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潮湿阴暗, 一踏进去, 就有刺骨寒意自脚底升起,阴冷得毛骨悚然。

    许亭晚生来怕冷, 这个时候, 就下意识地往李胤之靠了靠。

    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李胤之低眸看她,微不可查地蹙了眉。

    身边还有押送他们的士兵。

    可他却不顾旁人目光,长臂一展,就将披风盖在了她身上。

    许亭晚不由得浑身一僵。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温度, 细细密密地交织在她身后,就如他的环抱一般。

    暧昧又亲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许亭晚赧然颔首,渐渐地, 有红晕染在双颊,溶溶丹霞的娇丽。

    也不知在这冗长小道走了多久,在前面领路的狱卒才终于停下。

    他找出钥匙,打开了牢房铁门,然后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

    许亭晚顿了顿,心生依赖地,侧首看向旁侧人。

    牢狱四面围墙,仅有一面小小窗口开凿壁上, 隐隐透入几分光亮。

    明昧光影跳跃在他侧颜, 愈显得他面容如美玉碾就, 俊美无俦。

    他眼睫微垂,落了两片小小阴翳在眼眸,将其间的幽邃神色掩盖。

    他的眼睛漆黑如深潭,平静无波。

    在他的眸底寻到了自己的小小倒影后,许亭晚的心突然安定。

    她低眸浅笑,然后提起裙摆,款步走了进去。

    在李胤之也落脚牢狱时,那狱卒没好气地上了锁,转身离开。

    他的腰间挂了一大串钥匙,行走时,钥匙也清越作响。

    随那声音的远去,四周也静默了下来。

    许亭晚停在牢门前,看着那狱卒身影消失远处,心底松了口气。

    然后,她怯怯转首,目光落在李胤之身上,试探问道:“你不生气吗?”

    “为何生气?”李胤之低眸看她,反问。

    “我今天,这么莽撞……”许亭晚不敢看他,声音低柔如轻羽,酥麻扫过李胤之耳廓。

    他就静静看她,什么话都不说。

    就此陷入沉默。

    时间缓缓过去,滋生了许亭晚的疑惑。

    她蹙了蹙眉,抬头看他。

    不经意间,就撞入了他的幽邃眼眸里。

    沉静又专注,深潭一般。

    一陷进去,就再不能脱身。

    许亭晚不免愣怔,微红了双颊。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她眼睫轻颤,低声问道。

    她怯怯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眼睛湿漉漉的,惹人怜惜。

    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他弯了眼眸,说:“我也不知,就是一看见你,目光就移不开了。”

    他说话时,也是在看着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在沉沉暗色里流转生辉,璀璨熠熠。

    许亭晚被他的目光看得羞赧,踮起脚尖,就要去捂他的眼睛。

    她嘟囔着说道:“不许再看了。”

    可指尖只触到他眼睫,就被他一把攫住。

    而后,拉她入怀中。

    鼻端的清冽气息骤然浓烈,许亭晚猝不及防地撞上他胸膛,错愕地睖睁双眸。

    她嘴唇蠕动,还未吐出半字,又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止了言语。

    他解下了外衫,轻柔地披在她肩上。

    外衫沾染了他的温度,从她的背后拥来。

    而抬首,又是他的坚实胸膛。

    一时间,许亭晚困在他的气息里,难以脱身。

    她不适地挣了挣,可李胤之却不愿松开她。

    无奈之下,许亭晚只得乖乖待在他怀中。

    周遭分明是阴冷晦暗,可她倚在他怀里,却觉温暖如春。

    心底一片安宁。

    许亭晚抿了唇角笑意,几分赧然几分甜蜜。

    她问:“你就不担忧此行凶险?”

    “若是凶险,我又怎会应允?”李胤之拥住她,下颔轻放在她的柔软发顶,低声道。

    可她刚刚,是真的害怕了呢。

    害怕自己进到这恐怖牢狱,四下无援。

    但是她没有想到,李胤之会陪着她。

    许亭晚埋在他怀里,细嗅他的清冽气息,深深闭了眼。

    这样的事情,她和李胤之早有预料。

    她的身份不可能隐瞒一辈子,迟早都会被旁人知晓的。

    既如此,倒不如将计就计。

    江氏夫妇知道她消失,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调查出代嫁原委。

    然而她如今有成王相护,江氏夫妇动她不得,只能转头求助太子,并将她许氏女的身份告知。

    有了这个把柄,太子定不会善罢甘休,想借此发挥,一箭双雕。

    既夺来了美人,还能以欺君之罪扳倒李胤之。

    只是太子没想到,他们早已猜到他计划。

    今日入狱,不仅是太子的局,也是他们的局。

    然而,这牢狱的条件着实艰苦。

    空荡又阴冷的牢房里,仅有一张不成样子的薄板床榻。

    不仅如此,那床榻还小的可怜,只能睡下一个人。

    许亭晚还未想出权宜之策,一转头,就看见了盘坐地上的李胤之。

    如有所感般,他抬眸看她,说:“你睡榻上罢。”

    “可这地上好冷。”许亭晚微蹙眉头,掩不住的担忧。

    闻言,李胤之勾了唇角,问:“你这是邀我同榻?”

    这薄板床榻若卧两人,除非是紧紧相拥。

    虽已与李胤之拜堂成亲结为夫妻,但他们分离六年,还停留在少年时的青涩。

    许亭晚自是赧然不敢应。

    顶着李胤之的目光,许亭晚眼眸低垂,坐在了榻上。

    见她侧身而卧,李胤之也才躺下,腕臂枕在脖颈,静静看她。

    一对上他的幽邃视线,许亭晚就羞得不敢直视,忙翻身过去,背对着他。

    牢狱阴冷,她双臂环抱,蜷缩成一团,也不能驱散那寒意。

    到最后,她再也受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好冷……”她颤声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后就有温暖覆来。

    夹带着青年的清冽气息。

    许亭晚一怔,错愕地偏首看他。

    一转眼,就对上了沉沉夜色里,那恍若幽泉的双眸。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看她,眸底似有暗潮汹涌。

    良久,他扳过她身子,按她在怀里。

    耳畔是他的沉稳心跳,一下接一下,颤着她耳膜。

    床榻窄小,他们只能紧紧相拥,身躯相贴,交缠出暧昧温度。

    渐渐地,许亭晚身上的寒意退去,却又因为羞赧,起了几分燥热。

    可她不敢推开身前人,只能脸红红地,缩在他怀里。

    心跳呼吸纷乱,许亭晚闭了闭眼,仿佛忆起了少年时的心动。

    那个时候的爱恋青涩,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轻轻触碰。

    全然不似如今的亲密相拥,难分彼此。

    在牢房的第一个晚上,许亭晚睡得极不踏实,却又分外心安。

    全都是因为,他在身边。

    等到翌日,江原果真忍不住,亲自来找她,质问:“果然是你,你告诉我,你把我的晚晚绑到哪里去了?”

    隔着粗木栅栏,许亭晚静静看他,回答道:“我不知道。”

    得知消息后的这段日子里,江原始终处于惊惶。

    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罪魁祸首,满心的担忧,满心的痛苦,终是在此刻愤怒炸开。

    他猛然上前,扒在牢门上,目眦欲裂地看着她,怒喝道:“许亭晚!阿雁她待你不薄,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他几乎到了疯狂边缘,发狂的模样,着实令人害怕。

    但李胤之淡扫一眼后,却没对许亭晚的步步靠近有所阻拦。

    他就任由许亭晚上前,没有半分动作。

    有牢门的阻隔,江原伤不到她。

    而许亭晚面对仇人,心里有的,只有恨意。

    她对上江原的愤然目光,轻轻抬了下颔,反问道:“我爹娘待你不薄,那你陷害他们,又何曾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

    她的声音平静,眸底亦毫无波澜。

    这句话怔得江原没了动作和言语。

    他愣在原地,错愕地睁大双眼。

    许久,才卸了手上力道,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去。

    眸底似是悲怆,似是恼怒。

    他癫狂笑出了声:“你不会对阿雁下手的!”

    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许亭晚秀眉微蹙,再次问道:“你是害了我全家的仇人,江慕雁是你的女儿。对仇人的女儿,我怎么会下不了手?”

    “我不信!”江原愤然打断了她。“我的阿雁那么好,你怎么舍得杀她?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和她,感情深厚。”

    “是又如何?但你既然能对亲如兄长的人下手,我又为何不能?”许亭晚挑眉说道。

    她直直看他,目光里毫无畏怯。

    一时间,江原慌了神,颤巍巍地抬起手,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好狠的心肠!”

    “不如江伯父半分。”许亭晚下颔微扬,冷声道。“许家上下,百余条人命,江伯父可是连眼睛都没眨,就全数杀尽,手上不染星点鲜血。”

    江原又往后退了半步,眼眸微眯,多了几分警惕和防备。

    突然间,他像是察觉了什么,猛地一回首。

    牢狱的光线昏暗,明明昧昧,看不分明。

    可暗色里,那一道明黄色,却亮的刺目。

    目光触及那人影时,江原如遭雷击,睖睁了双眸,讷讷不可言。

    不知何时,圣人站在了他身后。

    负手而立,挺直的身影凌然不可犯。

    天子之威,千钧之重。

    一时间,江原什么都明白了。

    他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颤声唤:“陛下……”

    圣人冷笑出声:“好你个江原,竟蒙骗了朕这么多年!”

    江原爬到圣人脚边,连连磕头,惊惶解释:“陛下,微臣没有!没有通敌叛国,没有嫁祸许家!还请陛下恕罪啊!”

    “朕何时说过你通敌叛国、嫁祸许家?”圣人低眸看他,沉声问。

    闻言,江原顿了动作,所有言语都堵在喉间,吐不出半字。

    顿了顿,他解释:“臣、臣那是情急之下,胡言乱语!”

    圣人笑:“情急之下,才吐真言罢!”

    正此时,一旁的劲装女子将手中一沓书信递出:“陛下,这是属下从江府密室里,找到的密函。这些密函,全都是江大人和敌国来往的证据。”

    女子,正是尧青。

    她没有死,还从江府密室里,偷出了这致命一击的证据。

    江原,无从脱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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