许亭晚才免于摔倒。
江家虽不是什么显贵人家，但从小到大，江慕雁都被江氏夫妇保护得滴水不漏。
所以她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如今见到李胤之要当她的面抢人, 气不打一处来, 捋了袖子, 就怒气冲冲地挥拳, 要向他冲去。
不待李胤之避闪，许亭晚就一把拉住了她：“阿雁, 别这样！”
江慕雁为她的阻拦不解回首, 咬牙切齿地问道：“他非礼了你, 你还要替他说话？晚晚你是不是傻了？”
许亭晚抿了抿唇线，摆首：“你不能动他……他是成王。”
幼时，江慕雁虽在许府见过少年的封璟，但如今已过六年，世事变化，少年的封璟褪.去了青涩，长成如今的铮铮男儿，风姿挺秀，与以往相差甚远，当初许亭晚在重逢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都没能识出他的身份来，更别说在岁月流逝中，记忆逐渐模糊的江慕雁了。
所以在许亭晚出声提醒时，江慕雁如遭雷击，愣愣地张了嘴，看着眼前的青年，忘了动作，更失了言语。
趁她失神的刹那，许亭晚上前一步，挡在了江慕雁的身前。
对上李胤之的沉黑眼眸，她说：“好，我跟你走。”
刚提了脚，袖口被身后人轻轻牵住。
许亭晚稍稍侧眸，对上了江慕雁的眼眸。
执拗的千金小姐鼓了腮，说：“不许去，你要是去了，我以后就不和你玩了。”
她置气的这番话听在许亭晚耳中，勾起了唇畔的一抹浅淡笑意：“别闹。”
话音落下，许亭晚也搭在了她手背，轻轻拨开了她的手。
随手的逐渐滑落，江慕雁的神情渐趋绝望。
她死死盯着许亭晚，轻轻摆首，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
可眼前的女子嘴角扬起，落下一笑后，就决然转身，往另一边的青年走去。
“成王殿下，请罢。”许亭晚微微垂了首，柔声细语。
李胤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落落起身，掀帘出去。
倾城天光斜飞而入，将空中漂浮的微尘也映的清晰。
身形利落的青年屈身车厢口，徐徐回首，侧颜过来。
若名家之手所绘的精致轮廓被天光勾勒，山川挺秀。
“江小姐不必忧心。”他薄唇翕动，沉声道。
冰凉雪粒擦过耳畔一般，清冷浇入胸臆。
江慕雁心头一沉，错愕地抬首看他。
可李胤之却是在音落的刹那掀帘离开。
许亭晚顿了顿，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前边的青年负手背后，步履从容，缓步行到了长街尽头。
尽头直面的，是护城河。
河面上，搭了水榭。
李胤之径直走了进去。
两人终停在河中的凉亭之内。
河水自脚底汩汩流过，水声潺潺，悦耳，却扰人心神。
许亭晚定定看着李胤之背影，胸口处生了几分滞闷。
他缓缓转身过来，在半空中攫住了她视线。
“不知王爷，有何事要与民女说？”许亭晚低垂了眼睫，毕恭毕敬地问道。
“你怨我？”李胤之的声音低沉晦涩。
许亭晚依旧垂首，答：“民女不敢。”
再她客套又疏离的答话中，李胤之徐步向她走近。
许亭晚凝神屏息，清晰感知到了他的清冽气息。
熟悉得令她难以忘却。
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裹覆了她所有神思。
将要乱了心神时，许亭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那压迫感散了不少，许亭晚才稍稍松了口气，头垂得更低。
然而青年的颀长身影还是被天光投到了她身上，将她覆在阴影之中。
她对他的抗拒李胤之自然明晰。
于是他停了靠近的脚步，站定在她对面，唇线紧抿，再未出只言片语。
周遭一阵静谧，唯有远远的街市处，风送笑语来，渺远不清。
许亭晚为这静默不安，终是没忍住，掀眸向他看去。
正对上那双沉黑眼眸。
许亭晚眼睫微颤，到底没再避闪，直应了上去。
她再问：“王爷就只问这个吗？”
当然不是。
李胤之唇线紧抿，却没当着她的面，道出心中所言。
他有好多事情想要问她。
最想问的，是……她可安好？
可回想起她的冰冷态度，李胤之薄唇翕动，到底问不出声。
愣了片刻，他却是问：“你是怎么到江家的？为何迟迟不归？”
话音一落，置于身侧的双手就紧握成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带起微微刺痛。
李胤之别开了眼，眉头一蹙，生了几分悔意。
可问出的话，就像是泼出的水，收不回来。
果不其然，许亭晚听闻后，轻嗤一声：“当初，民女到王爷的身边，本就是误打误撞。王爷的手里，没有民女的卖身契，所以民女，并非是王爷的人，去留之权，还是在我自己的手里。”
说完，她唇畔的笑意愈甚，转过了身去，道：“王爷悠闲，可民女却有要紧事在身。若王爷再无他言，民女就先退下了。”
说着，她便欲抬脚离去。
可刚刚迈出了一步，就被身后的一把清冷嗓音绊住。
“本王的未婚妻，如何不是本王的人？”
他还记得……他们还有婚约在身。
然而……
许亭晚侧首过去，对他抿唇一笑，枝头桃花般的灼灼：“那敢问王爷，婚书何在？”
李胤之紧抿了唇线，没有应答。
许亭晚笑：“婚书，已经烧了，在六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化作了灰烬。所以你我的婚约，再不能作数。”
她落字清晰，悉数入耳。
闻到大火二字，李胤之眉头一蹙，微微阖了眸。
许亭晚的声音遥远，似在梦中：“我与王爷，已是陌路。”
一字一字，就如细针般，狠狠刺到他脑中，细密锐痛。
搅乱了他所有的神思。
他费力睁眼，视野一片模糊，就连许亭晚远去的身影，都看不清。
他不由得深深闭眼，凝了神，再抬眸。
可这一次入目的，依旧模糊不清。
周遭似有猎猎火光燃起，刺目的火苗随风摇曳，灼得他眼眸都有些发疼，头痛欲裂。
跳动火光中，远去的纤细身影若隐若现，下一刻，就被突然覆来的大火吞没。
李胤之瞳孔微缩，脑中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须臾就淹没了他的所有神思。
李胤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就没再稳住身形，歪倒在一侧，扶住了凉亭漆柱，才免于摔地。
他看着视野尽头的身影逐渐消失，终于坚持不住，手上的力道一卸，无力倒地。
身后的响动惊得许亭晚倏然回首。
可却见的一道身影闪过水榭，须臾就跪坐在李胤之的身前，轻柔又郑重地将他扶起。
对啊，他有尧青在身边。
许亭晚眼睫微颤，到底转身远去。
江家的车还停在原地等她。
江慕雁到底没有生她的气，见她回来，亟亟上前，拉住了她双手，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末了，才呼出一口气，一阵咬牙切齿：“还好你没事，不然，我非打死那个成王不成。”
许亭晚低眸浅笑，弯指刮了她鼻尖，说：“怎么都不忌讳着点儿？当心你自己先被打得满地找牙。”
江慕雁贝齿轻磨：“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和我这样的小女子动手，真是没出息！”
许亭晚无奈摆首，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最厉害。我们早些回去罢。”
江慕雁点点头，挽住她胳膊，就随她上车：“走罢。”
可车夫刚要扬鞭驱马，许亭晚就改了主意。
往前行，是李胤之。
若就这样回府，怕是免不了和他再碰面。
许亭晚拉过江慕雁的手，浅笑道：“阿雁，我突然……又想去公主府了。”
“啊？”她骤然改变了注意，令江慕雁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在那样热闹的地方吗？”
“我们悄悄地走了，没通报公主一声，也没去知会江伯母，这样……总归不好啊。”许亭晚低眸轻叹。
悄悄离开公主府，是江慕雁的注意。
江慕雁见她这般煎熬，心疼之余，就冒冒失失做了这个决定。
而许亭晚因见了李胤之，心神不宁，也没来得及去想这一层，就恍恍惚惚地随她走了。
现在，许亭晚为了避开李胤之，总算考虑到了其间利害。
经她一提，江慕雁不免生出几分慌乱。
她忙是对车外的马夫吩咐：“回公主府。”
车夫得令，忙调转了车头，原路而返。
她们离开的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没闹出什么动静。
所以对她们二人的中道离开，江林氏毫无察觉。
在纷乱宴席上瞥见从人影幢幢醒来的二人，她忙是迎上去，低声呵斥：“阿雁，你可真是会胡闹，不知道是在公主府，不能乱跑吗？”
许亭晚向来乖巧，所以江林氏下意识就认为是江慕雁的注意。
许亭晚在一旁解释：“是我有些不舒服，让阿雁陪我去一边转了转。”
江林氏这才肯放了江慕雁，领她们往人多的地方过去。
京中贵妇都聚在此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里长家里短。
见江林氏带了两个妙龄少女回来，不免有些愕然。
其中一人缓缓起身，拉过江慕雁的手，上下打量，惊叹：“几日不见，阿雁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江慕雁难得赧然垂眸，低低一笑。
那贵妇看过江慕雁，又瞥见了一边的许亭晚，生了疑惑：“这是……”
许亭晚从未来过这种场合，京中的这些贵妇也从未见过她，所以于她们而言，许亭晚格外陌生。
江林氏扳过许亭晚的肩膀，介绍道：“这是我远房表妹家的女儿，家中出事，就住到了江家，现在啊，是我的义女，还望诸位啊，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好生照应一下她。”
说着，又为许亭晚引见了几位相熟的贵妇。
许亭晚跟在江林氏的身边，一个又一个地行礼问安，面色酡红，拘谨又怯懦。
贵妇们见状，出声打趣了一番：“这孩子，都快羞成那没开的花儿了！”
却到底没有始终拗着她，令许亭晚难堪。
不多时，她们就转移了话题。
“公主怎么还不来啊？”
“估计是在梳洗换装罢。”江林氏一边剥桔子，一边猜测。
“难得公主有这般好心情，想必，是那顾侍郎要功成归来了，公主好事将近了。”其中一人掩唇笑道。
有旁人不解：“那个新科状元，顾效之？他和公主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再说了，他不是刚亡了妻，鳏夫一个，陛下怎么舍得把公主许配给他？”
“公主喜欢，又有什么法子？有些人啊，天生就是这种好命！”
“不过我听说啊，顾侍郎的那个亡妻，死有余辜，我听说啊，她在世时……”说到这里，那人压低了声音，“很不守妇道，趁顾侍郎不在，偷人都偷到屋里了呢！”
声音虽低，却清晰传到了许亭晚的耳中。
她闭了闭眼，恍然间就记起顾府的那一场大火。
吞没了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
她们怎么能……这样评论云姐姐呢？
置于膝上的双手渐是紧握，揉皱了那一方衣衫。
许亭晚咬了下唇，强忍了心底愤然，别过头去。
她不能冲动。
不能在这里冲动，会害了阿雁，害了江家的。
贝齿紧阖，一股血腥气蔓延开了口鼻。
出血了。
许亭晚被疼痛激得睁眼。
触目处，是假山林立，绿柳晃动。
有潺潺的清泉自泉眼溢出，清越动听。
月白罗裙的女子在旁侧婢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条小道。
似察觉到许亭晚的目光，她侧眸向她看来。
隔得远，许亭晚看不清她面容，只隐约觉得，那女子淡雅动人，枝上的荏弱梨花般，素净，温婉。
像极了那人。
许亭晚眼睫微颤，视野似有些模糊。
仿佛有泪雾蒙眼。
是……云姐姐吗？
可却听旁侧的贵妇们惊呼：“哟，是长宁县主来了！”
就像是忽然阴下来的天，骤然冷冽。
这样的反应, 更是让李胤之心中生疑。
他提脚，向她靠近, 薄唇轻启, 说：“那你跟我走。”
他每向前一步, 许亭晚就往后倒退一步。
没注意到身后情形，她一个不小心, 就撞上了后边的江慕雁, 打了个趔趄。
幸而江慕雁反应极快, 一把扶住了她，许亭晚才免于摔倒。
江家虽不是什么显贵人家，但从小到大，江慕雁都被江氏夫妇保护得滴水不漏。
所以她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如今见到李胤之要当她的面抢人, 气不打一处来, 捋了袖子, 就怒气冲冲地挥拳, 要向他冲去。
不待李胤之避闪，许亭晚就一把拉住了她：“阿雁, 别这样！”
江慕雁为她的阻拦不解回首, 咬牙切齿地问道：“他非礼了你, 你还要替他说话？晚晚你是不是傻了？”
许亭晚抿了抿唇线，摆首：“你不能动他……他是成王。”
幼时，江慕雁虽在许府见过少年的封璟，但如今已过六年，世事变化，少年的封璟褪.去了青涩，长成如今的铮铮男儿，风姿挺秀，与以往相差甚远，当初许亭晚在重逢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都没能识出他的身份来，更别说在岁月流逝中，记忆逐渐模糊的江慕雁了。
所以在许亭晚出声提醒时，江慕雁如遭雷击，愣愣地张了嘴，看着眼前的青年，忘了动作，更失了言语。
趁她失神的刹那，许亭晚上前一步，挡在了江慕雁的身前。
对上李胤之的沉黑眼眸，她说：“好，我跟你走。”
刚提了脚，袖口被身后人轻轻牵住。
许亭晚稍稍侧眸，对上了江慕雁的眼眸。
执拗的千金小姐鼓了腮，说：“不许去，你要是去了，我以后就不和你玩了。”
她置气的这番话听在许亭晚耳中，勾起了唇畔的一抹浅淡笑意：“别闹。”
话音落下，许亭晚也搭在了她手背，轻轻拨开了她的手。
随手的逐渐滑落，江慕雁的神情渐趋绝望。
她死死盯着许亭晚，轻轻摆首，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
可眼前的女子嘴角扬起，落下一笑后，就决然转身，往另一边的青年走去。
“成王殿下，请罢。”许亭晚微微垂了首，柔声细语。
李胤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落落起身，掀帘出去。
倾城天光斜飞而入，将空中漂浮的微尘也映的清晰。
身形利落的青年屈身车厢口，徐徐回首，侧颜过来。
若名家之手所绘的精致轮廓被天光勾勒，山川挺秀。
“江小姐不必忧心。”他薄唇翕动，沉声道。
冰凉雪粒擦过耳畔一般，清冷浇入胸臆。
江慕雁心头一沉，错愕地抬首看他。
可李胤之却是在音落的刹那掀帘离开。
许亭晚顿了顿，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前边的青年负手背后，步履从容，缓步行到了长街尽头。
尽头直面的，是护城河。
河面上，搭了水榭。
李胤之径直走了进去。
两人终停在河中的凉亭之内。
河水自脚底汩汩流过，水声潺潺，悦耳，却扰人心神。
许亭晚定定看着李胤之背影，胸口处生了几分滞闷。
他缓缓转身过来，在半空中攫住了她视线。
“不知王爷，有何事要与民女说？”许亭晚低垂了眼睫，毕恭毕敬地问道。
“你怨我？”李胤之的声音低沉晦涩。
许亭晚依旧垂首，答：“民女不敢。”
再她客套又疏离的答话中，李胤之徐步向她走近。
许亭晚凝神屏息，清晰感知到了他的清冽气息。
熟悉得令她难以忘却。
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裹覆了她所有神思。
将要乱了心神时，许亭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那压迫感散了不少，许亭晚才稍稍松了口气，头垂得更低。
然而青年的颀长身影还是被天光投到了她身上，将她覆在阴影之中。
她对他的抗拒李胤之自然明晰。
于是他停了靠近的脚步，站定在她对面，唇线紧抿，再未出只言片语。
周遭一阵静谧，唯有远远的街市处，风送笑语来，渺远不清。
许亭晚为这静默不安，终是没忍住，掀眸向他看去。
正对上那双沉黑眼眸。
许亭晚眼睫微颤，到底没再避闪，直应了上去。
她再问：“王爷就只问这个吗？”
当然不是。
李胤之唇线紧抿，却没当着她的面，道出心中所言。
他有好多事情想要问她。
最想问的，是……她可安好？
可回想起她的冰冷态度，李胤之薄唇翕动，到底问不出声。
愣了片刻，他却是问：“你是怎么到江家的？为何迟迟不归？”
话音一落，置于身侧的双手就紧握成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带起微微刺痛。
李胤之别开了眼，眉头一蹙，生了几分悔意。
可问出的话，就像是泼出的水，收不回来。
果不其然，许亭晚听闻后，轻嗤一声：“当初，民女到王爷的身边，本就是误打误撞。王爷的手里，没有民女的卖身契，所以民女，并非是王爷的人，去留之权，还是在我自己的手里。”
说完，她唇畔的笑意愈甚，转过了身去，道：“王爷悠闲，可民女却有要紧事在身。若王爷再无他言，民女就先退下了。”
说着，她便欲抬脚离去。
可刚刚迈出了一步，就被身后的一把清冷嗓音绊住。
“本王的未婚妻，如何不是本王的人？”
他还记得……他们还有婚约在身。
然而……
许亭晚侧首过去，对他抿唇一笑，枝头桃花般的灼灼：“那敢问王爷，婚书何在？”
李胤之紧抿了唇线，没有应答。
许亭晚笑：“婚书，已经烧了，在六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化作了灰烬。所以你我的婚约，再不能作数。”
她落字清晰，悉数入耳。
闻到大火二字，李胤之眉头一蹙，微微阖了眸。
许亭晚的声音遥远，似在梦中：“我与王爷，已是陌路。”
一字一字，就如细针般，狠狠刺到他脑中，细密锐痛。
搅乱了他所有的神思。
他费力睁眼，视野一片模糊，就连许亭晚远去的身影，都看不清。
他不由得深深闭眼，凝了神，再抬眸。
可这一次入目的，依旧模糊不清。
周遭似有猎猎火光燃起，刺目的火苗随风摇曳，灼得他眼眸都有些发疼，头痛欲裂。
跳动火光中，远去的纤细身影若隐若现，下一刻，就被突然覆来的大火吞没。
李胤之瞳孔微缩，脑中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须臾就淹没了他的所有神思。
李胤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就没再稳住身形，歪倒在一侧，扶住了凉亭漆柱，才免于摔地。
他看着视野尽头的身影逐渐消失，终于坚持不住，手上的力道一卸，无力倒地。
身后的响动惊得许亭晚倏然回首。
可却见的一道身影闪过水榭，须臾就跪坐在李胤之的身前，轻柔又郑重地将他扶起。
对啊，他有尧青在身边。
许亭晚眼睫微颤，到底转身远去。
江家的车还停在原地等她。
江慕雁到底没有生她的气，见她回来，亟亟上前，拉住了她双手，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末了，才呼出一口气，一阵咬牙切齿：“还好你没事，不然，我非打死那个成王不成。”
许亭晚低眸浅笑，弯指刮了她鼻尖，说：“怎么都不忌讳着点儿？当心你自己先被打得满地找牙。”
江慕雁贝齿轻磨：“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和我这样的小女子动手，真是没出息！”
许亭晚无奈摆首，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最厉害。我们早些回去罢。”
江慕雁点点头，挽住她胳膊，就随她上车：“走罢。”
可车夫刚要扬鞭驱马，许亭晚就改了主意。
往前行，是李胤之。
若就这样回府，怕是免不了和他再碰面。
许亭晚拉过江慕雁的手，浅笑道：“阿雁，我突然……又想去公主府了。”
“啊？”她骤然改变了注意，令江慕雁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在那样热闹的地方吗？”
“我们悄悄地走了，没通报公主一声，也没去知会江伯母，这样……总归不好啊。”许亭晚低眸轻叹。
悄悄离开公主府，是江慕雁的注意。
江慕雁见她这般煎熬，心疼之余，就冒冒失失做了这个决定。
而许亭晚因见了李胤之，心神不宁，也没来得及去想这一层，就恍恍惚惚地随她走了。
现在，许亭晚为了避开李胤之，总算考虑到了其间利害。
经她一提，江慕雁不免生出几分慌乱。
她忙是对车外的马夫吩咐：“回公主府。”
车夫得令，忙调转了车头，原路而返。
她们离开的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没闹出什么动静。
所以对她们二人的中道离开，江林氏毫无察觉。
在纷乱宴席上瞥见从人影幢幢醒来的二人，她忙是迎上去，低声呵斥：“阿雁，你可真是会胡闹，不知道是在公主府，不能乱跑吗？”
许亭晚向来乖巧，所以江林氏下意识就认为是江慕雁的注意。
许亭晚在一旁解释：“是我有些不舒服，让阿雁陪我去一边转了转。”
江林氏这才肯放了江慕雁，领她们往人多的地方过去。
京中贵妇都聚在此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里长家里短。
见江林氏带了两个妙龄少女回来，不免有些愕然。
其中一人缓缓起身，拉过江慕雁的手，上下打量，惊叹：“几日不见，阿雁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江慕雁难得赧然垂眸，低低一笑。
那贵妇看过江慕雁，又瞥见了一边的许亭晚，生了疑惑：“这是……”
许亭晚从未来过这种场合，京中的这些贵妇也从未见过她，所以于她们而言，许亭晚格外陌生。
江林氏扳过许亭晚的肩膀，介绍道：“这是我远房表妹家的女儿，家中出事，就住到了江家，现在啊，是我的义女，还望诸位啊，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好生照应一下她。”
说着，又为许亭晚引见了几位相熟的贵妇。
许亭晚跟在江林氏的身边，一个又一个地行礼问安，面色酡红，拘谨又怯懦。
贵妇们见状，出声打趣了一番：“这孩子，都快羞成那没开的花儿了！”
却到底没有始终拗着她，令许亭晚难堪。
不多时，她们就转移了话题。
“公主怎么还不来啊？”
“估计是在梳洗换装罢。”江林氏一边剥桔子，一边猜测。
“难得公主有这般好心情，想必，是那顾侍郎要功成归来了，公主好事将近了。”其中一人掩唇笑道。
有旁人不解：“那个新科状元，顾效之？他和公主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再说了，他不是刚亡了妻，鳏夫一个，陛下怎么舍得把公主许配给他？”
“公主喜欢，又有什么法子？有些人啊，天生就是这种好命！”
“不过我听说啊，顾侍郎的那个亡妻，死有余辜，我听说啊，她在世时……”说到这里，那人压低了声音，“很不守妇道，趁顾侍郎不在，偷人都偷到屋里了呢！”
声音虽低，却清晰传到了许亭晚的耳中。
她闭了闭眼，恍然间就记起顾府的那一场大火。
吞没了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
她们怎么能……这样评论云姐姐呢？
置于膝上的双手渐是紧握，揉皱了那一方衣衫。
许亭晚咬了下唇，强忍了心底愤然，别过头去。
她不能冲动。
不能在这里冲动，会害了阿雁，害了江家的。
贝齿紧阖，一股血腥气蔓延开了口鼻。
出血了。
许亭晚被疼痛激得睁眼。
触目处，是假山林立，绿柳晃动。
有潺潺的清泉自泉眼溢出，清越动听。
月白罗裙的女子在旁侧婢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条小道。
似察觉到许亭晚的目光，她侧眸向她看来。
隔得远，许亭晚看不清她面容，只隐约觉得，那女子淡雅动人，枝上的荏弱梨花般，素净，温婉。
像极了那人。
许亭晚眼睫微颤，视野似有些模糊。
仿佛有泪雾蒙眼。
是……云姐姐吗？
可却听旁侧的贵妇们惊呼：“哟，是长宁县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