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人流, 踽踽行在青石长街。

    绕个弯,就驶进了僻静小道。

    “再往前走一段, 就是公主府了。”江林氏掀开车帘,笑。

    江慕雁坐不住,忙凑了过去, 探出车外,不停张望, 惊叹:“我还从来没来过这里呢!”

    许亭晚也掀起另一边的车帘, 往看去。

    只是不比江慕雁她们那边的景致, 许亭晚看到的,只有白墙黑瓦, 柔软绿柳。

    其时, 一辆马车从对面踽踽行来。

    车外守着两人, 一个车夫,一个佩刀的女护卫。

    那女护卫眉眼清秀,一身劲装,十分干练。

    是……尧青。

    如果外边守的是尧青, 那车内的, 一定就是李胤之。

    许亭晚的心里咯噔一声, 忙不迭放了车帘, 呼吸乱得难以平定。

    是他吗?

    他回来了吗?

    许亭晚眼睫微颤,突然又怀疑起自己来。

    指尖微动, 她到底再次抬手, 掀起了车帘一角。

    马车已经与她们的并肩, 她一眼看出去,目光正落在对方的车厢上。

    对方行得很快,带起的风卷起了车帘,露出了车内人浅眠的半边面容。

    天光刺入,明明昧昧地勾勒出那人的清俊侧颜,名家绘制的山水图般,松柏挺峻,清风姿骨。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缓缓睁了眼,侧眸向她看来。

    一双眸子幽邃深切,深潭一般,望不到底。

    却清晰映出了她面容。

    对视只在一刹。

    下一刻,两辆马车擦肩驶过,背道而驰。

    视野里又是盈盈绿意。

    葱白的指一颤,被卸了所有力道。

    那方柔软车帘从指间滑落,掩了外边的明媚之景,也挡了外边的天光倾城。

    许亭晚的红.唇下意识翕张,喉间像是被堵住一般,呼吸不了,更吐不出只言片语。

    “晚晚,你快过来看那边……”另一旁的江慕雁突然看见了湖上的白鹤,忙转首过来,欣喜唤她。

    可一侧眸,就瞥见她的出神之态。

    江慕雁不由得一愣,忧心问道:“晚晚,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她的关切询问响在耳畔,拉回了许亭晚的几分神思。

    许亭晚一怔,侧首看她,牵强一笑,摆首:“没事,就是在车上坐久了,有些头晕。”

    “不要紧罢?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要到公主府了。”江林氏拉过许亭晚的手,安抚道。

    许亭晚噙笑颔首,面色微微发白。

    不出江林氏所言,马车在转过一个弯后,就停了下来。

    “终于到公主府。”江慕雁在车内也闷得有些难受,惊呼一声后,就跳下了马车。

    后边,江林氏轻搀了许亭晚,缓缓走下来。

    到底是天家之女,仅是府门口的装潢,就华丽异常。

    檐枋朱漆彩绘,广亮大门的两侧,有两座铜质貔貅瑞兽静静守候,庄严肃然。

    江林氏递上了帖子,在府中侍女的引领下,带着许亭晚和江慕雁走了进去。

    公主府内,画栋飞甍,雕栏玉砌,临湖水榭,回旋长廊,繁华之景更胜。

    江慕雁凑到许亭晚的耳畔,小声惊叹:“晚晚,这里好漂亮啊。”

    许亭晚抿了浅浅笑意:“毕竟是公主府邸。”

    祯宁公主李蕴办的这场宴会,邀了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前来,还没走近长亭,就见得莺莺燕燕一片,闻得笑语絮言阵阵。

    许亭晚已有许久未曾见过这种大场面了,一时间,竟有几分怯场,脚步一顿。

    可她还没来得及犹疑,就被江慕雁猛然拽走。

    “晚晚,我们快过去看看!”

    江慕雁好歹来这京城几年了,所以熟识的人,还是有不少,不多时,就与那些贵女打成一片。

    许亭晚怯于和人交谈,也怯于认识新人,所以就始终站在一旁,低眉噙笑,时不时地在她们的笑语声中抬首,看她们一眼。

    “这位姑娘怎么不说话啊?”性子开朗的小姐注意到许亭晚,禁不住问。

    许亭晚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盈盈带笑的清亮眸子。

    许亭晚心下一慌,忙又垂下去眼,微微红了面颊。

    江慕雁也在这一声询问中,注意到许亭晚的格格不入。

    她敛了笑意,微不可查地蹙了眉。

    “这是我的远方表妹,姓余名晚,前些日子,家中出了变故,就来到了我家。她最近身子不适,所以状态有些不好,还望各位姐妹别往心里去啊!”江慕雁性子爽直,很讨人喜欢。

    在她的这一番解释下,众人皆微笑摆首:“无碍的。”

    江慕雁忙将许亭晚拉到一边,问:“晚晚,你怎么不说话了?”

    许亭晚微垂了眼睫,低声道:“多说多错,还是少些人知道我比较好。”

    “但你也不可能闷在府里一辈子啊。”江慕雁鼓了腮,闷声道。

    这次来公主府,还是她死缠烂打,才换的许亭晚轻轻一颔首的。

    虽然许亭晚说得没有错,太多人知道她,她身份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而江家的境地,也会更加危险。但是江慕雁真的不想看到许亭晚就这样现在阴霾中,永远走不出来。

    许亭晚没有答话,良久,才眼睫微颤,掀眸看她,道:“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去一趟涸藩。

    “要我陪你吗?”江慕雁问。

    许亭晚微笑摆首:“不用了,我找个婢女问问就好。这些日子,你都陪着我,无暇去见京中好友,如今好不容易会上了,你就和她们多玩一阵罢。”

    江慕雁放心不下她。

    可许亭晚已拨开了她的手,折身走远。

    还未走出多远,就有一名侍女迎来,问她:“小姐要去涸藩的话,请跟奴婢来。”

    许亭晚微笑颔首:“有劳了。”

    遂跟她离席。

    要彻底远去时,许亭晚回首过去,看向停留原地的江慕雁,抿唇一笑,示意自己无事。

    江慕雁回了个牵强笑容,到底转身回去。

    许亭晚这才放心离开。

    在前边领路的那个侍女分外安静,除了最开始的会面,接下来的一路,都是静默无语。

    许亭晚不善于与人交谈,遂也抿唇不语。

    公主府很大,穿过曲折长廊后,侍女又带她踏过林立怪石环绕的青石小道。

    假山之间,有潺潺流水淌下,清越作响。

    环望这陌生景致,许亭晚微微蹙眉,心底生了几分疑虑。

    她侧首看向前边的人。

    那侍女还带她往前走着,身形袅娜纤细。

    在许亭晚终是警惕停步时,她也终于转身过来,对她一躬身,毕恭毕敬道:“小姐,到了。”

    可眼前,只有一面碧湖,几棵绿柳。

    何处来的屋舍?

    许亭晚眉间的褶子愈深。

    正欲开口,询问那婢女时,她张望四周,却没见到那女子的半点身影。

    想必是在她出神的那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所以……她是何用意。

    许亭晚蹙了秀眉,掀眸,向前看去。

    风起,枝摇叶动,碧影斑驳。

    树下的男子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形颀长,落落青松之态,修长绿竹之姿。

    许亭晚心头一沉,不受控制地有了动作。

    红酥手轻抬,分花拂柳,她缓步走了过去。

    察觉到身后动静,那青年也终于有了动作,徐徐回望。

    逆着光,他鬓发乌黑,侧颜若山川起伏般挺峻清秀。

    许亭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青年终是与她直面,薄唇翕动,声线低沉:“近日……可好?”

    若上好丝绸摩挲过冰粒,华丽中,又染了几分晦涩清冷。

    许亭晚愣愣地对上他黑眸,心头一沉间,险些没站稳。

    良久,她低眉垂首下去,艰难出声:“……见过王爷。”

    惊惧的疏离。

    听出她的疏远,李胤之微蹙了眉,提脚向她走近,低唤:“晚晚。”

    男子的声音响在发顶,近在耳畔,激起了许亭晚的阵阵战栗。

    他这样唤她……是想起来了吗?

    许亭晚心头一紧,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这冷漠与疏离像是一把冰刃,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泛起难以言喻的疼痛。

    李胤之顿了顿,到底顾着她,没再上前。

    只站在原地,静静看她。

    向来温婉的少女无声垂首,浓长的眼睫在如玉脸颊上覆下两片小小阴翳,愈显她肤如白瓷,面容精致。

    可交握身前的手却紧捏了拳,指节泛白。

    像是刺猬,无声竖起了所有的防备。

    李胤之闭了闭眼,明明心底有千言万语要和她叙,可偏偏喉间堵塞,吐不出半句话来。

    可许亭晚却将他的沉默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若王爷无事,那我就先退下了。”

    话音落下,就避鬼神一般,亟亟折身离去。

    若翩飞的蝶一般,须臾就没在他眼底。

    微微抬起的手又垂落身侧。

    李胤之紧抿了唇线,垂了眼睫,眸底似有波涛汹涌。

    也是,六年来,她苦苦寻他,他却无情相忘。

    他负她伤她,她避于见他,也在情理之中。

    李胤之深深闭了眼,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用力到极致。

    良久,他睁开眼,拔脚离去。

    守在暗处的尧青见他终是出来,忙迎了上来:“王爷,该进宫了。”

    濮逊为他施针过后,他恢复了不少。

    本想进宫领罚的,可却没料到,他在途中,遇见了她。

    虽是匆匆而过的惊鸿一瞥,但他还是认出了她来,跟到这里。

    见到一面总是好的。

    李胤之紧抿了唇线,提脚离去前,给尧青留了一句话:“备份薄礼给祯宁。”

    于是又离了公主府,往皇城而去。

    宫门前的太监已等了多时,见到他身影,忙应了上来:“成王殿下,圣人已等你多时了。”

    李胤之轻轻颔首,正要提脚跟上时,却又顿下了步子。

    前边引路的太监已走远,可他却倏然转身,再次上马,冷声下令:“去公主府。”

    不对,不该是这样。

    车夫在听到李胤之的命令后,立马调转车头,原路返回。

    那远行的太监听到身后的动静,终察觉到了端倪。

    一回头,就看到扬尘而去的马车。

    他焦急地一跺脚,忙转身追了上去:“王爷,王爷!你这是去哪儿啊?!陛下还在等你呢!”

    然而转瞬间,马车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尽头,而他的声音也散在风里,得不到任何回应。

    守在车外的尧青不免疑惑,拧了眉,问:“王爷这是作甚?若入宫晚了,圣人怪罪该如何?”

    “闭嘴。”却换来李胤之的冷冷一喝。

    尧青抿唇噤声。

    李胤之得了耳边清净,凝眉阖眸。

    晚晚……是什么时候得知他身份的?

    他们分离一月有余,中间发生的变故太多,而他远在南方,根本不能知晓其中曲折。

    虽然他相信,以晚晚的聪慧,迟早会猜出他的身份来。

    但是……

    李胤之缓缓睁了眼,恍然间,似忆起她曾说过的话。

    她说,她曾有个恋人,却已身亡,与她生死永诀。

    所以在她的心里,他已经死了,死在六年前的那场变故里。

    既如此,晚晚又怎会轻易推翻这多年执念,识破他身份呢?

    定是有人暗中提醒。

    会是……闻人瑜吗?

    李胤之微微眯了眼,眸底墨色翻腾,情绪晦暗不明。

    车里帘子紧闭,只隐隐透入几分光亮。

    阴晦压抑。

    李胤之心头沉闷,伸手掀开了旁侧车帘。

    正此时,一辆马车迎面驰来。

    车壁雕了精致纹饰,大江奔腾时涌起的细白浪花。

    似曾相识。

    “停。”李胤之冷冷出声。

    在马车停下的刹那,他猛地掀帘,跃下马车。

    看着那背对他的马车渐远,他扬声冷喝:“停车。”

    统领过云烈军万人,青年话中的气势,自比山重,穿透云霄,震人心弦。

    令驾车的马夫下意识紧了缰绳。

    骤然停下的骏马高扬了马蹄,长鸣一声,带起车厢的一阵震动。

    车内的女子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身形一晃,就没控制得住地往一边歪去。

    “啊——”

    额头倏然撞上坚硬车壁,许亭晚吃痛惊呼,伸手捂住了痛处。

    慌忙稳住身形的江慕雁见状,忙去扶她,亟亟问:“晚晚你没事罢?”

    许亭晚虽已疼得眸盈泪光,但还是轻轻摆首。

    江慕雁正要起身出去,好好呵斥一番那无礼之人。

    可还未动作,车帘就已被掀起。

    倾城天光刺入,青年的颀长身形沉重覆下,无声间,竟迫使江慕雁跌坐回去。

    逆着光,他面部的轮廓略微模糊,柔和不少。

    对上许亭晚盈盈含泪的双眸,他一蹙眉,下一刻,竟是极其自然地坐了进来。

    “可有大碍?”李胤之抬手,撩过她额角碎发,凑近了,细细端详。

    他突然的出现突然的动作,令许亭晚措手不及,一时间竟忘了避闪,就愣愣地由他动作。

    细碎的青丝撩起,露出了细白饱满的额头,额角处,有些红肿。

    李胤之见状,眉间褶子愈深,

    怕弄疼她,他没敢去碰,只对着她伤处,轻轻呵气。

    青年的气息冷冽,若穿林之风,带过一片酥麻,无声间灌入胸臆。

    许亭晚愕然抬眸,正瞥见那截线条流利的如玉下颔。

    他若再凑近一点,就能吻上她额头了。

    许亭晚轻轻咬了下唇,下意识屏住呼吸。

    放在膝上的手渐是紧握,揪得那一方衣衫发皱。

    正伸手抵在他胸膛,欲推开他时,一边的江慕雁却是发作了。

    “你个登徒子王八蛋竟然敢非礼我的人!”江慕雁没看清他面容,只咬牙切齿地低喝道,下一刻,就起身出手,一把向背对她的青年推去。

    李胤之防备不及,又怕再伤到许亭晚。

    于是一手圈住她腰肢,一手护在她脑后,带她倒在了车上。

    身形失衡往地上倒去时,许亭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间,两片冰凉的柔软覆在了她额间。

    带着陌生的温度与气息,透过紧紧相贴的肌肤,丝丝透入她血脉,淌入她心间。

    口鼻似被堵住,许亭晚失了所有呼吸。

    江慕雁惊措异常地看着相拥地面的两人,睖睁了双眸。

    她伸手指着李胤之,情绪复杂,姣好的面容险些扭曲:“你你你……”可你了大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来。

    她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当着她的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然而李胤之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只顾着扶许亭晚起来。

    接二连三的变故,使得许亭晚心绪紊乱,身上无力,只能软软偎在他胸膛。

    江慕雁见着,心头又冒起了阵阵火气。

    她连忙将失魂落魄的许亭晚拉到身边,对着李胤之,就是一阵劈头盖脸呵斥:“你谁啊?你这人怎么能这样不知廉耻不懂规矩啊?你哪儿来的流.氓混混啊!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辱良家少女!信不信我立马去官府报官,把你给抓起来啊!”

    李胤之没有半句回应,长眉一挑间,就掀了眼眸,冷冷向她看来。

    刹那间,江慕雁似见到了宝剑出窍、月出天山,凌厉又清冷的光华。

    她红.唇翕张,愣愣地看着,竟是没了半句言语。

    也不知是被骇到,还是被震到。

    此时,惊愕的许亭晚也拉回了几分神思。

    她抬眼看向李胤之,冷冷道:“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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