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 轻轻拂过面颊时, 激起细微的战栗。

    许亭晚远望那夜色深处, 为这凉意一缩, 低头拢了拢衣襟。

    “回罢。”簌簌风声中, 她轻叹道, 领相送的婢女回去。

    回屋以后, 她辗转反侧,始终都不能入眠。

    在黑夜里睁开眼,许亭晚看着眼前的一片暗色,心底沉重异常。

    圣人在深夜召李胤之入宫,定是有什么要紧事,片刻也耽搁不得。

    可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呢?

    许亭晚渐生了几分不祥之感。

    她紧拥身上薄毯, 为心里的忐忑辗转难眠。

    李胤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在宫里,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许亭晚不敢深想, 怕自己担忧过甚。所以就紧闭了双眼, 想陷入无忧无虑的梦里。

    正是夏季,窗外有虫鸣阵阵。

    分明是静谧夏夜, 可她却觉得无比聒噪。

    这声声虫鸣就像是一根根的毫针, 扎在她的心头一般, 密密麻麻地发疼, 令她的心里无比煎熬。

    身边是空荡荡一片,没有了他的存在。

    许亭晚独身一人, 只觉这微凉夏夜如同寒冬, 冰寒彻骨。

    使得她手脚冰凉。

    这天夜里, 她睡得极不安稳。

    脑中的弦始终紧绷,窗外一有风动,就骤然惊醒,陷入慌乱不安之中。

    半梦半醒,昏昏沉沉。

    一.夜就这么过去。

    等到天边的第一缕光擦过窗际,落在地面时,许亭晚若有所感地睁开眼。

    她顿了顿,而后掀被下榻,整顿好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问候在门外的婢女:“王爷可曾回来?”

    那婢女低眉垂眼,轻轻摆首,道:“未曾。”

    虽然这个答案在预料之中,但许亭晚还是免不了一阵失落。

    轻轻颔首后,她提脚离开。

    也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庭院之中。

    一抬头,就看到亟亟走来的尧青。

    许亭晚一顿,忙提起裙摆向她走近,着急问道:“尧青,你可知道王爷在何处?”

    话音刚刚落下,尧青就猛然拉过她的手,带她往府外去。

    尧青走得很急,许亭晚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了她的脚步。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许亭晚看着她背影,不解问道。

    尧青神色沉肃,冷声解释道:“带你去见王爷。”

    得到她的回答,许亭晚一愣,到底没再多言,静默地跟着她。

    没有乘车,没有驾马,许亭晚就与尧青徒步而行,穿梭于人海。

    百姓皆候在长街两侧,人头攒动。

    许亭晚被旁人推搡来去,不解地拧了眉,转首看向尧青,问:“尧姑娘?”

    然而尧青并未应她,只静默地看着长街另一头。

    许亭晚一愣,也循她所看的方向望去。

    一瞬间,她定在了原地。

    只见的长街尽头,有黑压压的庞大队伍徐徐驶来。

    领首的那人,银枪铁甲,面色冷冽地驾于马背上。

    隔得远,许亭晚看不清他面容,但仅此一眼,她便已知他身份。

    “阿璟……”身侧有人声鼎沸,她喃喃的一声低唤如滴入浪潮的水滴般,淹没其中,须臾,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尧青随时注意着许亭晚的情况,见她身形摇晃,如枝上的荏弱梨花般摇摇欲坠,忙伸出手,扶住了她。

    为她的这番动作,许亭晚侧眸向她看来,盈盈秋水的眼瞳里,潋滟了泪光。

    “王妃,”尧青不敢对视她眼眸,只得垂首,用仅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北境起了战事,祁国铁骑冲破北境防线,边城将要失守,岌岌可危,所以圣人才会在半夜召王爷进宫。”

    所以……他才连夜整顿军队,连声告别都来不及与她说。

    尧青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被嘈杂人声淹没其中。

    而许亭晚,也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愣愣地看着长街尽头,他来的方向,泪盈于睫。

    大军渐近,气势迫人,远远看去,像是连绵的一片乌云,沉沉地压在心头。

    策马行在最前的那青年,身姿笔挺,劲若苍松,熠熠濯濯的寒星一般,耀目得凌厉。

    他携大军所行之处,皆是百姓的高声呼喊。

    信任的鼓舞,崇敬的欢呼。

    带了万千人的希望。

    慢慢地,近在咫尺。

    如有所感般,那披甲的冷峻青年侧眸向她看来。

    正是初晨,曦光影影绰绰地落在他侧颜,清晰勾勒出他俊朗利落的轮廓。

    他的眸子亮若寒星,月色一般的清冷。

    他看见了她。

    而后,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浅淡的笑意。

    他这一笑,清朗又生动,内敛又温柔。

    一瞬间,冰雪消融,云销雨霁。

    许亭晚站在人群里,愣了愣,捂唇笑了。

    弯弯的眼眸有泪光潋滟,楚楚可怜。

    明明相距不远,可路边的人群,却像是将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可望不可即。

    李胤之紧了手中缰绳,看着她,缓缓蹙起了眉。

    仿佛下一刻,就要调转马头,向她过去。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为主帅的靠近,路人纷纷让道。

    终于,他们没有阻拦地站在了一起。

    李胤之飞身下马,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身后的披风扬起,覆在了她身上,带着他的温度,丝丝缕缕沁入她心底。

    有百姓认出了许亭晚,带头跪下,高呼道:“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随这一声高呼,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俯身跪下,将相拥的二人簇拥其中。

    难得一次,许亭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有羞赧避闪。她顺势埋进他怀里,眼睫轻颤时,有盈盈泪水自眼角滑落。

    怀中人娇.小温软,李胤之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晦涩低哑,凑在她耳畔的这一声低语,就像是午夜梦回时,耳畔恋人的厮摩呢喃,缱绻温柔。

    给她以安定。

    许亭晚朦胧着泪眼,紧咬了下唇,轻轻颔首:“我等你啊……”

    李胤之轻轻松开她,拨开她额前碎发,笑:“别哭。”

    许亭晚乖巧地点点头,正要抬手擦泪时,他却已将指腹搭在她颊边,细致又温柔地为她拭去。

    许亭晚愣了愣,抬首看他。

    正对上他温柔坚定的目光。

    “将军,该走了。”终于,一旁的副将没忍住出声,打断了他们。

    闻言,李胤之手上的动作一顿,而后,缓缓从她的颊边滑落,收回了身侧。

    “嗯。”从喉间溢出一声回答后,李胤之紧抿了唇线,缓缓转过身去。

    刚要提脚离去,身后的那人却怯怯拉住了他的手。

    李胤之不解回首,眉梢微抬。

    许亭晚羞赧低首,将手里的香囊交付予他,柔声道:“给你的。”

    香囊还没来得及做好,有些粗糙,露出的线头还能看的到。

    李胤之拿着这个半成品,低眸笑了。

    见状,许亭晚面上的红晕愈浓,溶溶丹霞色一般的娇美。

    李胤之抬眼看她,没有说话,只微微勾起唇角,折身离去。

    大军沉默等待,巍巍高山的沉重相迫。

    李胤之唇角的笑意渐是敛去,又紧抿了唇线,面色冷凝。

    他行走时,身后的披风随风而起,雄鹰展开的翅膀一样,将要远飞。

    又渐渐地,远在天边。

    许亭晚愣愣地停留在原地,侧眸看大军队伍远去,紧紧闭了眼。

    她怕下一刻,就会控制不住情绪,落下泪来。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王妃……”一旁的尧青见她神色黯然,关切地唤出了声。

    许亭晚紧咬了下唇,轻轻摆首,示意自己无碍。

    然后她转身过去,声音压得极低,隐隐有些轻颤:“我们回去罢。”

    尧青静静地跟在她身后,随她回了成王府。

    如今,太子虽已叛变,到了祁国。

    但李胤之离开时,还是只带了荣埕走。

    他放心不下许亭晚,留了尧青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然而,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许亭晚都闷闷地留在府中,未曾出门半步。

    就像是蔫掉的花一般,没有半点生气。

    她经常坐在窗前,支颔看着外边,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尧青看着,心里很是是着急,忙差人煲了药粥,给她送了过去。

    “王妃,你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如果王爷回来,看到的是你这般模样,一定会责罚我失职的。”尧青用勺子轻轻搅动那粥,叹。

    听到她的这番话,许亭晚总算有了一点反应。

    她愣了愣,抬头向尧青看去。

    原本清亮的眼瞳就像是干涸了一般,没有半分神采,而眼底也覆了一层淡淡的暗青。

    憔悴无比。

    看着尧青手里的粥,许亭晚愣了愣,轻轻一点头后,顺势接过。

    一边吹凉药粥,她一边问道:“北境可有消息传回?”

    尧青摆首,笑:“这才几天,王爷他们肯定还在路上,没有到呢。”

    许亭晚没有说话,呆愣愣的。

    出神许久,她总算有了动作,喂了一口粥在嘴里。

    可还未咽下,胃里就翻腾起来,泛起一阵恶心。

    许亭晚捂了唇,亟亟地找了痰盂,吐了出来。

    尽管如此,她仍旧是浑身乏力,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可要找个大夫瞧瞧?”尧青问。

    许亭晚伸手阻止了她,摆首轻笑:“不是什么大毛病,就不用大费周章了。”

    许是太久未曾进食,有些犯恶心罢了。

    对于这事,她并未放在心上。

    但她的心里明白了过来,再这样下去,她的身子迟早会在李胤之回来前垮掉。

    所以第二天,许亭晚终于携尧青出府,打算在外边散散心。

    先前,江慕雁因为怀了身孕,避过一劫,如今,她正在昌平侯府养胎。

    想着有些时日没有见过了,许亭晚令车夫将马车驱到了昌平侯府的门前。

    “还请转告一声,成王妃李许氏请见。”许亭晚停在门前,嘴角噙笑,道。

    不多时,那传信的小厮就亟亟返回,领她进了府。

    到底是昌平侯的府邸,气派自不是平常人家所能比拟。

    假山流水,亭台水榭,一树一木,一花一草,尽是匠师精心布置,壮美又秀丽。

    许亭晚随那小厮转过亭台,步过小桥,终停在了一处楼阁前。

    “少夫人就在里边了,王妃请。”小厮就止步于此,抬手为她指明方向,毕恭毕敬道。

    许亭晚噙笑低眸,对他道了一声谢,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江慕雁生命无虞后,便也服下了解药,恢复正常。

    她本是怏怏坐在院中的藤椅上,见到许亭晚的那一刹,漆黑无神的眸底终是多了几分欣悦之色。

    江慕雁不可思议地站起身来,双眸睖睁。

    呆愣了许久,她勾起唇角的笑意,小跑着扑进许亭晚怀中。

    紧紧地抱着旧时好友,江慕雁的眼眶有些发红。

    “晚晚,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看我了……”将下巴搁在许亭晚的肩侧,江慕雁颤动眼睫,晶莹的泪水无声润湿了许亭晚的那一角衣衫。

    许亭晚轻轻抚过她脊背,浅浅笑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将你弃之不顾呢?”

    江慕雁没再说话,只静静地抱着她,无声落泪。

    不多时,有蒙面的青年手捧托盆过来,置了两盏茶在案上,看着她们,笑道:“有什么话,坐下说罢。”

    闻言,江慕雁缓了缓情绪,轻轻推开许亭晚,领她坐到身旁。

    坐定时,许亭晚看向那蒙面青年,唇角的笑意有几分消弭,沉重起来。

    “王妃这般看着我作甚?”青年有几分不自在,摸了摸脸,笑。

    “只是不太习惯……世子的这般模样罢了。”许亭晚顿了顿,有些出神地答道。

    谢君沛没有死。

    在此之前,李胤之就令尧青备好了一切:谢君沛的身上带了一小块铁片,刀剑不入,可护心脉。

    所以,纵然太子的那一剑重伤了他,他也能活下来。

    只是从今往后,再不能以谢君沛这个身份活着。

    他现在不是谢君沛,是伺候在江慕雁身边的,丑奴。

    江慕雁似有几分不自在,忙将手边的茶递给了她:“晚晚,喝茶。”

    许亭晚顿了顿,顺手接过。

    她没有喝,只放在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知道之后的计划:

    江慕雁“生产”的那一日,会难产身亡。

    到时候,她就会和谢君沛,一起离开燕京。

    永不归来。

    所以……他们往后见面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

    坐在对面的谢君沛削好了水果,递到江慕雁的手中。

    历经生死之后,江慕雁也不再对谢君沛有所抗拒。

    极其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水果,一口咬下。

    谢君沛就静静地看着她,无声浅笑。

    天光擦过窗际,落了碎金在他们身上。

    清晰又简单地勾勒出这幅画面。

    格外地温柔。

    像画一样。

    许亭晚在一旁看着,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这样……真好。

    不敢在侯府多留,怕引起旁人怀疑。

    所以不到午时,许亭晚就告别了他们二人,匆匆离开。

    夏日的天光炽烈,照在头顶上,带起阵阵眩晕。

    许亭晚停在车前,眼前一阵发黑。

    她闭了闭眼,身子没控制得住地轻晃。

    “王妃,怎么了?”一旁的尧青托住她手肘,问。

    许亭晚缓了缓,侧眸看她,摇头轻笑:“我没事的。”

    说着,就挣开了她的手,抬脚上车。

    与此同时,那眩晕就如同山倾般,骤然崩塌,向她压了下来。

    意识散尽的最后一刻,许亭晚似听到尧青的着急呼唤:“王妃,王妃……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但眼皮如山重,她根本就睁不开。

    也醒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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