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光线昏暗, 透出几分阴冷。

    因为不常有人进来,书案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男子垂了眼眸, 看着案上划过的几道鲜明指印, 微不可查地勾了唇角。

    他将手按在桌案的边沿,静静地听着江原在耳畔愤怒出声:“现在该怎么办?!我女儿的一生就要被这么给搭进去了!你还要让我把这个许亭晚给留下吗?”

    男子没有应话, 只缓缓抬起手来,放在唇前,轻轻吹去那沾染指尖的尘埃。

    他这一番动作, 清清楚楚地落到了许亭晚的眼底。

    她躲在男子身侧的书架下, 一低眼,就瞥见了停在眼前的玄色鞋履。

    那男子就站在她的跟前,随时都能发现她。

    许亭晚双手环抱, 搭在肩上的五指逐渐收拢, 攥紧了那一处衣衫。

    胸腔下的一颗心狂跳不止,擂鼓一般,每一下,都沉重响在耳畔。

    蜷缩在角落里, 她紧张,又害怕。

    她怎么就忘了?

    竟然留下了这么明显的痕迹。

    那人一定是发现她了。

    许亭晚紧蹙了眉头,闭了闭眼, 恍然间, 就想起了上一次同进密室, 李胤之在身侧的提醒。

    危险近在眼前, 她紧咬了下唇, 不敢去看,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去引得他们注意。

    被冷落一旁的江原不免心生怒气,向他逼近了一步,扬了声线,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闻声,男子捻了捻指尖,侧眸向他看来,目光相汇的刹那,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说什么?说怎么杀了许亭晚吗?”

    他的眼眸沉黑,笑意不到眼底,反倒是更显冰冷,在夜色里,折出几分出鞘长剑的寒芒来。

    这隐现的几分杀气激得江原背后发凉,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年来,他一直听命于此人,为祁国办事,传送情报。

    六年前,他们一家人险些暴露,是眼前的人谋划,帮他们脱了险。

    感恩的同时,他们也对他的手段感到畏惧,生怕死在他手里的下一个,就是他们江家。

    江原不敢惹恼他,低垂了脑袋,陷入了沉默。

    见状,男子从喉间溢出了一声冷笑:“也不知道,晚晚听了你的这些话,会有多伤心?”

    江原一愣,拧了眉,眸中的疑惑更甚。

    下一刻,却听那男子出声说道:“别藏了,出来吧。”

    男子的声音冷冽又低沉,就如冬日里,刮过耳畔的冷风,激起背后的阵阵寒意。

    蜷缩在角落的许亭晚心头一震,双眸睖睁,僵直了身子。

    果真是……发现她了吗?

    这一刻,心跳仿佛停滞,只有耳畔的嗡嗡响声。

    她会死吗?

    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许亭晚的神思凌乱搅成一团。

    惊措得不敢动弹半分。

    男子侧眸,目光落在了书架底下,那角落里的小小阴影,微微勾了唇。

    循他的目光,江原也注意到了躲起来的许亭晚,生了几分错愕。

    男子没有那个耐心去等许亭晚缓过神来再现身,手指微动,袖中的细针便飞了出去,直直刺向许亭晚。

    许亭晚只感到脖颈一阵刺疼,下一刻,就有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淹没了她的所有神思。

    晕死了过去。

    在男子的示意下,江原将许亭晚从暗处拖了出来。

    “等江慕雁成亲那日,送到东宫去,省的被李胤之发现。”冷声吩咐后,男子转过身去,拂动的广袖在半空划过一道流畅弧度。

    对他的这个安排,江原纵是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在此刻出声反驳。

    弯身背起许亭晚,就跟上男子的脚步,往密室门口走去。

    可将要触动开关,离开密室时,男子却骤然停了脚步,冷笑出声:“外边还有一个,没有解决呢。”

    为他的这一番话,江原陷入了迷茫。

    这时,男子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来。

    尧青,可一直在许亭晚的身边暗中保护呢。

    用毒高手,武功亦是不凡。

    李胤之当真是看中许亭晚,竟是给她留了这样的高手。

    半晌后,密室的门终是缓缓开启。

    男子和江原,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离开书房前,男子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了头顶承尘。

    匆匆一眼,隐了几分笑意。

    房门阖上时,带起一声吱呀。

    也是在此刻,一道人影从承尘上一跃而下。

    尧青站定在书架前,若有所思地拧了眉。

    看样子,他们二人应该是没有发现许亭晚踪迹。

    那许亭晚在里面,究竟怎么样了?

    静待片刻后,尧青终是站不住,开启了密室门。

    眼前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那条幽深黑暗的长长地道。

    尽头处,是化不开的暗色,像是无底深渊,望不到底。

    尧青静静地看着,一种异样感缓缓浮起在心头。

    然而她实在担忧许亭晚,终究没有细想,抬脚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门也阖在了背后。

    走完地道,是一处宽敞密室。

    尧青在里边找了许久,都没发现许亭晚的身影。

    “许姑娘……”空荡荡的密室里,回响起她的低低唤声,却无一人应她。

    愣怔地看着眼前一切,尧青的脑海中突然有电光石火闪现。

    “糟了!”她惊呼一声,亟亟向外边走去。

    可无论如何,紧闭的密室门都没法打开。

    尧青在门边的墙壁上敲敲打打许久,找寻到了一个暗室,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下一人。

    扶在墙壁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

    她紧阖了齿关,险些尝到舌尖的腥甜。

    她中计了。

    刚才那两个人出去时,并没有带走许亭晚,而是暂且将她藏在了这个暗室里,再趁自己走到最里面的密室,没法注意到这边情形时,将许亭晚给转移了出去。

    “砰——”

    拳头砸在坚硬墙壁上,发出闷声一响,须臾间,就见了血色。

    尧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拔了剑,就往石门上砍去。

    “嗖——!”

    背后一道冷风急速刺来。

    尧青骤然回首,正看见铺天盖地袭来的剑雨。

    她神色大变,忙提了剑去抵挡。

    利器相击的声音接连响起,分外刺耳。

    清晰传到了外边的书房。

    男子负手站在书架前,静静听着里边响动,唇角笑意愈深。

    他低首,将拇指上的玉扳指轻轻转动一圈,似是感慨地出了声:“倒是可惜了。”

    眼前的人,又是没有半点动作,就眼也不眨地解决了一条人命。

    江原愣愣地看着他身影,只觉一阵寒意自脊背节节攀升,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垂了眼,看向昏睡一旁的许亭晚,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若他不按这人的计划行事,他的阿雁会是什么下场。

    突然间,他又有些同情眼前的许亭晚。

    他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情谊……还是有那么几分。

    不过她毁了阿雁终身,他真的不想留她。

    斟酌一番后,江原将她丢进了柴房,着人给她按时送餐,以防她饿死。

    等许亭晚醒来时,周遭情形已是天翻地覆。

    四肢酸软无力,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打探四周。

    这柴房常年不来人,轻轻一动,积起的尘埃就飞扬起来,扑入鼻中。

    许亭晚掩了口鼻,没忍住地咳出了声。

    周围没有什么摆设,就只有一堆麦草,颜色暗淡,隐隐间,还能闻到一股陈旧霉味。

    挣扎了许久,她终于踉跄走到门口。

    房门紧锁,就连窗户,都被封得死死的。

    她根本就无路可逃。

    而身上也是酸软无力。

    许亭晚抬手,搭在了脖颈间。

    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恍然间,她就想起了昏迷前,从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仿佛是一根细针。

    恐怕她的突然昏迷,就是与那细针有关。

    而现在的浑身无力,也是因为那针的作用。

    江原和那个男子,就是要困住她,择日送她去东宫。

    一时半会儿,她离不开这里。

    所以许亭晚先收拾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下歇息,开始苦想对策。

    图个喜庆,圣人定的日子,是在下个月的十五,与祯宁公主和禹王的婚礼一道举行。

    祯宁公主的婚事早就准备好了,就差昨夜的一道旨,和一个黄道吉日。

    所以对他们而言,倒也不急。

    但江府上下,却并非如此。

    恐怕这几天,江原为了江慕雁的婚礼,无暇来顾及她。

    她只要在尧青的接应下离开便是。

    至于六年前的真相和证据,只能先往后搁一搁了。

    许亭晚深深闭了眼,眉间蹙起的褶子始终难平。

    在等待尧青来临的这段日子里,许亭晚倒也没闹出绝食这种事来。

    江原遣人送来的每一次饭,她都没去担忧是否有毒,全是吃下,蓄足了力气,继续等待。

    可不知是等了多久,直到江慕雁的婚期将近,她都没能等来尧青。

    这个时候,她心底的不祥之感再压制不住,喷薄而出。

    可她被困在这里,与外界断了所有联系,根本就无能为力。

    于是她头一次绝食,引来了江原。

    他是在夜里来的,提了一盏灯,站定她跟前。

    暖黄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庞,更显得她面色苍白如纸,几近透明。

    被困在柴房多日,她有些狼狈,发丝凌乱,衣角也染了脏污。

    但靠在墙壁静静看他,一双眼眸依旧如黑宝石般,流溢出粲然光华,美的惊心动魄。

    江原愣了愣,下一刻,就冷笑出声:“我知道你引我来见你,是什么用意。”

    许亭晚没有说话。

    “那个在暗中保护你的人,已经死了。”江原静静地说完这句,紧盯她双眸,想要在她的眼中看出什么别样情绪来。

    许亭晚闻言一怔,目光似有些涣散。

    眼睫轻颤,她垂眸下去,轻轻摇头,低声说:“我不信,你骗我。”

    江原冷笑:“随你,反正现在,是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你就乖乖等着阿雁成亲那日,去往东宫罢。我相信这一次,太子一定不会再让你逃了。”

    说完这些,江原就提了灯,转身要走。

    可许亭晚却出声叫住了他:“江伯父。”

    没料到经此之后,她还会这般唤他,江原挑眉回首,有片刻的茫然。

    柴房昏暗,她身在暗处,更是难见面容,唯有一双眼眸,璨若星辰。

    “我想问你,六年前的事情,是与你有关吗?”许亭晚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紧盯他双眸,问。

    江原勾唇一笑,点头:“算是吧。”

    “那我爹娘,也是因为江家,才会没了命吗?”许亭晚再问。

    这个时候,江原也没有必要再掩饰下去了,轻轻一颔首,算是回了她的话。

    “为什么?”许亭晚紧咬了下唇,可还是没能忍住,哽咽出声。

    舌尖尝到腥甜,眼前也逐渐被泪雾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爹和娘,从来都是当江氏夫妇……如至亲家人啊。

    可江家呢?

    却给了爹娘,致命一刀。

    江原答:“若不是许家,就将是我们江家被灭。”

    顿了顿,他笑:“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六年前的细作,是我们,我们江家,才是真正的祁国人。而许府那些与祁国来往的信件,都是我藏的。”

    所以,许家是替江家顶了罪,才遭满门抄斩。

    真相,就这样轻易摆在了她眼前。

    许亭晚不可思议地往后倒退,泪水就像断线的玉珠,不停坠.落。

    突然间,她撞上了背后墙壁,退无可退。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可爹娘,还有哥哥,却永远不会再知晓了。

    许亭晚嘴唇翕动,想要开口,再问许庭逸的事情。

    但门口传来的一声低唤,却将她的话语打断:“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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