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 就是给他们赐婚了。

    事情反转的太快,许亭晚措手不及。

    错愕间, 身上的力气就像是被悉数卸掉,她双.腿发软,脚下一个趔趄, 差点跌倒在地。

    为此,李胤之亦是始料未及, 险些愣怔失了态。

    静默片刻后, 他俯身谢恩。

    目光落在纹理精细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眉。

    倒也在意料之中。

    圣人早已借宣州之事,收回了他的兵权, 可尽管如此, 圣人还是放心不下他, 要断了他的后路。

    明面上,江家没有站派,而江原的官职也不算高,在朝中无足轻重。

    所以给他找这么一门亲事, 再合适不过。

    细想着, 李胤之的唇角竟是勾起了浅淡笑意, 几分讥嘲几分黯然。

    圣命不可违。

    见他如此, 许亭晚也不得不跪下身去,举手平眉, 不卑不亢地出声:“臣女, 谢主隆恩。”

    看着匍匐身前的一对璧人, 圣人甚是满意,抚掌大笑,免了他们的礼。

    许亭晚神思恍惚,回到了江氏夫妇的身边。

    因为得了圣恩,江原的同僚纷纷来祝贺。

    “令嫒真是好福气啊!”

    “那可不是!圣人钦定的姻缘,几辈子都求不来呢!”

    ……

    同僚们一左一右地应和着,把江原困在其中。

    江原无奈,只得留在他们中间,一一回应。

    许亭晚站在一旁,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低眉垂眸,浓密纤细的眼睫在瓷白脸颊上覆下两片小小阴翳,散不开的怅然。

    龙恩浩荡。

    可圣人定的……是他和阿雁的亲啊。

    和她没有干系的。

    她只是顶着阿雁的身份,领了旨。

    胸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许亭晚屏了屏呼吸,抬起眼睫,目光穿透光影重重,向灯火阑珊处的那人看去。

    周遭是欢声笑语不断,都在祝贺他喜结良缘。

    可他静坐在案前,面色沉静,眼角眉梢却无半点喜色。

    明亮灯光和暗色阴影交织在他的身上,更显他气质清冷。

    出尘不似凡世人。

    他端起一盏清酒,一饮而下。

    扬起的下颔线条流畅,俊美得精致。

    放下杯盏时,他抬眸,正对上她的视线。

    一双眼眸深似幽潭,望不到底。

    像是平静无波,又像是暗潮汹涌。

    一时间,许亭晚被卷入了他眼波,在里边起伏不定。

    她愣了愣,而后垂首下去,避开了他视线。

    目光落在交握膝上的双手,许亭晚无意识地将指甲掐进掌心,用力到指节发白。

    带起的锐痛激得她醒了几分神思。

    细碎人声不绝于耳,可许亭晚神思恍惚,什么也听不清。

    终于从同僚的环绕中脱身而出的江原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不由得心生不悦,伸手拍在她肩头。

    直到这时,许亭晚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他。

    “阿雁呢?”怕周围的人注意到,江原放手唇边,压低了声音,问。

    遭了。

    阿雁受了伤,还躲在假山后面,等她回去。

    许亭晚心头一惊,瞬间慌了神。

    一看到她的反应,江原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握拳打在掌心,狠狠地瞪了许亭晚一眼后,就转身离开,四下去寻。

    许亭晚愣了愣,忙提脚跟上。

    走到人烟稀少处时,江原亟亟问她:“阿雁到底去了哪里?现在在什么地方?”

    到底是她的过错,许亭晚低眉垂首,瓮声瓮气地回答道:“阿雁摔倒受了伤,现在在御花园的假山后。”

    得到了答案,江原脚下的步子更快。

    可骤然间,他又停下了脚步,愣愣看着对面。

    一池碧湖被风吹皱,在月色里泛起波光粼粼。

    清晰映照出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来。

    江慕雁斜靠在谢君沛的身上,定定地看着他们,眼底满是疏离之色。

    江原和许亭晚见状,俱是一愣。

    “阿雁……”江原担忧地唤出声来,徐徐向她走近。

    江慕雁任由他将自己从谢君沛的怀中拉扯出来,靠在他肩上,而后抬了眼睫,看他。

    良久,才终于红唇翕动,讷讷出声:“圣上……真的给我和成王,赐了婚吗?”

    闻言,江原不免一愣。

    刚刚,阿雁分明就没在席上。

    她是怎么知道的?

    谢君沛解释:“刚才,我本是要陪阿雁回到宫宴上的,可远远的,就听到了圣上的话。”

    所以,震惊之余不愿多留,来到了此地。

    许亭晚知道,江慕雁接受不了这个消息。

    阿雁苦等了哥哥六年,心里也装了他六年,再容不得他人,她此生所求的,不过是与哥哥相守。

    而如今,她好不容易再等到两人的相会,只一心想着,要与他在一起。

    虽然她并不知道,那个许庭逸,不是真正的许庭逸。

    可她执念如此。

    就像是埋在心底的一粒种子,六年的时光,已长成参天大树,若要拔去,便是刺骨剖心。

    她接受不了,与他人结亲的消息。

    歉疚之意就像是决堤洪水一般,排山倒海地覆来,沉重击在许亭晚的心头。

    许亭晚不免有些失力,踉跄了几步,才终是走到江慕雁的身前,启唇,轻声道:“阿雁……是我对不起你。”

    她一出声,江慕雁强忍了这么久的情绪,喷薄而出。

    朦胧泪雾盈于眼睫,须臾间,就汇聚成滴,徐徐滑落眼角。

    “都怪你。”江慕雁嘴唇轻颤,良久,才激动地说出这么一句,不可思议地往后退去。“如果不是你非要跑出去,圣上,就不会给我赐婚。我讨厌你!”

    静静听着她的话,许亭晚愣怔在了原地,眸底满是哀恸之色。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紧,莹润如扇贝的指甲紧紧掐在掌心,用力到掌心发白。

    许亭晚没有说话,眼睫颤了颤,到底歉疚低首。

    江慕雁见状,再没忍住,扑到江原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江原一惊,忙将手覆在她肩背,轻拍着安抚。

    而后,对许亭晚使了个眼神,示意她离开。

    许亭晚知道,现在的江慕雁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自己,所以停顿片刻后,就转身远去,步子有些踉跄。

    她太过出神,以至于身后人跟了许久,也没有一丝察觉。

    谢君沛终是没忍住,出声叫住了她:“余姑娘。”

    闻声,许亭晚停了脚步,回首向他看来,泪雾朦胧。

    此时,天边的明月从云后出来,倾泻下皎洁月色,落在了她身上。

    笔触柔和,勾勒出她的秀丽面容。

    绽放夜里的一朵玉兰般,明明是清丽的模样,却偏偏因为这夜色,添了几分秾艳。

    谢君沛瞥见她眸中的泪意,心底暗叹一声。

    停在她的不远处,他说:“阿雁不想嫁给成王,我也不想她嫁给成王。”

    许亭晚垂了眼睫,没有说话。

    她又何曾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天意不由她。

    却听谢君沛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我……能帮上什么?”许亭晚一愣,抬头看他。

    浓重夜色里,难得沉肃的青年静静看她,漆黑明亮的眸子里翻涌起阵阵暗潮。

    谢君沛说:“帮她,逃婚。”

    许亭晚愣怔在了原地,愕然不能出声。

    直到离开时,她还有几分神思恍惚。

    宫宴上再不复方才盛景,圣人因为突发的事情,匆匆离开。

    留满院的权贵们窃窃私语,各自猜测着。

    许亭晚看了看太子空出的席位,心里有了几分了然。

    怕是太子出事的消息传到了圣人耳中,才使得圣人着急离开。

    太子出事,全因为他心怀不轨,所以事情的原委,太子定是难以启齿,只能用意外搪塞。

    想到自己和江慕雁暂时不会出事,许亭晚暗自松了口气。

    没了圣人主持的宫宴,气氛也没了方才沉重。

    然而江原因为江慕雁的事情,不得不先行离开。

    回江府的路上,江慕雁始终靠在车壁上,黯然地闭了眼。

    一缕青丝垂落而下,恰覆在她眼睑。

    许亭晚担忧她不舒服,伸了手,就去为她捋到耳后。

    这轻微的动作,惊得江慕雁骤然睁眼,恨恨瞪她。

    许亭晚还是第一次在江慕雁的身上看到这般冷色,手指缩了缩,黯然收回在膝上。

    江慕雁这才别过头去,再次阖眼假寐。

    然而她的这个眼神,许亭晚却记了很久。

    直到马车停在江府门前,她们前后下车,她还有些恍惚。

    下车后,江慕雁自然没有搭理她,径直往自己的厢房回去。

    许亭晚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身影渐远,淹没在沉沉夜色里,眸底是散不开的怅惘与哀恸。

    她顿了顿,而后垂了眼睫,欲盖弥彰地掩去眸中泪意。

    可那晶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过了很久,许亭晚才终是抬了手,用袖角轻拭去泪水,红着眼,虚浮着步子回屋。

    卧在榻上,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回想起谢君沛所说的种种,许亭晚坐起身来,掀被下榻,走到了窗前。

    目光尽头,是化不开的浓重夜色。

    就像是看不见的未来。

    许亭晚在窗前默了一阵,换了衣裳,出了屋。

    谢君沛是想请她帮江慕雁逃婚,到时候,他再带着江慕雁远走他方,永不回京。

    若江慕雁走了,她身在这偌大江府,更是危机重重,朝不保夕。

    所以,她得在这之前,去得到证据。

    轻车熟驾地进到书房密室后,许亭晚开始翻寻。

    密室里掩饰着摆了许多书卷,许亭晚找了半晌,也没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着急时,密室的进口处传来一阵响动。

    许亭晚循声回望,正看到拓在地上的一道人影,缓缓靠近。

    随脚步声的逐渐清晰,许亭晚的心跳也更是急速。

    她一愣,忙矮身躲在了书架后。

    那人走了进来,随后,是另外一人。

    冒充许庭逸的青年和江原。

    两人的影子落在她脚边,近在咫尺。

    许亭晚胆战心惊地看着,下意识地往里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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