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散尽的最后一刻, 她看见身侧的江林氏侧首过来,静静看她。

    漆黑的眼眸里未起半点波澜, 平静得冷漠。

    许亭晚怔忡片刻,神思渐渐涣散。

    须臾,就陷入了漆黑一片的梦境。

    梦里, 就只有沉沉黑夜,望不到底。

    黑暗中, 仿佛有一只手, 紧紧地拽住了她脚踝, 将她往更深的地方带去。

    挣脱不了,只能越陷越深。

    许亭晚拼命地想要挣扎, 可眼皮却好似有千钧重, 如何也醒不过来。

    沉浮许久。

    许亭晚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死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晚晚……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还不醒啊……”

    迷迷糊糊中, 许亭晚似乎听到了江慕雁的声音。

    她被淹没在水中,而那声音在外面,空灵又渺远,掩不住的关切担忧。

    阿雁……

    许亭晚在心底默默唤她, 可挣扎许久, 却依旧没法睁眼, 去看她的情形。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另一个世界, 无论如何,也回不去。

    只能昏昏沉沉, 毫无意识。

    江慕雁见她久久不醒, 拉着她的手, 长叹出声:“该怎么办啊?”

    坐在一旁的江林氏抬手搭在她肩背,轻抚,道:“阿雁,我们再找个大夫,为晚晚看看罢。”

    “也是,这个庸医居然说,晚晚的身子无碍。晚晚都昏迷这么久了,怎么可能无碍?”江慕雁愁容满面,嘟囔道。

    江林氏叹了一声,拉过她的手,带她离开。

    门扉缓缓阖上,将屋内的最后一缕光线,也隔绝在了外边。

    窗牖亦是紧闭,只隐隐透入半点光亮。

    愈显这屋子暗沉压抑。

    卧在榻上的许亭晚手指微动,到底没从暗夜里脱身而出,苏醒过来。

    也不只是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一人款步走进,颀长挺秀的身影被月色拓在地面,修竹一般。

    跟进来的尧青伸手阖上了房门,侧眸看他。

    月色清冷,朦胧覆在他侧颜,明明暗暗,愈将他轮廓勾勒得清晰俊美。

    垂在身侧的手渐是紧握,李胤之冷了神色,步步向她靠近。

    他坐在榻前,执过她的手,垂了眼睫。

    这慈安寺遍布他眼线,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许亭晚晕倒的那一刻,他就想出面,可时机与身份,止住了他的脚步。

    许亭晚冒着危险留在江家,是为了调查真相,得到证据。若他在此刻出面,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所以,他只能煎熬等到现在。

    尧青走了过来,对他躬身一揖:“王爷,先让属下来为许姑娘看看罢。”

    尧青虽非大夫,但擅毒,看看总是好的。

    她得出结果在意料之中:“许姑娘是中毒了,慢性毒。还好现在中毒还不深,没有扩散到心脉,能治。”

    李胤之闭了眼,伸手按在眉心,问:“可会伤她?”

    尧青静默片刻,答:“是毒,都会伤身的。”

    闻言,李胤之有些愣怔。

    他倒是忘了。

    尧青又补充:“但请王爷放心,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将毒性造成的伤害降到最低。”说着,就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喂到许亭晚的嘴里。

    “这药虽不能立即解了许姑娘身上的毒,但对许姑娘体内的毒性,能有所缓解。”说着,她起身,又站定在李胤之的旁侧。

    李胤之轻轻颔首,没再说话,只定定看着榻上女子。

    静默之中,尧青小心翼翼地抬头打望。

    许亭晚沉睡着,他便看着她,连眼睫都未曾轻颤过半分。

    痴痴的,岿然成玉山。

    看清眼前的情形后,她垂首一笑,识趣地退出了房间,留在外边望风。

    只留了李胤之与许亭晚在屋内。

    李胤之负手站在不远处,看着榻上沉睡的姑娘,眸底暗色沉沉。

    怪他,护不住她。

    可他又怎能只留她在身边?

    他还是要由着她,去做她任何想做的事。

    而他陪着就好。

    伫立原地良久,李胤之终拔脚而起,坐在了她的榻边。

    执起她手放在唇边,他轻轻地印上一吻。

    “……我错了。”他双眼紧阖,低声道。

    错的太多。

    令她受了太多委屈。

    良久,李胤之缓缓睁眼,俯身,将吻印在了她额头。

    温柔如轻羽。

    “咚——”

    突然间,寂静夜里,有一道碎石滚动的声音响起,划破黑夜,刺到耳畔。

    李胤之略是一愣。

    这是他和尧青之间的暗号。

    若有人来,则如是相告。

    李胤之微不可查地蹙了眉。

    下一刻,就飞身跃上承尘。

    他垂首,目光流连在许亭晚的身上。

    可到底没做过多停留,静默片刻后,就折身离去。

    他动作极轻,连惊起的响动,都低不可闻。

    但响在这寂寂黑夜里,却分外清晰。

    仿若有形,丝丝缕缕地蔓延到许亭晚的耳中。

    沉睡的许亭晚眼睫轻颤,弯弯眼角处,落下了一点晶莹。

    此时,房门再次被推开,江慕雁捧着托盆,走了进来。

    托盆上,摆了一个净白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汤。

    江慕雁端起了药碗,坐到许亭晚的榻侧。

    “也不知道,这次的大夫管不管用,开的药能不能让你醒来。”江慕雁低声嘟囔着,就单手扶起她,给她喂药。

    “晚晚,你喝了药,可一定要早些醒来啊。”指腹摩挲过她眼角的晶莹,江慕雁难得温柔了声音,说。

    也不知是尧青的药起了效,还是江慕雁送来的药作用,翌日清晨,许亭晚就悠悠醒转。

    许久未曾见过天光,一时间,许亭晚有些惧光,抬了手去挡。

    却还是有几缕光线透过指缝,刺入眼眸。

    “晚晚?”进屋的江慕雁看清她的情形,欣悦呼出声来。

    音落的刹那,就放下手中托盆,亟亟过来,拉着她的手,忧心说道:“你睡了这么多天,一直不醒,都快急死我了!”江慕雁说着,眼眶就有些发红,泪盈于睫。

    许亭晚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阿雁……你别哭啊,我没事了。”她抬手触碰她面颊,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涟涟。

    江慕雁感受着她的轻柔动作,憋着嘴,点了点头,哽咽说道:“我就是担心你……”

    许亭晚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闻此一言后,勾起了唇角笑意。

    荏弱似枝上梨花。

    江慕雁缓了一阵,情绪也逐渐平定。

    她转身拿起了喷上药碗,走过来,说:“晚晚,快吃药罢。我昨天就是给你喂了这个药,你才醒的。”

    许亭晚轻轻颔首,接了过来。

    可唇.瓣恰恰碰上碗壁时,她停了动作,抬首起来,秀眉微蹙,对江慕雁说:“阿雁,这药好苦啊,你能不能……去给我找些蜜饯来?”

    看她那愁眉苦脸的一副小模样,江慕雁忍俊不禁:“没出息,不就是吃个药嘛,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要蜜饯啊!”

    虽这么说着,但还是顾她感想,起了身,出门去给她找。

    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模糊在光晕之中,许亭晚敛了笑意,眸底一片冷色。

    她垂眸,看着瓷白碗中的漆黑药水,蹙了眉。

    这药,绝非是救她的药。

    她无缘无故地晕倒,一定与江家有关。

    江家的东西,她碰不得。

    哪怕是江慕雁亲自送来的东西。

    抿了抿唇线,许亭晚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走到窗前,将药水倒在了外边的花丛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卧回榻上,微微阖了眼。

    不多时,江慕雁寻了蜜饯回来。

    许亭晚接过服下,才平展了眉头。

    接下来的日子,许亭晚都是如此,寻了借口支江慕雁离开,然后悄悄倒掉药水。

    而到夜里,李胤之再送来真正的解药,一口一口地,亲手喂她服下。

    那药的味道极其苦涩,许亭晚禁不住眉头紧蹙。

    李胤之见状,伸了手,要去为她抚平。

    “当真苦涩?”他问。

    许亭晚苦着脸,点头。

    按在她眉间的手顿了顿,而后,顺她光滑脸颊缓缓滑下,停在了她的唇畔。

    始料未及的下一刻,那青年俯首过来,吻住了她双唇。

    极轻,极柔。

    就如春日初融的细雪,苍穹落下的轻羽。

    抽空了她脑中的所有思绪。

    她睖睁了双眸,看着垂在眼前的睫羽,心跳都仿佛停滞。

    辗转片刻后,他终是离开,对上她眼眸,沉声道:“是苦。”

    音色暗沉低哑,隐隐中,似压了几分异样情绪。

    而后,他避开她视线,起身离开。

    脚步匆忙,带了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许亭晚怔忡望着他背影,眼神迷茫。

    直到房门阖上,她才愣愣地抬手,按在了唇.瓣,心如擂鼓,双颊发烫。

    他刚刚……是在干什么?

    恍然间,他清冽的气息似还充斥口鼻间,凌厉又霸道,侵占了她心神。

    心跳快得异常,仿佛下一刻,就要撞开胸膛而出。

    许亭晚屏住了呼吸,抬手按在心口,怔忡又茫然。

    羞窘得眼眸发涩,蒙上了一层泪雾。

    此事过后的翌日,李胤之没再来。

    来的是尧青。

    许是尧青将药方更改了一下,那药倒也不是很苦涩了。

    许亭晚接过饮下,觉得回味之余,还有些甘甜。

    就这样,许亭晚白日避开江慕雁的毒,夜里服用尧青的药,很快就好转起来。

    江林氏眼睁睁地看着,又气又恼,偏偏无可奈何,只能带着痊愈康复的许亭晚,再次回到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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